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赋霜近来在盯人。
楚愈没做什么别的,她也自知自己有错,便多给他捎带一枝花,变成两枝,希望他能理解自己,不理解也没关系,她不在乎。
段绪年身份特殊,不太好盯,只能大体判断她父亲为她买了艘船办生辰宴,请了几位姑娘,曲赋霜知道段绪年和她们并不太熟,撑个场面。
除了沈二姑娘,段绪年单单从沈家挑出来这一位,给够她面子。
段绪年的父亲竟然没把女儿生辰宴当和其他大人拉近关系的工具,一切由她做主,丝毫不干预,真是难以想象。
她一面为段父这个女儿奴的身份庆幸,好歹他有弱点;一面又为他惋惜,大好的机会白白浪费。
曲赋霜放下这些事,倚着屋内的窗,懒散注视窗外风景,风从远处传来,无形透过她的发间,轻微刺痛,她低头去看,发现风将她的发丝和耳坠链子缠在一起了。
……
河面传来生水的气息,曲赋霜倚着船,配饰繁复华丽得像在身上开了间首饰铺,船身晃一晃,她跟残阳照水似的波光粼粼。
倏然,发间一痛,耳坠这东西有生命,见风就招摇,她正要拨弄,停下。
有人替她。
段绪年面色如常地从她面前路过,再面色如常地伸出指尖,挑一下,耳坠成功解放,坠在曲赋霜颈边,晃得风情万种。
全程段绪年都没有向她瞥一眼,端庄得不像本人。
曲赋霜望向她离开的背影,原来旁人说的话是真的,段绪年真能忍住一句话不说。
周遭来了不少人,姑娘们熏的香淡淡笼罩在整艘船上,曲赋霜心情愉悦,抓住机会和她们交谈寒暄。
段绪年无需应酬,但她需要。
互相客套过,曲赋霜熟稔地前往乘船处,方便热络再来的人。
船不会开走,要不然像绑架,她靠在船沿边,俯视岸上。
有人在旁侧唤她一声。
曲赋霜纳罕,见是个侍女,手里托着盘子,盘子里摆好糕点,甜甜的,带着果香。
“段姑娘叫我给您送点心。”
“她投毒了?”曲赋霜伸手拿一个吃。
“您说笑了。”
段绪年在主位,向她略过一眼,她无心地抬手拨弄耳坠,让它不会再次缠上头发。
很快,段绪年就错开目光,扭头吩咐身边的下人。
下人得令,略一弯腰,便直直朝曲赋霜过来,下人身上跟开过光似的,席间大部分姑娘的目光也随着她齐齐向曲赋霜一寸一寸地挪过来,汇成一束,好在并不涵盖恶意。
“段姑娘请您到她那儿去。”
曲赋霜转头,二人的目光对接上,曲赋霜向她笑一笑,段绪年不接茬。如此寡言,新鲜。
“不去。”曲赋霜拒绝,随便想个借口,“这桌的菜好吃。”
下人小声劝:“菜都一样的,您若实在喜欢,过会儿叫几个人来给您端过去。”
这是很单纯的生辰宴,大家坐得比较自由,能和好友扎堆,没有重要的规矩要讲,保持平常的得体就好。
但曲赋霜还是把自己隔在最后面,她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她若是参与进去,其他姑娘怕是聊得不尽兴,她们会照顾她,又会隐隐扎她。
如今却有人急于把曲赋霜拉进整场氛围里,类似于学堂老师把魂游天外的学生安排到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曲赋霜就是那个学生,唯一的一个。
曲赋霜动了动眼睛。
“学堂老师”的身边,还有个沈二姑娘,那个商人家生的女儿,像被排挤似的,往段绪年身边缩。
许是长久没听见曲赋霜回答,沈知荇也尽量避开其他人,友好地向曲赋霜牵了牵嘴角。
“来了。”
曲赋霜不落寿星的面子,跟上下人,坐到段绪年旁边。
把融不进环境里的两个人拎出来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到底是想她们融得进去,还是推得更远?
曲赋霜没有掩饰对沈知荇的兴趣,认真欣赏段绪年拍沈知荇的肩,让沈知荇多说话。
有的姑娘喝点儿酒,要到中央舞剑作画或找人玩闹,段绪年也点头欢迎,她点头后又推着沈知荇催促她开口,不管是夸是贬,和大家一起玩就好。
但沈知荇一开口,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段绪年的命令,慢吞吞地停止说笑嬉戏,统统望沈知荇,气氛沉默疏离。
曲赋霜听着沈知荇嗓音干涩地一直说下去,把自己不断地从场合中剥离。
太难堪了。
曲赋霜好笑地怀疑这是段绪年举办的霸凌仪式,用于针对沈知荇。
她盯着段绪年,觉得不像,段绪年没有流露出分毫幸灾乐祸,还是认真地暗示沈知荇。
分明很瞧不起沈知荇,又这么做,何必呢?难道沈知荇很会卖惨,让段绪年动了恻隐之心,还是段绪年很善良,舍不得有人在她的场合中闷闷不乐?
