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让易轻云卡壳了。
“不必这么说。”易轻云可怜地看着她,“你也是没有办法了,老爷对你母亲不善,你心中怀恨,理所应当。”
沈知荇冷眼睨她,她倾身,揽过沈知荇的手:
“你从未做错过任何事,欺你瞒你的人却不少。”易轻云向外看了一眼,那是沈知荇屋舍的方向,“你母亲的大夫我替你换了吧,受人掣肘不是好事。”
“受旁人掣肘总比受你掣肘好,我不碍人家的事,她就不会往我娘药里投毒,你可不一定。”
易轻云轻靠椅背:“我给予你的枷锁可没有父亲与哥哥来得多,你对我的厌恶,也没有对他们的多。你无需与我置气。
我与你经历相似,孩子,在黑夜里,你我都是一样的。你要认清真正的困扰由谁带来。”
沈知荇站直,木椅子在地上擦动的响声惊人:“我自然认得清,不劳您费心。时候不早,我得赶回去伺候人,恕不奉陪。”
易轻云用声音爱抚她:“假使你也是我的女儿,那多好。”
“也?还是舍不得姐姐吗?尽管她什么也不会。”沈知荇在心内品鉴沈知清以往的一举一动,低下眼皮,轻声哼笑。
易轻云看着她,和蔼道:“我是不会不爱她的。”
眼前这孩子和她女儿恰好相反,她女儿看着柔弱可欺,真让她做她不想做的事,教得呕心沥血她也不想学。
而沈知荇,慢慢浸泡就好,内核空空之人最容易动摇,实在泡不烂,就换一个。
她仰在椅背上,几不可闻地笑,她确实挺喜欢沈知荇,她爱她的机敏果敢,也苦恼她的机敏果敢。
因为这层嫡母的身份,她有意施舍的善意,总被沈知荇推却在外,这孩子一出生就拿她当敌人,真是可惜。
沈知荇踏出门,风将将卷过发梢,带过几叶粉花瓣,在她肩头转一圈,被她拂去。
她顿步,又揣起袖子。
那位秀致乖巧的嫡姐站在不远处,看见了她,上前来迎。
沈知荇没退后,别扭地不看人家。
沈知清抬手捋顺她的鬓发,细声细气地说:“母亲又难为你了?”
沈知清视线向下,眸中暖意融融:“别同她计较,就当她管家管糊涂了。”
沈知荇弯起唇角,讽笑:“我疼她,谁来疼我?”
“我领你进去,让她和你说说好话。”
“你自己都不见得能从她身上讨到好话。”
沈知清沉思,试着靠近,确认妹妹没有明显排斥她,捧住沈知荇的脸,安抚性地吻上。
沈知荇吓得没敢动,方才沈夫人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忘个干净,等那张芙蓉面离自己远了,才认命般用头撞了撞姐姐的肩:
“姐姐,我变得苦苦的了。”
沈知荇不常主动与她如此亲近,沈知清不是很适应,最终还是抚摸她的脑袋,哄哄她:“回去好好休息,明日又是甜甜的。”
沈知荇哀怨地竖起脑袋,又埋回去,抱着她蹭蹭,闷声说:“怪不得大家喜欢你。”
我也挺……
沈知荇说完这句话就退开了,俯身行礼告辞:“你等我至这时,辛苦了,歇息吧。”
突如其来的亲近和生疏都叫沈知清难以处理。
今夜的花格外扰人,沈知荇低头,有意避开一地碎花,回到院中,段绪年靠着门框等她,困得睁不开眼。
她刻意发出小动静提示她的归来,以防段绪年待会儿被她的声音吓一跳。
段绪年当真抬眼,思绪混混沌沌:“回来了?还以为你要独留我在这儿困到死。”
段绪年抬手揉揉眼,乳白手臂套了一长串缠臂金,晃起来活泼地响。
沈知荇错开目光,落在她的衣摆上。
粉色的,像方才途径的一地碎花:
“等不了,就先睡。”
“不要,我怕你杀我。”她拉着沈知荇进屋,适才清醒,沈知荇脸黑得像锅底,段绪年不满道,“干什么呀脸色这么差,学不会笑吗?”
