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 47 章

叶岑潇坐在主位,曲赋霜也没客气,找个近点儿的下位,等对方开口。

二人静默半刻钟,叶岑潇向她看了一眼,问:“告诉我,你做得对吗?”

她说:“我饿了。”

叶岑潇平淡地俯视她,檀木家具使这位不苟言笑的人威严更重,薄光打在她的身上,沉静而锐利。

对曲赋霜而言,这块儿地方展现出来的内容分外狭窄,以至于心都变紧了。

“这么严肃啊,小叶,你的笑容睡着了吗?”

温柔有趣的问询换不回什么好脸色。

叶岑潇一刻不松懈地盯梢着她,使她想起叶岑潇养着的那只海东青。

“伤口好了没有?”

她听见叶岑潇问。

似乎是段绪年生辰那日被刺的口子,没什么大不了。她作势解开衣带,勾着笑问:“您要不要,亲自来看看?”

叶岑潇很看不惯她这做派,不愿多待。

临了门,叶岑潇转头:“吃什么?”

曲赋霜抬头,扬起眉毛,状似讶异地笑着:“你给我做吗?”

“白日做梦。”

过一会儿,叶岑潇说:

“像以前那样给你下碗面吧。”

她乐不可支。

叶岑潇做饭很难吃,好在,她也一样,所以谈不上什么看不看得起,总归二人半斤八两,东西吃不死人就行。

面是回她屋里吃的,就在窗台旁的桌子上,日理万机的叶岑潇难得留时间陪她,她也不怎么给面子,吃完撂下筷子就走。

“我出去看个戏。”

叶岑潇坐在一旁,不多阻拦:“今夜打算捧谁?”

“不知道呀,碰见谁捧谁吧,上回捧的是谁我都忘了,不过撒几个戒指项链的事儿。”

她坐到妆台那儿整理衣襟,听见叶岑潇在后面慢慢跟了一句:

“不听话。”

曲赋霜手一停,望向镜子里叶岑潇的面容。她对着镜子笑的时候,像在对自己笑,也像隔着一层铜镜对叶岑潇笑:

“我这人玩心太大,假若风流债要还,那我已经倾家荡产了。今个儿约摸只有神仙才能把我从那些地方拉出来,找个安生地方待一夜。”

*

戏院里前排就坐,上茶点。

尽管这个时辰不算顶尖的热闹,可她依然觉得人还是多了点。朱门大户人多,这儿也人多,人真是这世上最不缺的东西。

她来时,戏已经唱了不少,戏院里有人特意凑过来问她,是否要让她去二楼雅座喝茶,再晚些时候,叫台上的角儿给她专程唱一遍。

那人眼神瞥向那乾旦,意思是,知道您好哪一口,给您挑好了。

一想到她的出息尽是在玩乐之处,她就想笑。

“不必劳烦,叫人家唱完歇歇,我坐这儿听就成。”

说是晚些时候唱,晚些时候唱。戏这么长,晚些时候哪儿来得及,不过是委婉点儿问她看没看中台上那位,看中了就好一阵。

她突然有点没兴致。

她有钱,台上堆叠的金银亮得眼花,叮叮当当乒乒乓乓,曲赋霜托腮想,这是一大堆冷漠的钱,多多的,吵吵的。

也许今夜更适合听小曲。

短暂思考后,她向戏院里的管事招呼一声,不作停留。戏子小倌一类下九流,对她来说总有种特别的吸引力,所以她对待这类人格外客气。

眼光挑剔又百无聊赖的姑娘最终步入歌楼。

蕊姑娘在,能唱曲的也在,两三人簇拥着她去二楼清净之处,抱琵琶的歌姬坐在她对面:“今日可要换曲子?”

不知道呀,她想。

“按你心意来吧,今夜你唱什么,我就听什么,你唱什么都不错。”

好话听惯了,对方听出她的敷衍,连称不满,拿袖角撩她的侧脸:“不想听还要来消遣人,我可不惯着。”

曲赋霜顺势单手虚拢,任由衣袖在她手心如鱼尾一样游弋着滑走。

“是我不好。就听上次的那首吧,我想听。”

唱曲的卖力唱,听曲的坐那儿听,闲杂人候在一旁等待吩咐,曲赋霜见蕊姑娘坐下听曲对不起同行,站着不伺候对不起客人,唤她:

“小蕊,你过来坐吧,你别跟着唱,你唱曲难听。”

歌姬声音随之一抖,用更大幅度的动作弹琵琶,避免笑得唱不准音。

蕊姑娘在她递过来的手背上捏了一把:“您这张好嘴,甜的时候那样,不甜的时候又这样。”随即顺着她的意思靠在她身旁。

调笑结束,人的嗓音和琵琶的嗓音一阵深一阵浅,一阵浅一阵深,曲赋霜的人在这儿,心早就放空了。

曲未完就减弱着停下,歌姬瞧见她的心不在焉,揽住琴身,身子前倾,笑眼弯弯地找话:

“您和蕊蕊怎么认识的,您还记得吗?”

