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他慢慢道,“我记得,阿霜与我约定的是交换信息,怎的如今变成你对我的审讯了?”

在曲赋霜意料之中:

“好,无论你要问什么,我都会给出回答。”

每个能够开口说话的人,都是一名精明的商人,千回百转地翘取利益,她这样典型,自然准备好对方提一个越界的事来拿捏她。何况她方才得寸进尺地问了许多问题。

虽然希望楚愈不晓凡尘事,却也要备好第二手。

“你气色不大好,是在为什么忧心吗?”

就这个问题?

曲赋霜勾了勾唇,把茶杯放回托盘中:

“因为牢狱环境不佳。”

楚愈敛眉,不多一词,闲来无事般将茶壶和几个茶杯摆在同一条线上,幸运的是,桌面很宽阔,因此并不显得拥挤。

曲赋霜侧头去看:

“这纹样和我十岁时绘制的画有的一拼。”

她竟会吐露如此诚恳的话,八成是那图丑得让她亲切。

胖得飞不起来的鸟、永远憨厚的太阳、如同三颗球拼在一起的云。

往下看时,一大摞分不清是动物或植物的东西,每根线条粗糙毛躁得跟毛笔受过气一样。

楚愈并未看她,淡淡说:

“这便是你十岁那年所作。”

曲赋霜“啊”了一声。

他这是要打感情牌了吗?

楚愈继续道:

“我托人将它用青颜料复刻在白底瓷杯上,虽有偏差,好在差强人意。”

曲赋霜叹了口气,自嘲道:“我的画真是糟蹋了这套茶具。”

还好他茶具多得数不清,要不然拿这个招待旁人真是——

对方也随着她叹气,装模作样地附和一句:

“的确如此。”

“……”

她冁然而笑。

不管对方有意还是无意,都很好化解了曲赋霜刚刚升起的警惕。

她意识到了这一点,领先开口:

“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我和你,从前是什么关系?”

这回,楚愈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陷入思索。

她认为对方正在斟酌一个委婉而不失真的完美答案。

可惜不是所有词句都很完美,她觉得自己可以从虚弱美丽的装饰下扒出坦率的真相。

“我可以过一会儿再回答么?这种关系对如今的你而言,或许冒犯又累赘,并且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事想知道。”

“可以,你问。”

“在上一个问题的答案中,你对我说谎了,为什么?”

曲赋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字字落实:

“我只承诺‘会给出回答’而非‘会给出事实’。”

她变换了表情,戏谑地挑眉:“你当然也可以愚弄我,如果你想,我全盘接受。”

他同样不避讳这种伤人的问题:

“我永远不会欺骗你。”

她想撇开对方给予的珍重:“这么大的诚意,我受之有愧啊。”

楚愈没有重申他的心意,他知道这会给她带来困扰,他不是个步步紧逼的人。

“饿不饿?”

她自己从昨夜到如今的确什么都没吃。

她反应过来是有点饿了。

“感谢你的贴心,但是,我们还有事没解决。”

她听见了鸟雀逼近的声音。

曲赋霜站好,将窗户敞开一条缝,用手稍微对比一下,确保鸟能够通过这段距离。

窗外有棵显眼的树,还有树上悬挂着的红绸带。

楚愈那几年不在京城,树无人打理,颓丧着,但红带子经过风吹雨打,反而又挣扎出些许新活力。

“这些绸带,是你我前些年祈愿用的物什。”

楚愈向前两步,见她面无厌弃之色,才开口解释。

“是吗?”曲赋霜回过神。

满满一树鲜血淋漓的愿望。

“叶子都落了,它这些年过得应当也不好。”

楚愈颔了颔首,问:

“你一直在京城,可有想过来看看它?”