不是每个人随时随刻都能笑容款款的。
一走路来,亲情与友情似乎都很温暖,她不适应,心口弥漫出一丝难堪。
沈知清对她好是因为沈知清天生就是好的,段绪年对她好又是因为另一个人。这些好本质是虚的,可表面又很实在,她忽视不了。
沈知荇深深地看着段绪年,忽然道:“嗯,比不得她,纵然无情也动人。”
段绪年脑袋冒问号:“我提到谁了?”
沈知荇不回答,出门、关门,就着冰凉的石阶坐下。
半晌,段绪年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扯扯她的衣袖:
“回来。怎么一怒之下给自己逐出家门了?”
人家没理。
“回来呀,快点。”段绪年跺跺脚,没有办法,弯下腰凑到沈知荇面前,“你怎么了?”
沈知荇仰头数星星:“在她面前,你不会与我这般亲近。”
段绪年眨着一双猫眼:“受什么刺激了?”
她脑内旋转思考得快要冒烟,只当是沈夫人说她哪里的不是,直起腰,张张口,又闭上,僵硬地安慰:
“世上总有人的气度比外貌更吸引人,只是要长久相处才可窥见一二……我没有在夸你。”
越想自己的陈词她越懊悔,说那么腻歪的话干什么,她又不在意沈知荇的情绪。
“赶紧的回屋吧,你娘住在隔壁那间屋子里,快要被你吵醒了。”
沈知荇无言地贴了贴她的手背,额间触碰到的是冰冷的金镯。
*
叶岑潇在曲赋霜日常生活上并不严苛,什么时候睡醒什么时候吃饭由她自己决定,这会儿没人打搅她,一派安宁,外头的鸟抓着枝丫,时不时叫唤两声,又咕咕地飞走。
曲赋霜躺在那儿眯眼发呆,琐碎的动静若有似无。
是叶子纷扰的声音,在远处。
她懒得打理自己,随便套上鞋,洗了脸回些精神,出去看看。
叶岑潇在练剑。
天色明朗,风清月白,竹林下的冷面美人舞剑,利落的身姿带动剑意,剑意挑起呼啦啦的竹叶,怎么琢磨怎么赏心悦目。
她往前进一进,再进一进,打了个哈欠,然后,竹叶飞她嘴里了。
“……”
她有些委屈地看着向她走来的叶岑潇,叶岑潇的肩头也落了叶子,没来得及拂去。
曲赋霜短促地吹了口气,竹叶飘出来一部分,黏在她下唇,她眸光转动,说:
“叶子把叶子打进我嘴里了。”
叶岑潇替她挑下竹叶,带着一身露水清新气。
她说:
“叶子又把叶子摘掉了。”
叶岑潇不接她的茬:
“醒得挺早,保持。”
她开口骗人,委屈巴巴:“你吵醒我了,我要怪你。”
叶岑潇可不像楚愈,无限制地温柔:“醒了就将竹林清扫干净。”
曲赋霜不应诺叶岑潇的要求:“谁没事干去扫林子。”养竹子不就是为了看它落叶吗?
叶岑潇当然也不会真让她扫,收起剑,剑落在剑鞘里,冰棱棱地划过一声脆响。
“林中有井,竹叶也不错。你要煮茶吗?”
“煮完茶孝敬你是吧?”方才叶岑潇的剑气惊扰了竹叶,弄得头上都有,她还得梳理一下头发。
梳理烦了,索性决定洗洗。
“你祸害了我的头发,怎么办?”
“剪了。”
“?”她握着自己一缕头发,“你学坏了。”
叶岑潇没叫旁人,主动打水和她去竹林那儿的石桌洗头。
曲赋霜望向水桶中的自己与繁复竹叶的影子,忽然想起叶岑潇曾夜半酒后舞剑。
酒似乎是她意气风发的药引,整个人都没那么规矩了,耍完就扶着剑笑,笑完看见后在一旁的幼苗小霜,剑指明月,对她说:“想要?我能给你。”
嗐,早知道那会儿就同意了,她真得看看叶岑潇能不能摘下月亮送给她。
“小叶,你会不会在我洗头的时候把我按在水里淹死?”
