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然以这个姿势扣着他的腕子,门被带上但没闩好,动作大了门就会开,动作小了又没什么意思,有点进退两难的烦躁。
她暗自发癫:要么让她长出第三只手锁好门,要么让门闩自己长腿跑。
“不松手么?一会儿旁人看见了。”过了一会儿,楚愈温声细语地问。
“看见也无妨,难不成他们不晓得我们之间的私情?那么明日我给做活的多发些银钱,我来一回就发一回,这下就算不知道的也都该知道了。”
楚愈闷声笑,风一吹,他发尾像流水似的往曲赋霜脸上去,他道:“你觉得他们是怎么想你的?”
月光照不到他脸上,只能依稀瞧见一个轮廓,还有因明亮而显得有生机的眼睛。
她信口胡猜:“偷情的采花贼?欺负良家公子的女妖怪?”
没猜到点上,她故意的。
他瞥向她扣在他手腕的手背:“松开罢,你回去。叶姑娘会催你。”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他再度看她:
“我们在做什么,她也知道。”
曲赋霜笑容微凝,放开他的手腕,捏着下巴:“嗯,好吧,情有可原。”
其实她不爽。
尽管有心理准备,也有前车之鉴,但她竟也冒出一点被观赏亵玩的不爽。
她有点人样了?可喜可贺。
“干脆就让叶岑潇听听线子怎么描述我们好了。”她恶意地开着玩笑,渐渐觉得无趣,便岔开话题,“你先前说,不再盯梢我的。不过没事,刚好我也没有信守承诺。”
楚愈默然,道歉:“我不打算瞒你,我看着你,是因为你总骗我。”
比歉疚先漫上来的,是搞笑的荒诞。
她收获的、付出的每一种感情,都有点扭曲,当然她本人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她松开另一只手,不再圈禁着楚愈。
他的安静、苍白与美丽总是很薄。
她忽然想:
他们是不是早就死了。
或者说,他们从来就不是真正的活人,一切都和话本子一样,桥段早早安排妥当。
啊,皮影戏。
她想到了这个。
像皮影戏,人死了,留一缕魂来演。
她抬头凝望眼前的人,他在她面前忽然真假难辨。
“我不该出去玩的。不过对于你我之间的关系,我难以确认,因此,我无法得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结论。假使有需求,希望你直接告诉我。”
“我们的关系还算尚不明确?”
少年极少急迫,这句反问说出口的时候同样温柔轻和,曲赋霜想,这真是难以做到。
他问完后,先是愣、再是笑,最后咳。这个流程她记得一清二楚,原来他们已经这样熟了。
对此,她淡笑不语。
喜欢是有,爱也是有,但爱与不爱都是依据那一刻的心情来判断的。
也许她对情感的理解并不到位,可是无所谓,她怎么高兴就怎么玩。
“虽然我无法以合适的角度切割分类我们的关系,但你比任何人都吸引我。”思考了一番,她得出这个答案,“或许,我是爱你的。”
幸好,她看见楚愈时,会很高兴。
“爱”这个字,就算在风月书中都很少见,它太过直白大胆。大多数人习惯说今夜的花怎样、风怎样、雨怎样。
而这似是而非的回答没有给予楚愈足够的安慰。
自己的坦诚没有让对方开心,对此,曲赋霜有些苦恼。看来他更爱听没有理论推导的好听话。
楚愈固执地说:“回去吧。”
转身就走无异于让对方再度受创,她可不想一觉醒来得知他病得要死了。
“我的话让你不舒坦了,羞愧难当,只是我应当把自己的感受直白地告诉你,这样才方便我们继续交流。”
处理问题是大脑和嘴的职务,不开口,误会来误会去太麻烦,她不一定有空闲排解杂绪。
对方暂时敛声,好在,他明白道理:
“我清楚你的意思,我并未贪图你无心的诺言,让我不悦的也并不是你向我坦白,而在于你的坦白过于克制,我始终认为,感情中是想不了这么多道理的。”
他说得还算含蓄,和他本人没有差别,曲赋霜简单翻译,得出内容的真正含义:你这种状态根本就不是爱。
她抬眼:“没有理论堆砌的情感很不稳固,而且容易发生不必要的矛盾。”
“矛盾同样是相处中不可缺少的一环。”
“矛盾可以避免。”
“如今我们也正在发生矛盾。”他低声说。
“……”曲赋霜撩了下发梢,“这也叫矛盾?”
那她和段绪年、叶岑潇边互捅边拥抱算什么,算她们劲儿大?
“那么好吧,如你所言,矛盾是必要的,是爱的一种体现,如今我们既然发生了矛盾,也就证明我们的关系不错,这样,你的忧虑从何而来?”
