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赋霜原本打算带她射靶子的，但段绪年不太愿意，她嫌射靶子无聊。

她想射鸟来练手，毕竟她方才言语实在冒犯，纵然性格张扬，多少也会不太好意思。

曲赋霜允诺。

段绪年带她回书院，她们曾待的那所，自有人为她们放猎物。

“你从前总射不过我。”段绪年束好袖，瞄了眼曲赋霜，她不带奴婢，自己的婢女就被派去伺候她，段绪年见她气定神闲地坐在提供茶水的桌椅旁，啧声，“你不来？”

“我累了。”

段绪年带她来这儿，意味明显，她不承情。

她不玩，段绪年只好自己玩。段绪年箭准，练了两盏茶时辰，打算一箭二鸟。

曲赋霜无聊，赏景。

地段静，周遭不闹，建筑不许正对书院，曲赋霜能见着斜对角的笔庄、书坊、茗楼。

茗楼旁栽的树真高，能延伸到顶层，她想，若是风起，叶子应当可以落在半敞着的窗沿。

看完了，曲赋霜拉过段绪年婢女的手，捏了两下，婢女慌忙瞥一眼段绪年的方向，往回抽手，曲赋霜敲了敲她尚且抱在手里的印模布包：

“你想要，可以让你们姑娘给你买一个，这个我不能送你。”

婢女这才看出来曲赋霜捏她手是什么意思。

一支箭倏忽插在曲赋霜身后的墙上，离她脖颈咫尺之距，箭身的幅度迅速震开她的侧发，她握住箭矢，看也没看墙眼，顺手向段绪年那儿投去。

她没用力，箭飘落在地，离段绪年有很远的距离，曲赋霜拍拍婢女的手，向前招呼：

“去，给她送回去。”

婢女跑到场地那儿，捡起箭，双手奉还给段绪年，留在她身边，方便侍候。

段绪年皱起的眉这才平展，对曲赋霜口头警告：

“你别欺负她。”

“好，是我冒犯。”

段绪年不再理她，而是和那婢女低声说话，曲赋霜没刻意去听也知道，大概是“离这种人远点儿”之类的。

的确如此。

小姑娘弯腰拾起地上的箭，恭敬放慢步子，向段绪年递过来。

“曲赋霜这个人，坏，但凡你有任何能够利用的价值，她都会想着法子骗你、作践你，不要跟她扯上关系，你若是受她害了，别连累我。”

段绪年把箭拿回来，搭在弓上。

天气蓝得发亮，遥望无际地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她被空旷地禁锢在浩大无趣的空间，几波鸟雀从某个方向飞向对面，那是她用来分散注意的猎物。

“她……她人挺好的，很和善。”

——弓箭偏移。

好在她及时刹住，没看侍女：“滚。”

段绪年站在场地中央，握弓。

她回头看了一眼。曲赋霜坐在远处的亭子里，正低头摆弄那个刚做好的印模，没有看她。

“嘁。”段绪年收回视线，搭箭上弦。她得找准一只漂亮的，漂亮到曲赋霜引颈而望。

弓拉满，她眯起眼瞄准。不远处飞着一只圆胖的笨蛋小鸟。

这地方还有这么可爱的东西？

她的手指扣在弓弦上，正要松手，一阵风吹过，远处的柳枝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她耳边轻声呢喃。

是谁说的？她分不清。

像旧时学堂里的怨鬼。

曲赋霜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段绪年的手指一颤，箭离弦，微偏。

段绪年深呼一口气，暴躁地将弓与箭筒掷在地上。

婢女瑟缩地往后退一小步。

无端的迁怒把风都扼杀了，草与落叶都停止生命的摆动，周遭回归阒寂。

片刻后，段绪年剜了婢女一眼，走到被射中的鸟面前，蹲下身查看，好在它漂亮。

曲赋霜眯眼眺望着远处凝重的场面，饶有兴味地招招手，示意侍者把茶撤下去，走出来站在她们身后，静静观望。

她看清楚了，那是一只鹦鹉，它的胸口插着支箭——差点儿插在她脖颈，又被婢女送还回去的那支。

一箭捅穿了心脏，喷涌的血迹濡湿了毛发，它干干地“啊”了几声，咽气了。

曲赋霜觉得这场景有点儿诙谐，也有点儿可怜，她摸了摸段绪年的头发，随手把印模递给地上的婢女，吩咐她拿一会儿：

“不是第一次射箭，为什么要害怕？”

“不是这个原因。”段绪年仰起脸，用手别开刘海，她方才碰了鹦鹉，手心一滩血，尽数蹭到了脸上，

“这小宠，并非学院的，是旁人家养的。”

“杀人都不怕，杀鸟怕什么？难不成是担心人家找上门？”

段绪年这个身份，莫不是错杀什么至关重要的人或宠物，应当不会再有忌惮才是。

段绪年站起来，走到曲赋霜身后，无措地张开手掌，血迹形成黏糊糊的网。

“可你这么喜欢花草，该踩的时候也没少踩。”