她从倒影中看见叶岑潇眼神移到她身上:“也许。”
还开起玩笑了,看来叶岑潇心情不错。
“你很高兴?”她将头发浸在桶里。
“嗯。”
“为什么?”
“你回家了。”
曲赋霜沉默良久,说:
“不管你是谁,从她身上下来。”
“……”
“每次你说好话我都怕你又给我安排点什么,我很怕死的好不好?”
“什么时候的事?”
她往叶岑潇身上撩水:“一直怕。”
“怕也没用。”
“没用也怕。”
晾会儿头发,她和叶岑潇打声招呼,找匣子装好蛱蝶,闲散走了。
能陪温玉为什么要陪冷刃。
温玉安分地待在亭台中,不声不响的,她看了就高兴。
楚愈知晓她会来,她来习惯了,他也习惯了她来。
曲赋霜自如地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把那匣子给他,将要递到他手里,却又作罢:
“你上回说我的信叫你没睡好觉,昨夜我也因你没好好睡,就去折蝴蝶。本想给你,交出去时——”她无辜地说,“舍不得了。”
不等对方说什么,她解释:“我原想着给你捎花的,结果花坊的姐姐说咱买的那些死了。”
死了有点不好听,她改口:
“过季了。她问我要不要换成别的,我想一换再换不大方便,直接找地方打了件玉的,打完又想,木的摆在你那儿也好看,所以又合计了其他散碎物件,过段时间就送来。
至于我的蝴蝶,到时候我挂在摆件上,好看。”
她向来舍得砸钱,偶尔,也舍得用心。
楚愈对她的安排没有异议:“想法很好,有心了。”
池中鱼游弋,风一层一层地过来,说不清波澜是因为鱼尾而泛起,还是因为风。
她知道自己的强势显露了,防止对方半夜突然失眠认为自己不在乎他的想法,有口直言:
“我安排这些,是希望你觉得我对你上心,如果你不喜欢我突如其来的冒犯,可以说;如果你不喜欢礼物的样式,也可以和师傅商议修改,礼物是送给你的,按你喜欢的样子来。”
“我不太挑物件。”
“挑挑。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是一件幸运的事。”
楚愈照旧不太看她的眼睛,便看她的发尾,半干不干的,水渍有一点亮,慢慢说:
“我不太挑物件,但会挑人。”
“眼光不错。”她赞赏地向他单眨眼,“我这种人八辈子遇不上一回,遇上一回晦气八辈子。”
“没有的事。”
闻言,她不再自贬。她本也没打算自贬,若有人方才附和她的自我调侃,她就要闹了:
“昨日休息得如何?似乎很可以。你精神不错的时候脾性格外好,没睡好的那日倒说了一些出人意料的话。”
他语气有些客气,但内容和客气关系不大:“性格底色如此,见谅。”
比叶岑潇有趣,比段绪年稳定,她非常乐意见到他。
“你比往常轻松了。”曲赋霜自恋地下结论,“因为我给你礼物,而且我费了心思,还说了好听话,对不对?”
楚愈自然不会踊跃承认。让旁人看穿他因什么而喜为什么而忧,对他来说是一件不应该的事。
他没有承认,当然也不曾否认,算作默许吧。
她以冷静的思维归纳:自己不愿被人看穿喜好,一是防人投其所好,二是觉得太冒犯,这是以自己为主体的;
但对方很少把自己放置在主要位置中,那么她研究他的喜好则会带来……不安。是配得感低带来的不安?
