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伙,刚才叶岑潇的话你听见了吗?”
云舒透过窗,望着叶岑潇逐渐消失,才回道:“是。”
曲赋霜继续搅弄白粥:“我的话呢?”
云舒一点儿不拐弯抹角:“也听见了。”
曲赋霜停下手中动作,看着白粥,挑起右边眉毛。
云舒咬起帕子,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了?”
随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帕子也随之落下,贴在手背上,吓得她一激灵。
曲赋霜这次对方盯的对象从粥变成她。
“我在想,我是不是也应该一棒槌把你敲得记忆错乱。”
“诶?”云舒忙不迭把帕子缠起来收回去,想走到曲赋霜身边,又怕她当真突然暴起给自己来一下,没有动,身子前倾,“姑娘,我不能听吗?那为什么二位要在我面前说这些?”
曲赋霜笑了一声:“我说笑的,你可以听。”
她心情颇佳地喝粥。
云舒瘪嘴,拿出帕子又搅起来。
“奴婢服侍您吧。”
“不用,你坐。”曲赋霜自顾自喝粥,随口应她。
云舒小步小步挪动着:“那我可坐了啊?”
曲赋霜的勺未入口,继而笑起来,云舒不明白她为什么总在笑,云舒只知道自己可能做错了,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敢,她的脚不动、脸不动,帕子却越搅越急。
“沈家的聪明全都根植在沈夫人还有沈公子身上了?”
曲赋霜对白粥失去兴趣了,和云舒聊天。
云舒坐在离她有些远的地方,想要开口,却想这不合礼数,站起来纠结着回答:
“大姑娘和二姑娘也很聪明,至于少爷他……一言难尽啊。”
曲赋霜本欲逗弄,听见她说沈家公子不良善,倒是想捏个把柄出来。
“细说我表兄。”她清清嗓子,扯了个半真半假的话搪塞,“你知道我喜欢美人。”
云舒声音减弱,多了些心虚的意思:“美人归美人,但他面色一直不善。”
“嗯。”
“他亲缘很差,除了大姑娘与老爷,和谁都不熟络,包括夫人。”
“嗯。”
他和沈老爷关系不错?
她对此没有印象,但她猜测,父母和孩子不会有真正的和谐,亲情是扭曲的,她见过太多例子了。
“他还特难伺候,任何不好的地方,哪怕再细微,都要挑剔。”
曲赋霜听下去:“你是如何得知的?”
“因为他挑剔的是我啊!沈家人里他最——”云舒尾音拉长,隐约有崩溃迹象,“姑娘比他好伺候多了,姑娘,姑娘,若是哪一日他回来了,沈家要把我抓回去,您得替我做主,收我做三房。”
按云舒那张嘴,被挑剔再合理不过。
曲赋霜从容接过这个玩笑:“收了你?那可不行,我喜欢温良美人。不过你要求还挺低的,只甘心做三房。”
云舒对手指:“不当二房,是因为今早外界传言,上次来探望您的那位,是您二房。
外室成了二房,又不甘于只做二房,就送了聘礼,嗯,是那箱银子。
还有人谈及什么少年情深终成空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各路话本子都出现了。”
曲赋霜的风言风语向来是很多的,她也不是头一次被人写话本子了,在旁人眼里,她是风流多情又温柔多金的好财主。
所以,他来探望她的目的,还有送的一整箱银子,只是为得一个名分?
她小小地被他算计了一下。
“关于我和他的话本子买一些回来,下次见面,我念给他听。”
云舒一个激灵。
啊?