曲赋霜描述给她听。

那段日子,她往歌楼投的银子太多,容貌又美得耀武扬威,欢喜得东家请人给她画像,裱出来表彰她。

虽然她不知道这件事有什么好表彰的,但她既不是要职在身的官员,又不是每时每刻保障主子安全的影卫,画像出现在哪儿都随便。

那时蕊姑娘正预备回房练舞,在热闹非凡的金银宝地中偶然朝画那儿看去一眼,没注意路的一刹那,迎面撞上人,还未来得及道歉,恍然间,画像与现实重叠,画中人正眉眼带笑地让她当心。

“你们呢?”蕊姑娘问。

曲赋霜不言不语地笑着,蕊姑娘上道地替她斟茶,歌姬不太好意思:“有点丢脸。”

“谁丢脸?”

歌姬看看曲赋霜,对蕊姑娘说:“都丢脸。

我原先在楼里见着画像了,当即不屑,同好姐妹扬言:‘我宁可吃不饱饭,也不想叫这样游手好闲的人更多。’

于是某日在二楼见她从楼下路过,我就拿小茶杯丢她,她随之好奇地仰头,向我这儿望,不见半点生气的样子,如沐春风的。

我见着她的真人,慢慢发觉她其实还算得过去,就不给她甩脸子了。”

蕊姑娘打断:“她这人,以为你和她玩情调呢。”

曲赋霜没皮没脸地点头。

蕊姑娘动作自然地环住曲赋霜的脖子,对她说:“她到底是什么脑袋瓜子,才会想着开罪客人。她丢人,没见得你丢人。”

歌姬放下琵琶靠过去,将茶盏递到人唇畔,顺带空出一只手勾动曲赋霜的红羽耳坠:

“她被旁人叫了近半个月的西门霜。”

轮到蕊姑娘发笑:

“声名在外啊。”

曲赋霜就着歌姬的手品茶,清苦的气味使她的思考回笼,她幻视自己的魂魄正定格着,俯视她万花丛中过的颓唐图景,像她和楚愈在首饰铺二楼无声对峙时的状态。

她小小郁闷了一下。本来她不该来的,上回她同楚愈说她再也不找人玩了,转头就背信弃义。

她从一大片水一样的纱衣中浮起来:“我想我该回去了,今晚不过夜。”

二位姑娘知她心在旁处,不拦,一道相送。

马车最后驶向那永远僻静的方向,大门开启,第一眼见到的不是上回的侍女,是还未歇下的楚愈。

见到人后,她的些许烦闷终于消散。

对方对于她深更半夜的造访表示接受,并侧身让她进来。

她动了动,却没有进,只是在原地驻留:

“你怎么没有歇息呢?”

他想了一下理由:“白日睡了,如今不困。”

“哦,不困啊。”她曼声重复,“我也是,所以来看看你。”

夜色在他们之间静谧流淌。

楚愈笑了一声,笑的时候,发尾也随之晃啊晃的:“还不想进来?”

霜霜眼睛亮晶晶的,盘算着小坏点子:“待会儿宵禁,我要是进来,可就回不去了。”

她有文牒,担心什么宵禁?在圣上不管事的情况下,除叶岑潇,没哪个要命的敢真对她怎么样,她就是坏啊,非要逗人家。

“那就早些回去吧,好孩子。今日总归也玩累了,是要好好休息的。”楚愈的语气包容,找不出任何不满的地方,但曲赋霜隐隐感觉自己要是把这件事蒙混过去就要完蛋啦。

哦,可怜的我啊。她安慰自己。

“那我走了,明日再同你说话,好不好?”

太坏了,准备更坏。

楚愈首肯:“去吧。”

曲赋霜一步三回头地挪向马车的方向,突然,她面朝着他,原地站住了:

“为什么还在这里?你也回去吧,夜里风大。”

对方乖乖地将门阖上一大部分,又不那么乖地留了一些空隙,留守小猫似的望着她。

曲赋霜偏头笑。她原先没有这个习惯,后来才养成。

她去而复返,从门缝里挤进来,顺手带上门,动作自如地用左手握住楚愈清瘦的腕子,自然而然把人扣在门与她之间,右手探到对方另一只手,十指相扣。

方才的俏皮一扫而空,她本身也不是什么天真听话的孩子,近乎无理由的强势和随心所欲的轻佻才是底色,遮掩不去的:

“怎么不关门呢?是特意知道我会折返,对吧?本想着看你准备合门时,我再突如其来一把拉开门装个大的,如今不成了,我也只能小发雷霆,怨你狠心了。”

楚愈沉静而纵容着低头看她:“我确实知道你会折返,因为这套路数,你对段姑娘用过。”

他的声音、药香、衣衫都病恹恹的。

“好孩子,从前的事我不介怀,但你上回怎么同我承诺的?今夜倒是忘了个干净。好孩子,”他又唤了一遍这个称呼,

“你才真真是狠心。”

她又逼近一点,直到感受到对方身体细微的颤动。

这颤动传递到她身上。

“无论是段绪年还是今夜的歌姬舞姬,我都不曾抱有想法,互相戏谑调侃罢了,彼此间从未当真。”

他缓慢地说:

“不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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