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赋霜是在晴光大好的那一日出去的,虽然她本该被拉到午门砍掉脑袋。
迎面打来的阳光灿烈得她睁不开眼,她深感不适,在牢狱中的那仅仅半月把她大半个身子都驻扎进去了,如今离开便是身首分离。
狱门在背后关上,像叹气。
“还不过来吗?”
听到这声音,曲赋霜眼睛一亮,方才思考的权势与道德统统抛下。
“潇潇?怎么会是你?”
叶岑潇站在树荫底下,剑鞘纹路清晰可辨。
她走过来,阳光便也铺在剑鞘上,泛出晕眩的华丽。
“怎么会是你?我真没想过你会来。”
在曲赋霜的谋划中,该捞她出来的第一人选应该是对她略微心怀歉疚的段绪年。
叶岑潇将剑鞘横在二人中间,防止她扑来:
“是对我的期望太低,还是,”她望向曲赋霜身后,段绪年靠在马车旁,神色莫辨,“对别人的期望太高?”
曲赋霜随着她的视线望去,也有样学样地靠在叶岑潇身侧,将左手手臂搭在叶岑潇肩上,右手勾住左手手指,圈住叶岑潇的脖颈:
“受宠若惊。”
段绪年撇下婢女与随侍走来,毫不掩饰地扫视曲赋霜:
“空手回来的?”
“难不成给你捎点儿水果?”
“嗯?”段绪年掩唇,“我给你带的东西呢?这么不爱惜?那可是我马车上最舒服的一条。”
“啊……”曲赋霜若有所思,“那家伙啊。”
她将要变戏法似的伸出手指,在二人的注视下,轻快道:
“准备看乐子了。
三——
二——
一……”
话音刚落,爆破声从牢门内冲击而出,一瞬之间天旋地转,叶岑潇面前霎时被灰蒙蒙的尘沙遮掩,把曲赋霜扯到身后,错步去挡碎石。
这阵烟尘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声声“走水了!”从里面漫开,逐渐得见天光。
曲赋霜从叶岑潇身后探出脑袋,抚去额头上的脏东西:
“现在,你是我们的同盟了。”
叶岑潇见局势稳定一点儿,虽然不大,但好歹不会再次爆炸,于是推开曲赋霜。
“此事我并不知情。”
曲赋霜揽住她的手:“你如今不就知道了?叶岑潇,我被你捞出来了,说不准哪天说瞎话,把这事儿捅出去。”
曲赋霜见她面色依旧不善,柔声劝导:“我没有威胁你的意思,姐姐,就是因为我们关系够好,我才会和你说得这样直白。”
“这什么?”段绪年回头去看,闹哄哄的人群乱七八糟地从门内逃窜出来。
曲赋霜淡定回复:“这是你的被子。抱歉,我想,你可能拿不回来了。”
她在此刻也不忘反驳人家:“我没想着拿回来,就是看你有没有把它收拾妥当。还有,你都做了些什么?”
“如你所见,我在——”曲赋霜慢条斯理把黏在衣上的尘埃掸去,缓步走到火光与沙尘中间。
来不及开口,叶岑潇轻车熟路地扯住她后领,半拖半拽带离现场。
“犯什么傻?”
“拽我做什么?我就随口一喊,放火的又不是我,我也不知道里头什么情况。”
曲赋霜边稳住脚步边时不时地向后看,不过那儿没有掌声,只有残余的火焰“噼啪”声,算作回应。
她们扬长而去。
叶岑潇把她拽上一个低调的马车后,吩咐车夫抄小路走。
曲赋霜上车便开始整理着装:
“段绪年的簪子坏了,挺好的,又有新理由与她见面博取好感。云舒和红绫应该也回来了吧?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来?我记得从前遇到麻烦,你一直都作壁上观,我是死是活都是看天命的。”
曲赋霜说着,似乎感觉到一点儿荒谬,竟无缘无故地笑起来。
她靠在马车帘旁,望着帘外的风景,只觉得满目草木的翠色都成为皙白,马车像行驶在一地的银子上。
“那你自以为的‘天命’还真热心,次次都能让你逢凶化吉。”叶岑潇说,“我们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你的位置不可替代。现在,回家吧。”
曲赋霜当即放下马车帘:
“好,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是单独为我这个人而来的,好吧,我还以为自己魅力无限呢,好吧,好吧。”
叶岑潇不明所以:“你很失望?”
“对。”她神情恳切,“非常失望。我好歹也是死里逃生出来的,出来的第一眼便见到你,我以为至少能从你这里得到两句关心,你却告诉我你单是为了利用我。”
叶岑潇定定看着她。
曲赋霜忍不住又笑:“你不上当,我好受挫。”
她笑过以后,装模作样地叹口气:“换个人骗,走,我去看看幕后推手。”
“别玩太过。”
“你会救我的,不是吗?”