他不说她也猜得到,绝对是自己想出来的。
“往后有什么顾虑尽与我说就是,我既与你一直有往来,必将你之忧虑视为我之忧虑,暂时不会撒手不管。”
话音一落,她自己先给自己敲定一句话:当真是说的比唱的好听,“你不说也无妨,我会自我反思。”
大部分情况下,和楚愈谈话是不能太讲究效率的,与其让他委婉罗列罪证,不如她先负荆请罪。
对方又不是头一次在她的话语上受罪,没表现出相信的样子,却说:“要宵禁了。”
她颔首,最后看了他一会儿,将插销拨开:“和你待在一块儿总觉得时辰变短了,原来是快乐变长了。”
说完离开。
她,要不要吻一吻他?虽然寻不出缘由,但她就是觉得该这么做。若要真这么做,把他恼得更郁闷就得不偿失了,于是作罢。
回到别院已是很晚,叶岑潇的面部表情看不出意不意外,可问了她一句:
“碰见神仙了?”
她前不久直言只有神仙才能让她安生。
她摸摸鼻子,笑:“对,碰见神仙了。”
屋里摆件多得晃一晃都叮叮当当响,云舒绕开它们拾掇屋子,待叶岑潇走后,她又一次绕开它们,好奇凑过来:“外面不好玩了吗?姑娘很少回来休息的。”
曲赋霜坦白前因后果:“找人去了,他说马上宵禁,我看他不想与我多话,就先回来。”
云舒戳戳手指:“我怎么觉着,人家是想留您别走呢。”
“……是吗?”曲赋霜躺下,裹进被子,“算了,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好像,睡不着了。
她原本那画技实在让人语塞,好在几年拖拖拉拉地练习过后还算有个样,主要是她喜欢雕刻木头送给心仪的美人,会雕刻就得会画画。
她坐在桌前点好烛光,心里没想法,随便划拉两笔,起身去拾窗台上的月光。
残烛恼人,她熄了它,眼前蓦然暗下去,混沌一片。须臾,眼睛适应了暗度,内设在她看来逐渐清晰,月色明亮。
静静望了一会儿窗前积月,曲赋霜回去把灯点起来。将字写小了点儿,在画纸上默下诗句,待墨迹干后,叠成一只蛱蝶。
蝴蝶翅上尽数是文气诗句,还有几笔不羁的墨印子。其中风流之态,不用署名都知道是她折的,遂心满意足睡去。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那纸蝴蝶在桌案上轻轻翕动,像还活着。
曲赋霜翻身,被子裹到下巴。
她睡得不算沉,梦里隐隐约约听见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在夜的边缘上。
然后那声音就散了。
风也停了。
与此同时,沈家。
沈夫人坐在自己屋里,墨绿色外罩里头只一件白色里衣,她向面前的沈知荇笑一笑,还真有几分慈母的亲和。
沈知荇低头不语,她在紧张时有掐手心的冲动,但早前经过曲赋霜提醒,生生压抑。
“你父亲还是要回来的,就算他离开得你快忘了他的样子,他还是要回来的。”
沈知荇以禁音作答。不让对方知晓自己的想法,就不容易叫人拿捏住,这也是她教的。
沈夫人坐着,抬头看她,不急于要她的回应:
“那时你的手段虽不成熟,但胜在敢,才逼得你父亲这等人羞于回京。可你不狠,他马上就回来了,你的所作所为没什么用啊。”
几年前的作为叫人看出来,沈知荇不意外。
“您教训的是。”沈知荇谦卑地低头:比你那哭哭啼啼的废物女儿好。
沈夫人静了一下,出口安抚:“我不是唤你来争执的,孩子。”
“我知道。”
这称呼不是谁喊谁就是好人,当不成慈母别学着乱叫。
沈知荇今日烂泥似的态度没有惹恼沈夫人:“段姑娘没住在客房,歇在你那儿了?”她沉沉地笑着,说,“她与你关系倒好,看你看那么紧。”
友情缥缈,几分真假,所谓感情甚笃,不过是变相看守。
沈知荇当然明白:
“她不愿我离开太久。”
“就这么急着回去被人掌握一举一动?”
沈知荇看她话语一步一步不善,干脆揣袖回话:“她心性单纯,被她监视比被别人监视更好。”
沈夫人不紧不慢:“往后她下嫁给你兄长,你们日日都好相见了,何必急于一时?”
“……”沈知荇双手抱胸,戒备过重,放下,又有点局促,她始终遮掩不好自己的外强中干,忍无可忍,恨恨,“易轻云,不要没事找事。”
话已至此,她却没走,反而径直拖了椅子到易轻云面前坐下。
“有什么打算,说。”
易轻云摊手而笑:“孩子,你知道我一直很欣赏你,所以从未跟老爷提过那档子事。何况,你如今的样子,和我年轻时很像。”
沈知荇讥讽:“您年轻时也靠身子污蔑父亲侵害女儿?”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