研究一个与自己迥异的人真奇妙。
“要是因为我的做法让你心情变好,是我的荣幸。我的用心让你郁结,我向你致歉,但无需如此,你得到的是你应该得到的。”
“何必又道歉。”
“因为想让你高兴,还想让你心疼我。”她补充,“口头道歉是最不需要用心的做法,要是我往后做了错事,光和你说对不住,什么补偿也没有,你不要原谅我。”
她没怎样对别人说过类似的话,毕竟对方想的越少事越好办,可她觉得她有点喜欢他。
既然喜欢,那么,讲些真话也是合理的。
“我明白的。”楚愈答。
事实上,她就算不道歉,楚愈也没少原谅她。
世上竟有情绪如此稳定的人,她不知第几回感叹。
“都不如何见你生气,我常担心你委曲求全。”
情绪稳定是一码事,对不起是另一码事,她不会因为他不在意就草率装作没发生。
“你上回还说我喜欢给你脸色看。”这般话语,由他说出来,听不出责怪。
旧事重提,曲赋霜闭眼想了想,那是她与他在雨天开的小玩笑——记到现在?
她对楚愈有气性大的印象,同时又有情绪稳定的印象,二者很少发生在一个人身上,合着是私底下生闷气。
“我胡诌的,你要是真总给我甩脸子,我一准跑了。楚愈,先生,哥哥,我对你的坏话可做不得真。”
他有意不语,掀起眼帘盯着她,等她继续下文。
她探究地看回去。
有点奇怪。
无端感觉以后没有好日子过了。
看着美人面是看不出答案的,她干脆放弃,随后唤管事的过来,交付一沓银票,叫大伙儿各自分分钱,算作她给他们的见面礼,见一次给一次的那种。
最后一个小丫头眼巴巴地等着,还没分到呢,就被曲赋霜拉住袖子。
她故作苦恼地诱哄人家:“某个人好像不高兴了,怎么办呢?”
小丫头眨巴眨巴眼睛,视线在二位之间游离:“奴婢不懂,姑娘千万见谅。”
曲赋霜歪着身子凑到她跟前,低声耳语,眼底泛起波澜,说完后停顿须臾,明目张胆地向楚愈看去。
半道儿被拉来的小姑娘听完,吓得脸颊通红,低头跑走了。天知道这位美艳姐姐在说什么。
剩下的人自动退离,换个地儿分钱。
做什么也不能耽误俩财主闹啊,他们还指望她一日十二时辰日日月月年年地待在这儿。
人走干净了,她也没上赶着亲人家,坐到一旁,捏碎点心喂鱼。
栏杆有一点儿凉,她双臂搭在那儿,往水面瞧,模糊的影子紧贴波纹。
“没应酬的日子再好不过。”
余光里,她的头发垂到栏杆上,又沿着栏杆垂去,百转千回。
“当然只能是暂时没有,要是永远都没有应酬,我可就急了。”
她看这人金贵得很,自然对他的鱼也珍视些,喂差不多了就收手,没打算撑死一条。
底下的鱼晃晃尾巴,一下一下张圆了嘴,没等来吃的,又晃晃尾巴,散了。
她最明白人生在世本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事,可什么都不做,绝对会成为弃子。叶岑潇不是心软的佛陀,会心甘情愿捧着她。
思想上的冲突使她偶尔显露孩子式纠结的神情。
他望着茶问她:“你真喜欢做那些么?”
茶色倒进他眼底,浇得那双眼清透非常,曲赋霜明明白白地从那儿分辨出了自己。
神色略微疲倦,唇角带笑,再要往细里看,可就看不清了——得靠近,靠得很近。
“茶冷了。”她说。
不然,热气会朦胧他的眼睛。
她转开目光,回答他的问题:“有时候嫌累,但有时候,真挺高兴的,我又不是爱为难自己的人,实在干不下去早不干了。”
她不居高职,就爱仗着手上的关系蹚浑水,谁敢真不拿她当回事?
“不过有时候……也罢。”反正上一个当着她面不拿她当东西的已经死了。
楚愈洞若观火:“有什么想知道的,开口就是,我知无不言。”
“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美。”
楚愈欲言又止。
这贱也是让她犯上了,她浑身舒畅,要是面前的小神仙能斥她几句,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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