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屏见她来,也不稀奇了。
“这个点了,您来过夜?”
“是。”
曲赋霜取了一贯钱放在桌上。
“过几日请你去吃好的。”她顿了顿,“如果有机会的话。”
画屏没推辞,接过来。铜钱还带着体温。
她给曲赋霜倒茶,又把糕点摆到她手边,打开橱柜,把里头的小玩意儿全翻出来堆在桌上。
“您看您中意什么。”
曲赋霜全盘接受。
画屏依她所言窝在被子里,望着她的脸,产生某种直觉,或许等自己醒来,曲赋霜便有求于她了,此刻不说,只是需要时间以此来斟酌辞藻,或者没到时机。
想着想着,她被疲乏裹挟。
画屏睡着了,剔透的月亮挂在夜空中心,又以细微的速度有条不紊地向东滑。
天亮,她醒了,也还是装作没有醒的样子。
但是,曲赋霜摸了摸她的头。
“还在睡吗?”
她现在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善解人意的好姐姐,画屏一动不动,惊诧于她时间算计得分毫不差。
“嗯?还没有醒……”
画屏感觉她那股气息逐渐离开,应当是坐回去继续等待了。
她缓慢呼出一口气。
这人没睡,一直在观察她?
……
“我劝你现在起身。”
她吓得当即睁开眼,与曲赋霜弯起的眼睛对视。
曲赋霜的眼里似乎要长出密密麻麻的藤蔓,将她捆得挤出血肉。
“我知道你醒了。”
画屏用手肘撑着床榻,头发散乱,曲赋霜贴心地递去新衣物:
“为什么骗我?”
“我没……”
“为什么骗我?”
“……对不住,姐姐。”
曲赋霜安抚道:“没关系,小家伙。”
她说的这话就像细密的针线落在布上,每一处都扎得稳当,却也难掩底下的尖锐。
画屏总觉得船舫在轻微摇动,貌似正有人在外面反复踏着地面,且向她越来越近。
但她目前没有这个空闲去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在她面前的曲赋霜,更需要她给一个说法。
尽管她说,没关系。
画屏尝试开口,便听“唰——”的响声,门被好几人撞开,力度大得她上半身又折回榻上。
“怎,怎么了?”
曲赋霜淡定把衣物往她怀里塞了塞:“你的旧衣衫皱了,穿新的。”
说罢,她向外走去,与此同时,那群人也像面条似的挤进这个房间,铁器的冷腥味快要把画屏裹得呼吸不畅。
“我们去外头聊聊,别在这儿吓着人家小姑娘。”
随后,她静静走出去。
画屏霎时回过神,着急忙慌把衣裙往身上套,钻出被子,跌跌撞撞跑出去,脚下的木板被踩得“吱吱嘎嘎”响,她陡然响起初见那一日,曲赋霜手起刀落,血迹喷天的画面。
出了房,阳光与蓝天摇摇欲坠,好像有一些黑漆漆的浓稠液体快要破开天幕,从澄澈的天空中大块大块地滚落下来。
捕快样式的人将曲赋霜围在船舷处威胁她别坐在那里。
画屏从包围的缝隙里看见她坐在船边缘之上,双腿摆荡上的红裙猎猎作响。
画屏被风吹得眯起眼,纱制披帛贴在身上,她拨开围绕着的路人,走到小包围圈后面。
不知怎的,曲赋霜好像转头向她看,但披帛雾住她的眼睛,她看得不分明。
画屏忙扯开这些纱雾,半梦半醒间,窥见曲赋霜对她扬了扬手中的物品,她又眯起眼睛去看,竟然是那只手镯。
它的骨骼映出晴天白云,又飞快地下移,直到被渲染成深邃的湖蓝。
画屏不知道手镯意味什么,就看见她淡笑着往后仰——往河水中仰。
等等……
“等等——”
她被河流吞噬了。
她被河流吞噬,就好像本该到河流中去。
没有动静了。
画屏怔在原地,望向深不见底的河水,河面泛着湿冷的气息,波浪不绝。
直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画屏才反应过来自己快要坠下去。
*
狱卒拎着曲赋霜泡过水的后领,打算把她扔到大牢深处,她却在半路崴了脚,怎样都不走。
狱卒是新来的,不会处理,骂她,她就咳嗽个不停,大概在河水里泡坏了。
狱卒不耐烦地往旁边的牢房一丢,连声晦气地锁上门就跑了。