段绪年的声音还因紧张而发抖，但和她拌嘴的功夫没落下一点：

“你这么喜欢美人，该杀也没少杀啊。”

曲赋霜托起鹦鹉，将箭“哧”一下拔出来，箭头朝己，箭羽朝段绪年，给她递过去，还不忘挖苦她几句：

“段姑娘善良的时候可真善良。”

段绪年踟蹰着把箭矢攥进手里。

“你别这么说，霜霜，我没对谁饲养的猫啊狗啊鸟啊什么的下过手，除了野鸟我射杀过、野生的鱼钓过，我连旁人特意养的花都不曾踩过，真的。”

曲赋霜检查鹦鹉的身体，爪间系一截短绳，结打得很仔细。

她无言，握着这血淋淋的死物，视线转向对街的茗楼。

一共三层。

根据它飞行时翅膀向上，身子微仰，曲赋霜推测它预备往三楼飞，树影婆娑，那里窗户紧闭。

她回头问：“你最讨厌的人是谁？”

段绪年不明就里，却相当肯定地回道：“你。”

曲赋霜听了又笑，她捋开段绪年黏在脸上血迹的碎发：

“除了我。”

“那……”段绪年觑着她，“楚愈？”

“猜对了。”曲赋霜拉起她的手，把胸前开个窟窿的血鹦鹉放回她手心里，“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他养的。我这样讲，你会高兴一点儿吗？”

“你在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会高兴？”

她声音因诧异而拔高，马上压下去，左右环顾，向曲赋霜靠近一些。

“我怎么可能会高兴？我对他意见大，但我对他养的小玩意儿没意见。我弄死了他的东西，在他面前岂不落于下风？不过他，他和这东西一点儿都不搭……真难想象他会养这个。”

她原以为段绪年会把责任怪罪在她或是婢女身上，段绪年却没有想到那里去。

曲赋霜说：“我的确喂过。”

段绪年眼神闪烁，声音忽高忽低：

“哈，你倒是和这小鸟挺相配的，一样的俗气，一样的花枝招展，说不准是拿来送你的，你没说喜欢，他也没硬塞给你。”

曲赋霜用指尖抵住帕子，沾去段绪年脸上的血，她可怜兮兮的圆眼巴巴望着自己，曲赋霜偏开视线，掐她一把。

这力道放在脖颈上是会死人的，段绪年用力拍开她的手，曲赋霜手背一阵发麻，无法遏制地抽了抽，紧接着，灼烧的痛感通过手心传到小臂上。

她若无其事地用手绞着凉丝丝的帕子：

“还是有不一样的，比如我还活着，而鹦鹉已经咽气了。”

其实这么说有些不道德，不过楚愈不在场。

没听见就不会有麻烦，没有麻烦她就懒得管住自己的嘴，反正她心里没负担。

她抬起眼，意有所指：“臂力惊人啊，段姑娘。”

段绪年冷静下来，不再说话，头不动，眼睛却随着曲赋霜的动作而转动。

她手上还握着那只死鹦鹉，鹦鹉身体小洞里渗下来的血沿着她的掌纹缓缓往下淌，在指尖凝成一滴一滴的血珠，砸在地上。

曲赋霜这会儿才注意到自己手心里也有血，便揉了揉帕子，打算把血蹭过去，一会儿再净手。

斑斑点点的痕迹染脏帕子，曲赋霜毫不在意地把帕子塞回去，看着那鹦鹉，若有所思。

又多一个与楚愈见面的理由。

皆时就说，她的好友不慎将他的鸟雀射杀，她前来代为赔罪。

段绪年见她在思索，还以为她想出结果，连忙问询。

“自己解决。”

“啊？我不会……你别走！”

曲赋霜顺走婢女怀里的印模，指尖碰到坚硬木料，一顿，用了几分力，离去。

段绪年握着渐渐冰凉的鹦鹉，转头问婢女。

“我是不是应该给他道歉啊？可我不想给他道歉，给谁道歉我都没这么不痛快。”

这情况实在奇怪，她和楚愈不对付，自然不想低他一头，如今这鹦鹉和箭矢，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如今是你对不起他。

这种怪异的感觉在娇纵如段绪年的人身上尤为强烈。

“你说，是不是有一句话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好歹也算，呃……落叶归，归根了是吧？”

婢女犹豫道：“回姑娘，算是如此。”

段绪年应声，难得没有发火，而是静下心好好想想。

婢女尝试提建议：“那姑娘给他买件礼物，送过去算作委婉赔罪，就不亲自登门了？”

“你说得对，反正他也不待见我。”

既然这样，她得派人把鹦鹉给楚愈送过去，万一对方发现不是他的，那就好多了。

但怎么说总要包装一下，总不能提着鹦鹉头，把它血淋淋地往楚愈手里一怼，说：

“喏，你看，它死了。”

这样做，脾气再好的人也会难过吧。

她又不能把事儿推给曲赋霜，比起对不起曲赋霜，她还是更倾向于对不起楚愈。

段绪年来来回回踱步，以手覆面，懊恼道：“我这么好的水准，为什么要干这种蠢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