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她们坐牵船,但没在茶馆后头那条河上,另找小湖。

“这里也挺好的,届时我不用划船,靠一条绳牵着船,让船夫站在岸边,远远地将我们放到湖中央去,谁也看不着我们。”

曲赋霜付了铜钱,扯了扯粗长的麻绳确认安全,麻绳上细碎的屑磨在手心里,手心一会儿就红了。

段绪年先一步迈上船,她的侍女被她安排着等在岸边,其余的,交由曲赋霜处理。

绳子的长度有限,用来束住船只,防止其漂泊。

“我不招呼,你们就别扯绳,”她补充,“无论过会儿闹出多大的动静。”

侍女往前走了走,犹豫半晌,毫无气势地威胁:“您,您别乱来……若是我家姑娘落了水,呛坏了,老爷定不饶您。”

曲赋霜没搭理她,俯身入船,再探出身子,将一物抛给侍女。

侍女伸手后仰着身子接住,那是个布包,里头的东西方方正正,她不知道是什么。

“印模。”曲赋霜伸手把住船檐,很有亲和力地解释,“印模,做点心用的,看好了。”

侍女忙行礼回应。

如今有东西在她手中,曲赋霜应当没有和她家姑娘同归于尽的意思。

绳子渐渐从桩上放开,船夫在岸上推一把,船身缓慢地破开水波,怡然自得地漂远。

这个季节的芦苇荡还没开始发绿,窄小的船框住大片光景,曲赋霜只能窥见零星的芦苇,和船下的湖水。

空中弥漫水汽,水上浮着雾的虚影。

“你最近为何这么闲?”段绪年问。从前她忙得脚不沾地的。

曲赋霜和她面对面。

“如你所言,我上一事还未脱罪干净,叶岑潇在为此忙碌,或者不是为此,总之,叶岑潇没给我指派事情,也没人赏脸陪我出游——除了你。”

段绪年在她面前难得清静一会儿。

她看着曲赋霜的侧脸、看着她随意落下的碎发,碎发旁那耳坠的细链子,还有被光影切割的红石,一切一切,清清楚楚。

曲赋霜在呼吸,她貌似听见了那代表生命的、很轻很轻的气音,混杂着游鱼在水中流窜所激起的水声,它们靠近、并拢,融为一体,渐渐的,她和她的呼吸也慢慢同频。

“那我真倒霉,今晚回去该用柚子叶除除晦气。”段绪年说,“你这样的人,人死了坟头草都是招摇的。”

曲赋霜每次听她和自己呛声都会笑,这次也不例外,有时曲赋霜会转过头看她,无意识的,于是段绪年马上挪过一些视线,像在注视她身侧木船的纹样。

但这回曲赋霜没有回头,依旧认真地用眼睛刻画风景。

“我想你应该多备点儿柚子叶了。不如我干脆帮你在小院里种棵柚子树?”

“算了吧。你先前还说要送我一只狸奴,害我养了一池子的鱼,后来你忘了,我的鱼还养着。”

曲赋霜对自己的记忆缺失造成的错误没有歉疚,反而说:

“那正好,叶岑潇很喜欢钓鱼,不如你收她点儿银子,叫她上你那儿去。”

“叶岑潇才不会去我家池子钓鱼,你也不必拐着歪儿搭桥牵线,我和她谁也看不上谁、谁也用不到谁。”

曲赋霜知道段绪年父亲单方面和叶岑潇不太对付。

至于看不上……叶岑潇明面只有叶家长女这个身份,暗权却难以估量,拼家世,段绪年拼不过,拼能力,更是荒谬,两个人到底谁看不上谁?

段绪年两眼一瞥就知道她再想什么:“我又不是你,成日琢磨别人权势大不大,我不喜欢她就是不喜欢她,不需要她就是不需要她。”

“不要自作多情,叶岑潇这么好,我一个人独占都不嫌够,哪儿舍得为你们搭桥牵线。”

她眼前的景象淡化、扭曲,糊成失焦的色块,反之越来越清晰的,是那张古板又英气的脸,她从未在这张面容上认识慌乱与急迫。

哪怕她在任务中遇事、受刑、鲜血淋漓,叶岑潇也只是道:

“你不该出错。”

曲赋霜身子抖了抖。

叶岑潇的情感从来不会交付于任何人,她永远苛刻、永远冷淡,也永远屹立不倒。

……

你怎么了?