牢狱不是什么好去处,更何况曲赋霜刚从阎王殿里被拽出来,一身湿漉漉的行头,见了风就又能把她吹回阎王殿里。
她再次打理自己的发梢,先前她已经整理过自己许多遍,却依旧能感受到那些细碎植物贴在皮肤上的黏腻感。
眼前是灰蒙蒙的一片,阳光稀薄,尘埃打转,又隐入灰暗中。
她侧了侧身,靠在草垛上,草垛是湿的,凑近后她闻到一股腐烂的味道。
还是不习惯。
她嫌弃地动动。
“嘁。”
隔壁牢内有个枯槁的人不屑地轻嗤。
成了。
她若有似无地笑,不着急和对方搭话,将手探入衣襟,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只是将手放在心口取暖,假寐。
“草垛子里有虫,你最好别靠在上面。”
这次妇人说了长句,声音像锯子锯木头。
曲赋霜装作没力气回话,却默默挪了下位置。
毕竟是金银堆砌起来的人。
二人谁都没有再说话,直到用膳时,她才借机搭话。
“看起来不是很好吃。”
饭菜被摆放在面前,妇人动了动,扒拉饭,她好像很怕饿。
曲赋霜见她不理人,便去看自己的菜,比对方的还寒酸,又回过头,不去触碰。
先前她便与叶岑潇有个隐晦的默契:她犯事,叶岑潇绝不出面,省得沾麻烦。此刻自己就算是烂在这儿了,叶岑潇也不会多问一句。
二人本就各取所需,尽管言语上再亲近,却谁都不会因为多相处了些日子,便有多余的羁绊。
她对此完全接受。
不过她也不是什么都没准备。
牢狱原本死气沉沉,对比之下,吞咽声则格外清晰。
“吃,不吃饿死。”对方见她不动,出声道。
“……我选择死。”曲赋霜真诚地说。
她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个妇人有南方口音。
她身下的裙摆贴在地上,未干的水渍汇成小小一缕,又蜿蜒地漫开,浸湿地上的灰尘。
妇人歪着脑袋,行将就木般叹出浑浊的气,脖颈处可见伤痕,结痂的部分黑红,周遭还有其他伤所致的血丝,深深浅浅的,看起来能相互连接,顶端钉在下巴处,末端挂在脖颈上。
“泡在蜜罐里的千金怎么能吃这种苦呢?”
她头也不抬,讽刺地扬了扬嘴唇,嘴上干瘪的死皮被撑开,大片大片地裂开,却不脱落。
她撕掉死皮,顺势看看曲赋霜,恍然地补充:“哦,是你啊,你爹娘早死了,怪不得你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曲赋霜听她说话时,一直习惯性地维持亲和力,等她又接着吃饭,才稍微活动一下,当即便觉得脸颊两侧分外酸痛。
她用两指揉了揉,发现是笑得过于勉强,以至于不好受。
“您认识我?”
“是啊,你从前和我女儿玩得很好。”
得到这句话,曲赋霜更加确认她的身份了——当真是秦时安的母亲。
此番入狱没有白费。
她又问:“正巧我们都无事可做,不如您讲讲关于她的事?”
秦夫人回头,也笑,她的弧度比曲赋霜的更大,眼睛却瞪着,看起来像个画得很夸张的笑脸,夸张到了阴森诡异的程度。
“不如我给你讲讲段绪年?”
绝对没有好事。
曲赋霜作罢。
秦夫人不在乎她的动作,朝她这儿靠过来,扒住栏杆,那双手看上去像生了霉斑。
秦夫人还要把手伸进来,栏杆的间隔足以通过手臂的出入,曲赋霜想往后避,又不能真的这样做,她还得保持二人的身心上距离。
手像绿叶凋零的枯枝,颤巍巍地伸过来,曲赋霜眼也不眨。
最后对方只是抚摸了她的脸。
她在枯瘦冰冷的手上感受到一丝温暖。
秦夫人的手缓缓下移,曲赋霜的视线又警觉地跟随。
那手慢慢地蹭了蹭,像爱抚一只宠物。
下一刻,秦夫人猛然收力,另一只手扯住曲赋霜的头发,将她向自己拖拽而来——
却又突然松开。
曲赋霜痛觉还在滞后,便先拢好衣衫,顺势抬眼,见一位姑娘瑟瑟发抖地站在牢狱大门处,小小的一个。
画屏看她们停下,又往前走两步,忽略秦夫人的存在,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在曲赋霜那间牢门前蹲下来,低声说:
“给你带了点儿吃的。”
秦夫人像收回触角那样收回手,不语。
曲赋霜坐到画屏前:“你怎么进来的?”
