前厅近乎毫无声响。
入眼的是一位跪着的女奴。
沈知荇把手指扣得紧紧的,曲赋霜第一眼就注意到她这个动作,她眼神飘忽,在自己和段绪年之间打转,最后扭头。
最中央的沈夫人坐在主位,墨绿色的衣裙庄重而沉稳,头上那支金步摇当真好看。
曲赋霜应该对她的模样感到亲近,听闻沈夫人和她母亲长得有几分相似。
可她的记忆中,“母亲”这个词汇过于陌生,那点微弱的亲近感还没来得及升起就消散了。
段绪年依据身份选好位置坐下,曲赋霜跟在她身边,正欲坐在她旁边,被段绪年拽了把袖子,她会意,靠在段绪年身侧站好。
段绪年正正神色,开口道:“我先前已歇下,出了这样的事,始料未及,梳妆打扮用了些时间,夫人海涵。”
沈夫人面色如常:“自然无碍。”
她向曲赋霜看了一眼,既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疏离,曲赋霜在她面前也毫无缘由地傲起来,只向她点头,段绪年略微冷脸扯她袖子,嫌她给沈家脸了。
“知清。”
“女儿在。”
“你来问话。”
沈知清愣住,似想说话,又吞回去,答道:“是。”
其余人的目光她看也不敢看,走到跪着的丫鬟面前:“劳驾云香你再说一说前因后果。”
曲赋霜转头专注沈夫人的神色,对方不太满意,察觉曲赋霜毫无掩饰的视线,面色稍霁,曲赋霜这才把脸转回去。
云香丫头拉住沈知清的衣裙,眼泪落下来:“我不知道。”
沈知清不尴不尬地挪一小步,没挪开,一边伸手想扶住她,一边仰起头用求助的目光扫视周围人。
在场大部分人对这场景见怪不怪,没觉得哪里不自然,曲赋霜靠在段绪年身边,听见她不耐烦地“啧”了声,也不知是厌烦丫鬟的吵闹还是厌烦沈知清的管理能力。
沈夫人想管又忍住,只好把重心放在曲赋霜身上,她嗓音稳而实,于这处时大时小的喧闹中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近来可好?我听闻你与白家少爷再见面了,是真是假?”
曲赋霜自顾自地剥了颗段绪年桌案上小碟子里的花生,她捻出一粒,甩腕子,正击中云香用于拉扯沈知清的手腕。
小小一粒花生,威力倒大,丫鬟吃痛撒手,跌坐在地,低头一看,手腕处已起了个小小的红印。
众人惊愕她的冒犯,曲赋霜再次成为聚焦之点。
“真吵。”
她继续剥花生,塞给段绪年。
大家都不说话,沈知清重复地理着那小截衣角,沈知荇双手紧了又松,沈夫人双眸紧盯,只剩段绪年嚼花生的动静。
“看我做什么?各位继续。”
她想,她只算练个皮毛,若是换叶岑潇,方才那一下,这姑娘的手都不一定还能再用。
云香以为曲赋霜嫌她吵,抽抽噎噎不敢大声哭,嗓子漏气,一会儿抽一声,一会儿再抽一声,时不时就让沈知清担惊受怕,可怜得紧。
沈知清持续安抚:“你别哭了,把话说与我听吧,哎呀,哭也行,我等一等便是。”
“吓着小白兔了。”段绪年质疑,“她能行吗?”
“不急,慢慢来就是了,她很少管事,一时手忙脚乱也正常。”
“我都担心一会儿她就抱着丫鬟一起哭了。”段绪年以帕掩唇。
“那就一起哭好了,我也要加入。”
段绪年:“……”
沈知荇好像要说话,沈夫人不着痕迹地去了个眼刀,沈知荇果然忍气吞声。
曲赋霜见状,主动提起:“既然云香说不出,不妨听听二姑娘的想法?”
她轻拧了把段绪年脖颈上的皮,段绪年附和道:“嗯,对。”
就两个字?行吧,两个字足矣。
沈知荇没看沈夫人脸色如何,上前道:“段姑娘既以我好友的名义前来做客,被捉拿的凶手又是我的人,我理应向她解释清楚。”
她转头问丫鬟:“东西在哪儿?”