曲赋霜好像听见了这句话。

“你怎么了?”

段绪年重复一遍,拍拍曲赋霜的脸,又“诶”了几声,催促:

“回魂回魂。”

那些泥泞不堪骤然破碎,曲赋霜暗暗用指尖摩挲精贵布料:

“正在活,别急,什么事?”

“方才你莫名其妙把头低下去,双眼无神,精神不振,我还以为你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曲赋霜把身子探出去,顺手撩拨着水面,冰凉的水珠从她指尖滑走:

“好像没有水鬼。”

段绪年的嗓音给她带来些许活人的热闹,此刻便用玩笑揭过自己的异常。

曲赋霜回到原位,用右手食指的第二关节蹭了下自己的唇角,船顶把这一小块儿地方压暗了,她的眼睛却闪烁奇异的光星,带着点儿邪性。

她看着段绪年,段绪年却没有感受到任何目光。

“你在想从前的事吗?是什么时候?失忆后的?还是失忆前的?我可不信你对童年一点印象都没有。”

“啊,没多久。”她说,“就……大概一两年前?”

曲赋霜说着,用手指慢慢磨着唇角。

这里曾经溢出来的血珠被叶岑潇擦掉了。

“你别瞎犯病,我们两个在河上,你有什么奇怪的想法,比如绮丽的杀人手法什么的,不要对我用啊。”

曲赋霜缓缓向她眨左眼。

下一刻,船身猛烈地摇晃起来,段绪年把自己的头部护好,放低重心,在那一刻,她耳朵里回响着浪拍打在船身上的声音,还有愈演愈烈的心跳。

不过片刻,船又静下来,段绪年在心里把她骂了个遍。

“你是不是——”“信是我写的。”

脑子有问题。

她的话语来得又轻又快,把这后半句永久掩埋了。

风骤然停下。

“……”段绪年慢吞吞放下手,仰头望着曲赋霜,“啊?”

此刻对方双腿已经站直,却向她弯下腰,曲赋霜如上回一样轻松遮住大片阳光。

“你收到的、我收到的,那两封信,都是我写的。”

“……”

“我想见你。”

这两句话,隔了一次呼吸,断得刚刚好。

她在讨好自己。段绪年很难言语。

她就像施舍了一只高傲不低头的流浪猫,时不时再鞭打它几回,为得就是让猫跟自己回家,逗自己高兴。

后来她发现这只狸猫不仅不高傲,还很狡猾,尤其擅长用头蹭她的脚踝,倒在地上,千回百转地撒娇。

段绪年由心地欣喜、再是失望,和一点点厌恶。

她扭头想去摘船外一些不知名的草木碎叶,但停手了,转而捡已经落下的叶子。

她的左手不停地被自己的右手塞着草叶,手心浸出的汗和草叶汁水黏在她手心里,又痒又腻。

她忽而卸力,软趴趴地靠着船身,将它们扔回水里,有一些被风吹得飘到船板上,孤零零,曲赋霜看见,无视。

湖水静静被风吹动,远处柳叶荡漾过这些流动的镜子,画面在段绪年面前明晰又虚化。

她背对着曲赋霜,道:

“你这个人……真是,真是……”

恶心。

自大。

玩弄人心。

段绪年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有方才揉碎的草叶汁,绿莹莹的,黏在掌纹里,怎么搓都搓不掉,用指甲掐,绿色还是渗在里头。

“你研究情感、利用情感、却又漠视情感,你这样的人,永远得不到真心。”

曲赋霜心思被揭穿,也不纠结,笑:“我都利用情感了,还在乎真心吗?更何况你我之间,也没有友情吧?”

段绪年承认。

她记得曲赋霜父母罹难时,曲赋霜如此不谙世事、如此无措,而她的第一想法是,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将她死死压下一头。

她是这么想的,也的确是这么做的,当时那药罐子还尚有余力陪在她身边,她当着他的面,对曲赋霜说了很多折损颜面的话——

类似于想花大价钱包个名门闺秀做自己下贱又虚荣的奴隶。

段绪年没办法按下禁闭她、掌控她的冲动。

由于楚愈在,并未成功,那家伙太护孩子。

这位风华绝代的药罐子当时脸色差得很,越想,她便越痛快,她看不起曲赋霜,更看不惯曲赋霜身边的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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