画屏摆弄食盒,从铁门下方顺到对面去:
“我给狱卒辛苦费,他们允许我在这儿待一会儿。”
她看一眼曲赋霜,将自己的帕子给她:
“头发湿了,擦擦吧。”
曲赋霜细嚼慢咽,往前倾了倾身子,意思明显。
墨色绸缎一样的头发落在画屏面前,她的手穿过栏杆,将头发拢在手心里,用黏着脂粉气的手帕仔仔细细地照顾它。
狱卒按规矩在另一头呵斥一句:“探望完了就快点走!快点!”
画屏应答:
“等她吃完就走!”
不知是不是错觉,曲赋霜的速度好像更慢了。
画屏趁着擦她另一边碎发的空隙,问:“不合口味吗?”
“没有。”曲赋霜小幅度地摇头,贴在画屏手心里的头发也随之一晃,挠得手心发痒。
“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什么?”画屏被这句话打了个猝不及防。
这话对她来说并不新鲜,可曲赋霜讲的时候,总比旁人多几分真诚。
许是因为环境压抑,又或者只是因为曲赋霜的眼睛,画屏难以避免地生起几分恻隐之心。
曲赋霜往后坐了坐,抚着心口把点心咽下去。
她侧过头,稀少的阳光斜斜地打在那缕未干的发上,投落阴影,这层阴影把曲赋霜眼中的亲和刮去个干净。
她又调整过来表情,解释:“我怕时辰太短,你那钱送亏本了。我得跟你说一声,往后像如今这般有求于人时,少当面送钱,委婉些。”
画屏听不懂,随着她笑,继续伸手想要替她擦拭头发,手腕递出去的那一刻被对方从容握住。
冰凉的温度让她瑟缩,手往回抽的片刻,她发现腕子上竟被套了只手镯。
成色剔透,质地莹润,确实是之前曲赋霜送给它又带着它坠河,最后放在心口的那只,可谓出生入死。
画屏收回手,一言不发,等她吃完,提起食盒。
她的卖身文契还在船上,不能离开太久。
刚走出去两步,她忽又回头,认真道:“即使没有这个玉镯,我也会回来找你的。”
她当时是真怕曲赋霜死了。
曲赋霜牵动嘴角,只笑不说话。
用膳的时辰被卡得很紧,狱卒来了,秦夫人也没了再吃的心思,将碗往前一撂,丝毫未提方才掐人的事情。
曲赋霜并未表现出任何不满。
也许是怕自己太久不说话,得了失心疯,秦夫人没话找话地问:“你怎么进来的?”
“您是怎么进来的,我就是怎么进来的。”
“……”秦夫人似乎想把地上的石子扔过来,又没什么力气,索性放弃,“不想说就罢了。”
曲赋霜甜甜地解释:“活着不易,少打听哦。”
秦夫人:“活着不易,可有的活下来的都不算人了。”
她想休息又碍于环境太糟,只好吊着那点儿精神气,半死不活地看着头顶打的那一小方窄窄的窗。
来了那么多回还是不习惯。
段绪年是半夜派人传话的,她没有来,但是命人给曲赋霜带了火折子。
画屏进来需要递交银钱,段绪年不需要,派出的婢女,狱卒都得小心翼翼伺候,他们眼见段绪年对曲赋霜上心,还主动给她搬了盆炭火。
她都进来多少回了,有人认得,自不为难她,也大批新人不认得,她宁愿新人苛待她,也没打算让段绪年吩咐他们关照她。
得,有的舒服还不乐意,她觉得自己还是苦吃少了,熟人不就是这么用的吗?
曲赋霜接过来打量火折子,随口道:“你与她说,火折子起不了什么作用,倒不如给我拿条棉被。”
婢女面露为难:“奴婢会如实禀告的。”
曲赋霜本想逗逗她,看她当真信了,道:“真有意思。那便劳烦您顺带把她也带过来。”
“这……奴婢试试吧。”
兴许她怕曲赋霜待会儿让她把整个段家都搬过来,着急忙慌退下了。
“她是谁家的?看起来势力不小。”秦夫人道。
“她?”曲赋霜瞥了一眼,“她是——”
“我说你还真没完没了,火折子收下了,你就知足,连棉被都想要,是不是再待个两天,还想找两个歌姬给你唱曲?”
秦夫人听声音望过去,整个人倏然发抖,扑在牢门前,死死把住栏杆,摇晃的响声将段绪年吓了个激灵。
“这是哪一位?疯疯癫癫的。”
说罢,不再看她,引着后头的丫鬟上前。
段绪年满身绫罗绸缎,在昏昧的牢房内流光溢彩。
丫鬟低着头,跟在她身后,手中捧着一叠……被子。
一下子多了三个人,稍显拥挤。
曲赋霜张了张口:“你还真把被子带来了,行动这么快,难不成一直在外头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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