曲赋霜打赌他这话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责怪,他是个学不会责备的人。

“如果你想问我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可以直接开口,不必拿树做托辞。”

如果你想告诉我你思念我,也不必旁敲侧击,照样可以直接开口。不过含蓄些也无妨,我看得出。

这句话被她隐匿在血液里。

他没有徘徊:

“那你这些年……”

倏——

什么东西飞了进来。

曲赋霜脸上一阵杂风掠过,她向后退了几步,确保那东西不会用它的翅膀狠狠扇自己一巴掌,再扭头去看。

竟然是只五彩斑斓的小鸟。

它降在桌面,歪脑袋,抖翅膀,爪子上的短绳跟着晃。

曲赋霜看鸟:“……”

鸟看曲赋霜:“……”

对视。

鸟突然叽叽喳喳地吵:“累死我啦累死我啦累死我啦!”

曲赋霜没忍住。

楚愈那句没说完的话被它这一顿胡吵堵死,无声地、温和地笑了笑。

曲赋霜把关于他们的问题放在一边。

“怎么会是只鹦鹉……你不会用它传递信息吧?”

通常来说,大家爱用信鸽与熟人传信,而陌生地点则大多靠小厮跑腿,鹦鹉观赏性强,但没有训练的必要。

楚愈承认,即便承认的是坏事,也叫人没办法生厌:“它算一个,但,偶尔才会用。”

曲赋霜想笑。

楚愈应该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否则不会闲到去养这个。

“它会开口,把对方的话复述给你,是吗?可你平日会教它说话吗?如此一来,很容易串句。”

“我平日不说话。”

看来她猜对了。

“假使你需要很多人的口信,它也会说串吧。”

所以,楚愈不需要窥伺太多人?那只鹦鹉的用处,从头至尾只跟她有关。

万幸,他们二人说话时,鹦鹉乖乖闭着嘴。

兴许它正听着他们。

“所以我才说它不常用。”楚愈重复那句话,又添一句,“这回它只需要提到几个词就好。此技为下策,有太多赌的成分,不过我想,你应当很喜欢。”

曲赋霜没有否认。

“听听它要说什么。”

她慵懒靠着窗边,笑眯眯等待鹦鹉发话,鹦鹉很不给面子。

“好一个缄口不言。”

楚愈被她逗笑:

“它便是这样的性子。”

曲赋霜很有兴致地又看一会儿,却不上手碰。

楚愈在抽屉里拿了个小方盒,递给她。

曲赋霜接过盒子,轻微晃动,里面传来微粒碰撞的“沙沙”声,应当是粟米一类的饲料。

她掀开盒盖,往手中倒。

她手长,又握过刀剑,手指尖有薄茧和伤痕,粟米流过这些地方,传来痒意。

鹦鹉歪歪脑袋,打算扑着翅膀飞来,但曲赋霜动作很快,在它挥起翅膀前便握住粟米,随后走到摆放茶杯的桌前。

“哗——”

她俯下身,文雅地将左手背在身后,另一手在茶杯上方松开一小段时候,见茶杯满了,果断收手。

倾倒而下的粟米制造出更大的声响,吸引鹦鹉的注意。

斑斓的羽翼夺人眼目,楚愈见鹦鹉飞向背靠自己的曲赋霜,落在茶杯旁啄米。

曲赋霜错开身,面向楚愈。

她缓缓摊开右手,零碎粟米躺在手心里:“我这里还剩一些呢,放回去吧。”

楚愈上前,收拾盒子。

饭还是别人那儿的香,还未等粟米回到原位,鹦鹉立刻警觉地抖了抖翅膀,飞过来牢牢攀住曲赋霜的食指,低头就是吃。

曲赋霜短促地笑了声,手臂支得很平稳,心甘情愿做鸟架:

“没礼貌。好吧好吧,这些本想藏着的,如今,茶杯里的谷子和我右手里的谷子,都归你了。”

等鹦鹉吃完这边的,又飞回茶杯那儿去继续啄。

曲赋霜动了动被啄出红点的手,又抬眼看向鹦鹉:“没轻没重。”

鹦鹉全然当成耳旁风,它大概也听不懂。

不过一会儿,它吃得高兴了,才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像模像样的音节:

奴印。

骗子。

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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