*
仔细算来,这貌似是曲赋霜头一回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造访他。
这几日楚愈应当病了一场,药气比从前更浓烈,与之相反的是他的脸色过于寡淡,比曲赋霜这个在牢狱待过的人都憔悴。
曲赋霜站着,抱臂俯视他。
“……”他慢慢把双眼挪向她,轻灵的眸光温吞地落在她的眼睛上,“你发现了。”
“嗯。”她道,“发现了,神奇吧?”
这寸幽默并未给气氛带来缓和,空气更加稀薄。
他没有任何被拆穿的惊慌与不安,很难不让人联想起上一回的无措是真是假。
本来按照原先的冲动,她应该风轻云淡地捏住楚愈的下巴,欣赏他的脸。
包括那双手,也许会搭在她的手腕上,也许会攥紧衣衫。
不过这次她什么都没有做。
“真让人费解,你可不像会玩这一套的人,换做你,你愿意被这样对待吗?”
“我原先打算去看看你,又担心你不愿见我,但,幸好你来了。”
“先不提别的事。”
楚愈的神情略有变换,底色照旧是平和的,只不过因诧异而稍显疑虑。
“不要与我生气。”
他的求和,给曲赋霜带来微妙的满足。
她想,他的声音很适合在雪天的屋里听,门前梅枝承雪,门内灯影摇曳,他和她诉说这时节乍暖还寒。
但此刻不该谈论这些。
曲赋霜把银子推回去:“不了。”
被冷淡拒绝后的楚愈更彷徨。
“你说你对我心动难抑。”
“然后你把我送进牢狱?”
她仍是言笑晏晏:
“凡是做事定有痕迹,我这些年的交际也不是白干的,你做了什么,我很清楚。”
思此,她便考虑到过两日该再去几位姑娘那儿走动了,不过近来大家明面上会和她撇开些关系,她方脱罪不久,大概会遭到婉拒。
现下尚可联络的,就是画屏和段绪年。
罢了,她犯懒,暂且不愿来往,干脆过会儿去找几位清倌养养心神。
“又不说话吗?不必拿沉默应对我,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按照设定的计划,她应该甩脸子了,但她没有甩脸子的兴致,眼里余几分戾气,又迅速掩盖。
“你不高兴?”好半晌,他才问出这句话。
“你觉得我能高兴?”
“此事我不做,也会有旁人做的。”
曲赋霜默认。
“你一直在寻找这样的机会……阿霜,你算计的时候,心里想的人是谁?”
“总之不会是你,我可不想你参与这些事。不管在你的预想中,我能否逃出来,接下去你又会为我做什么,但这一回,你实打实地冒犯了我。”
她在沈知荇提起秦时安的时候,就开始盘算和秦夫人的相会,但一切想法还未完善,就猝不及防被拽进另一个人的计划里,有些麻烦。
楚愈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睫毛覆下来,挡住大半神情。
曲赋霜看见他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又松开,好像想抓住什么,又没什么可抓的。
她忽然觉得挺没意思。
“算了。”她说。
楚愈抬起眼,像是没料到她先松口,把木桌上的银子往前放放,轻声道:“这些银子你拿去吧,吃花酒也要找些有趣的人。”
曲赋霜正欲再次推托银子,又觉这么做会闹得很僵,决定收下:
“拿你的银子喝花酒有点儿过分,存着。话说,你怎么会认为我要喝花酒?我看起来很纨绔?”
“我认识你快十六年,你想做什么,我也很清楚。”
曲赋霜滞言的那片刻,就像墨滴入水中,渐渐晕染开了。
“请别这样说话,既然你知道我们目前处于没那么熟稔的状态,我希望你不要总提起过往的事,我不会愧疚。”
她等了片刻。
“我说话很伤人吗?抱歉,我只是误认为你不想听我那圆滑又客套的谎言,所以我对你,才比旁人更坦诚。”
她向来是擅长刚柔并济的,开脱的理由从来充分而暧昧。
“没有,是我对不住你。”他说。
再苛责下去,会显得自己不好相处,曲赋霜适可而止,违心道歉:“罢了,互相算计,不论对错。”
他们本就不是上下级关系,谁也不依附谁而活,假使曲赋霜想抨击他自作主张,也自知没有那个权利。
“时辰不早了,我不多留。”
“明日还来么?”
曲赋霜没答。
她走到门口,身后的声音又响起来,轻得像自言自语: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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