她识字不多,之前翻了两页,脸红三日,内容可是很难描述的。
曲赋霜觉得自己应该为这笑话而笑一笑,又隐隐认为这样的说法很有折辱他的意味,于是不太能笑得出来,什么也没说,接着喝粥。
一碗见底,云舒端着托盘离开,她复盘自己情绪的变化。
很明显,之前她还是很喜欢缺德笑话的,然而方才听了一听,总觉得良心些许不安。
她抬起手,摸摸那个不存在的东西。
的确不安。
*
曲赋霜有时候在院子里坐一整个下午,看云从东边移到西边,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楚愈没再来信,她也不写。
然后,请帖到了。
彼时她坐在亭中,浏览过大致内容后,目光落在落款的那两个字上。亭外枝条曲折而繁密,有风吹来,起伏不定。
……
曲赋霜懒散地倚着茶馆二楼的窗台,安逸地向朦胧雨幕望去。
她来之前仅是起风,片刻时间,天地都被濡湿,锁在淡青色的雾霭中。
她视线向下,半是认真半是分心地低眼看着茶馆门口。
她来前抹了口脂,可以借着喝茶的工夫拓下印子,唇上的就会变淡,她知道他看见后会想什么。
雨里人总是少的,几个人提揪着衣摆匆匆往家赶,各色衣物被雨雾这么一罩,颜色或多或少地暗下去。
她看久了厌烦,正要把头回过去吃些点心,一柄素伞就在茶馆不远处慢慢移过来。
曲赋霜想看看伞下翻动的衣衫判断来人。
细雨迷蒙间,伞身掩住他,曲赋霜在楼上,有些瞧不分明。
对方似有所感,在进入茶馆前停顿,微微仰起头,错开伞柄,伞面勾到了红灯笼,曲赋霜被这两抹相悖的颜色吸引,探身去看,一滴雨落在她耳尖。
是他。
曲赋霜不自觉笑起来,冲楚愈招呼:“伞碰到檐下的灯笼了。”
他应了一声,折身进入茶馆。视线被屋檐遮挡,曲赋霜只能瞧见那素伞被收拢,抖落雨滴,随着它的主人消失不见。
楚愈拾掇好伞,将它交给掌柜的保管,上到一二楼中间平台时,曲赋霜托着脸,用手肘撑着二楼栏杆,懒懒等他。
楚愈笑着上来,听曲赋霜讲:“我看见衣摆时就知道是你。今日下雨,你穿得好薄。”
他说不冷:“恢复得怎样了?”
“见你之前,不怎么样。”
她引着楚愈到雅间,之前楚愈和她重逢时的那间此刻无人无声,门紧紧闭着,他停滞一会儿望过去,好像又能感受到河水的冷湿和摇摇晃晃的木船。
曲赋霜靠在他们订好的那间门边,伸手敲敲已全开的门:“往那儿看什么,你在对面埋刺客准备杀我了?”
他不过停那一下,曲赋霜就察觉了,还毫无忌惮地问出来。
她的说笑与认真之间的界限尤为模糊,楚愈险些不知她是不是在意。
曲赋霜眼见他不大开得起伤感情的玩笑,就不再说,回到棋盘旁坐下。
“我知道的,我知道那是我们头回见面的地方。”
楚愈不接这句“头回”。
窗外雨还在下,绵绵的。
他陪她下棋。
“你以前不喜欢这个。”
曲赋霜摸着黑棋子:“我哪儿会有不喜欢的东西,想必是老师教得差,我才讨厌的。”
她的家散了不知多少年了,说不准当年教棋的私塾先生已经病死,眼下信口胡说,谁能拿她怎样。
楚愈垂眼。
她没什么长性,几颗子的时间下来便要分心,用黑子碰着棋盘。
“你真不爱说话,陪同我说两句教棋先生的坏话也不行。”
曲赋霜的余光中分辨到他似乎浅浅笑了一下。
外头的云正慢悠悠地飘,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移动的光影,从他的手背上滑过去,又滑向她的手边。
“是我教的,没教几回,你就不学了。”
曲赋霜打起精神。
“这么巧啊。”
曲赋霜当着人面说坏话,还被拆穿,倒是不窘,心态好得很。
“你比我大不了多少,就能教我下棋了?若不是为了你,说不准这棋我连碰都不会碰。”
楚愈没有明显情绪表达,但她知道他没有在高兴,边落子边问:
“我以前讨厌你吗?”
他说:
“我不知道。”
她不问了,安心下棋。
棋局时间久,茶换过几回,她输得不算太惨。
毕竟比起琴棋书画,更重要的是她的手段、脸还有什么都会说的嘴。
“我如今不讨厌你,也不讨厌下棋,我下过好多盘棋,我连黑棋比白棋做得更大一些都知道。”
楚愈在收子,曲赋霜不打算下了。
她刚好可以转移话题,拐到从前的事上,她需要这个渠道获取关键讯息。
最后一颗子收回时,楚愈突然说:“不要再过这样的日子了,和我离开吧,待在哪里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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