丫鬟呈给她,她里里外外仔细检查。
沈知荇将此物递回去,丫鬟再交给曲赋霜,曲赋霜把这两个圆滚滚的小东西摊在手心里,放到段绪年面前:
“段姑娘看看。”
段绪年表面沉稳说,是这一对不错,暗地里肘击曲赋霜:搞什么祸水东引。
曲赋霜碍于场合没有笑出声。
她们的处境看上去实在太轻松了,全然是抱着看戏的念头,其余几个沈姓人的紧张、慌乱、严肃都殃及不到她们。
沈知荇向偷东西的丫鬟发话,她们貌似争执起来了,具体说了什么曲赋霜没怎么在意,因为段绪年在与她耳语。
“我想回屋睡觉了。”段绪年说。
曲赋霜背着其余人用手指缠段绪年的头发:“我也觉得没劲儿,不过面子还是要留的。少讲两句吧,她们会不高兴。”
段绪年刺了她一眼,当真不说话了,沈知荇与云香还在对峙。
云香道:“您何必不认呢?不仅是蓄意报复,也妄图挑拨段姑娘与表姑娘之间的关系。”
段绪年来了精神,先沈知荇一步问:“我和她之间又有什么事了?”
曲赋霜指尖用力,段绪年抽气地拍掉她的手,压低声音:“我要拔你指甲!”
曲赋霜来这一出,众人又都看向她,她松手后就不再玩段绪年的头发,改成搭在椅背上。
“大约是会让我觉得,段姑娘对我的心意毫不在意,让我心凉吧。”她戳戳段绪年的腰,“是不是?”
段绪年把她推远,没接话,云香连连应道:
“是。二姑娘识人广,交心朋友却不多,因此希望,段姑娘能花更多心思在她身上,平日里对表姑娘的怨恨不浅,二姑娘院里的其余人也可作证。”
“不知是哪位人证?”曲赋霜顺着她的意思,继续问。
云香念出一个名字:
“云心。”
沈知荇抬头,曲赋霜与她无声而默契地对视一刻,二人意识接轨,随即仿若无事。
“不必去请云心姑娘。”曲赋霜调侃自己,“我与沈二姑娘的私事,无需摆在这时候说。”
看来云心的死和沈知荇流的几滴眼泪,还有这层原因,如此说来,今日的一切,沈知荇都该有预料。
段绪年“啊?”了一声:“真的?”
“如今还想走吗?”曲赋霜点点她的脸。
“……再留一会儿也并非不可。”
云香缩在沈知清身后,壮了壮胆子:“二姑娘可承认您因段姑娘而对表姑娘有所不满?”
沈知清有点想撇清与云香的关系,又怕这丫头当真无所依靠精神崩溃,不太好意思地看着沈知荇。
沈知荇低头不言。
曲赋霜不想让她们在这个问题上不依不饶下去:
“我说了,我与二姑娘的私事,无需再讲。”
气氛极速地僵冷下去。
“是。”意外地,沈知荇承认了:“不错,我对她,确有不满。”
哎呀。
曲赋霜听见段绪年特别轻地惊叹了一下。
这日子过得比戏折子还精彩。
沈夫人表情不多,看不出喜怒。
沈知荇没有继续说,回到事情当中。
“单凭这一点,无法断定我窃走首饰,我虽曾对她不满,却未出手为难过她分毫。那首饰,你在哪儿捡来的?”
“河畔柳树下,您吩咐我的。”
沈知荇面无异色:“不久前下了雨,若是埋在柳树下,锦囊理应是湿的,可锦囊分明照旧,你受谁指使在我这里胡言乱语?”
段绪年打断:
“既然耳钉归还于我,我是觉得不必纠缠于此,倒是方才你和曲赋霜的恩怨,更值得探究啊。”
云香有台阶可下,中心转移到段绪年这里:“奴婢一会儿就把云心给您找来,我和她一同为您说。”
段绪年身子前倾,就要应下来,曲赋霜按住她的肩膀:“云香姑娘,你和云心交情极深吗?”
云香望了眼沈知清,最后冲曲赋霜摇摇头:“一般。”
对方一定能看出她是否说谎,否则不会如此发问,她预感自己承担不了胡说的后果。
曲赋霜和煦道:“不必紧张,你待会儿就能和云心相见了。”
沈知荇很不该地翘了一下嘴角,悄无声息。
她与曲赋霜之间的距离似乎联络着一根细绳,光点在其中来回穿梭闪烁,这种由云心引起的一系列感应,是这段时间中,她与段绪年和段绪年与曲赋霜之间都不具备的。
只有她们两个相通,就她们两个。
独一性让沈知荇滋生出细碎又弱小的底气、让她趁着云香迷惑不解地向曲赋霜道谢时,抬起眼皮直面沈夫人,笑,转瞬即逝。
“继续说呀。”段绪年照旧等云香透出几句话来,好让她知道知道沈知荇、曲赋霜和她之间又是怎样的情况。
除了段绪年,没人愿意云香把这个针孔绣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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