至于自己,她好像有意不与自己接触,连眼神都没有分过。
曲赋霜乐意拯救沈知荇:
“你别干预了,让她自己说话,说不准更舒心。”
段绪年缓缓坐直:“多嘴多舌。她娘在沈家被你小姨欺负了,要死要活的,我不赏沈知荇几分面子,沈家人不知道该怎么虐待她娘呢。”
她没忘膈应曲赋霜:
“你不是混迹于名利场的高手吗?怎的这么久才说一句话?”
“名利场,场是在的,名利呢?”
她听见段绪年在笑,但没有回头,而是同样用指尖捏捏自己的耳垂,段绪年今日戴的是珍珠耳钉,好像也不太舒服:
“是,我这儿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哪里值得您开金口。”
曲赋霜正要跟着她笑,旋即顿住。
周遭安静了。
沈知荇闭上嘴。
她霎时退后,一阵风过去,不知从哪儿发出木头被捅开的“咔嚓”声。
曲赋霜根据声响,用余光瞥一眼近处,一柄小刀斜插在段绪年的桌面,刀尖已经破开木板,嗡嗡地震。
周围闹哄哄的,恐惧的叫声、委屈的叫声、担心的叫声……声音粗细不一、感情不一,闹哄哄的,像一群鬼在阎王殿里张望一只鬼被扔在油锅里炸。
惊破天的尖叫推搡声中,她出奇地静默。
是冲她来的她跑不掉,不冲她来她没必要跑。
段绪年也不动,要是瞎折腾,没准儿突然就被谁来了一刀,她坐在原地,掐死手心,镇定下来,作为东家,等待来人。
曲赋霜猜测这应该是秦夫人动的手,既然如此,她就无需躲藏。
出乎意料,不是。
来者被护卫扣下,押到段绪年跟前,曲赋霜扫一眼,陌生的面孔,带着茫然与惊慌,心理素质应当不高。
她慢慢向后退。
绝对会有第二回突袭。
不过两三步,曲赋霜又停下,段绪年没有急于发落那人,却扭头朝她看来。
段绪年额上饰了花钿,发上还扦着那支海棠簪,圆眼中几分不安,几分质疑,深潭似的眼珠里照出阴郁的人。
曲赋霜没有感到失措,她站在那儿盯着段绪年的耳钉,脑中又清明又混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段绪年,果然很喜欢珍珠。
嗤。
她胸口一凉。
胸口多了刀柄。
疼痛追上来,从伤口向四周炸开,她的手在抖,手腕被段绪年死死拽着,像被蛇缠住,边缘处开始发红。
她视线上移,不知何时自己已经被段绪年抱着,手臂箍在她腰后,但她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段绪年没有注意她,目光冷然,正在对谁下令:
“砍吧。”
曲赋霜耳边一片喧哗,无法动弹。
她见段绪年把头转过来望向她,还未来得及对她说什么话,半边身子“唰”地湿透,喷涌而出的鲜血劈过去,段绪年依旧托着她的身体。
曲赋霜在那一刻忽然失去对颜色的辨识能力,到处是黑白、嘈杂的。
砍吧?
砍什么?
骨碌碌的声音把她的神识拽回来。
人头落地。
她还是动不了,呼吸变得艰难。
段绪年把她放在地上,趁这个机会,她看清处在她身旁的秦夫人、秦夫人手中染血的尖刀、段绪年耳垂上被血泼后,腻滑的珍珠。
濒死的人感知力极速提升、透支,曲赋霜迅速推出事情的经过,秦夫人找替身先行转移注意,她在后方借机杀人。
段绪年把她拉到身边为自己挡刀,她成了替死鬼,段绪年见秦夫人在场后不再留着问话,下令砍断替身的头。
她太阳穴突突地跳,丧失继续思考的能力。
曲赋霜尝试发出声音,可她没有力气。
身体温度不断流失。
然后,
破空声响起。
一支箭刺穿秦夫人的肩膀。
天空透亮,蔚蓝的颜色不断从白云破裂的间隙中挤出,她的头失控地向一旁歪倒,与死不瞑目的头颅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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