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点想爬墙。
曲赋霜提着个锦盒,站在墙下。
鉴于昨日冰点的气氛,她得找乐趣冲击二人的隔阂。
风吹起了动作轻盈的灰色影子,她翻越墙头,落地无声。
他不怎么让人进屋伺候,房里没有什么响动,曲赋霜顺手就开门进去了,没有任何矛盾遗留的忸怩。
“我的蝴蝶昨夜和我哭了一整晚,说它找不到家了,非要让我来你这里看看。你欢不欢迎?”
她把锦盒放桌上,打开。
是虾仁。
这个烟水一样的人把自己圈在椅中,端望桌台上的摆件,他的视线分到门那边,望见虾仁,怔忪。
笑意从他的眉间,蔓延到微红的眼角,最终落在微微上扬的唇角,整张脸倏然活起来。
他照样和和气气地与她说话:“欢迎你来见它。”
曲赋霜靠近,修长手指挽着系蝴蝶的细绳,随手往树桠间挂,它就悬在那儿晃悠打转。
“满意吗?”她不无骄傲地问。他绝对满意,她的审美由数不尽的金银堆砌,差不到哪里去。
楚愈颔首,他今日装束随意了些,长发绾得松松散散,还有几缕坠下来,随着动作而微晃,颇有几分将醒未醒的闲适。
套的长衫也好,素淡,衬他,领口比平日的高,只能瞧见一小段脖颈的肌肤。
约摸用来防她的贱手。
曲赋霜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与他隔着一张桌,像二人重逢不久的时刻。
那时候她不小心碰到桌子,短暂的悸动被摩擦声打断,继而是更大更猛烈的心跳,不知是被吓的,还是另有缘由。
“从前我在这儿,想要看清你的样子,却只触碰到你的头发。”她像当时那样,垂着头,没办法地笑。
摆件竖在二人之间,他的轮廓若隐若现:“原来矛盾已经贯穿我半生的平仄了。”
“我想到白夹竹桃。”
楚愈若有似无地笑:“你用在我身上的形容,我快数不过来了。”
“从最开始我就觉得,什么都像你。”
楚愈瞥向那只蝴蝶,它安静地吊在那里,失去所有张扬。
曲赋霜说:“你的确是对我最好的人,但我也想知道,你究竟是爱我,还是爱自我牺牲的自己?你不断地容纳所有,展示你的亲和耐心,就好像你很喜欢你的人生。”
之前她从不纠结这个,对方能给她带来好处就行,不过她如今对问题的答案萌生渴求。
楚愈没有斟酌:“我没再对旁人这样好过,除你以外,我不需要谁坐在这里,但坦诚而言,我也不会停止我付出时的顾影自怜。”
“你能接受我和从前不同吗?”
“他们,包括你啊,一直认为年幼的你和此刻的你大相径庭,可我见过你那时少许的不完美。如今你也只是活得更不羁了。”
曲赋霜自以为是地翻译:你从小就不是个东西,长大后不装了。
她的心情轻松不少,奇怪的是她原本没发现自己的压抑。
他们说了太多“爱”。
“在一切正式开始前,我得和你说明白,我在情事上和大部分人不同,我想你感知到了,假如你不接受,我们可以不做。比起身体上的**,我更钟意你。”
楚愈没有思考,点头顺应。在关于爱的方面,他本质上是无知的,之所以显得优秀,是因为他习惯率先答应对方的要求。
为了斡旋长得太快速太茂盛的情感,保持理性,拒绝做出不合理行为,她开始讲除“爱”以外的事。
这是她头一回认真对待这个字,原来随意时可以脱口而出,认真时却要尽量回避。
“你一个人待着会无聊吗?”
“尚可。有人更好。”
“晚上你想去城郊的山上转转么?我没和谁去过,过不多久天就凉了,届时再走会冷。”
没和人约定去过是真的,她自己走过,为了逃叶岑潇的课。
那地方不大,没什么生灵,就算走一步停一步,到山顶也花不了多久,山顶有道观,不出名,平常人不多,就春日祈福时有人摇签挂牌。
在楚愈开口前,她又给出其他选择:“我们去划船也不错,或者去吃饭,爬山不一定有意思。”
爬山不一定有意思,不过楚愈现在挺有意思:“怎么?和旁人一起在道观写了承诺怕被我瞧见?”
“哪有的事,平常是我一个人去的,唯一一次碰见的熟人是红绫,她奉命揪我下去练弓。”
她发现楚愈很轻微且快速地蹙眉,应当是对叶岑潇抓她回去上课的行为不大满意。
还好他和叶岑潇都不是爱说话的人,不然讨论起教育,定然不欢而散。
尽管楚愈自称他从前对她分外严苛,但如今是溺爱得不能再溺爱了,也许他的观念就是:有你,我才被赋予新的意义。
于是只要孩子健康善良,无论多草包都没关系,反正他的银子多到几辈子也花不完,大家一起在院落里养点花花草草小猫小狗。
论叶岑潇会派红绫抓她下山就知道,叶岑潇相信“天不生无用之人”要是目前没用,早晚有一天也被迫有用。在她后期的谆谆教诲下,曲赋霜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可喜可贺。
曲赋霜见缝插针地卖乖,她把双手递到人家面前:“我的手都被磨出茧子了。”
楚愈说要赠她一盒药,她推托不用:“涂好了以后我怎么跟你装?”
他也哄她玩,问她想怎么样。
“留着,留着多好。”她说,“往后你看见蝴蝶,会想起我的手折过一只纸的;看见树,会想起我的手抚摸过摆件;看见茶杯、书、笔都会想起我这样带有薄茧的手亲吻过它们的身体。”
他的视线落于她的袖口,分明那双杀人断命、戏风弄月的手就摊在外头任人瞻仰——是他有意回避。
几年不见,变化还是太大了。从前他常拉着她的手陪她下棋、辅导课业,应她母亲的请求,在庭院中寻到窝在大型太湖石上的人,领她在残阳铺水中走过汀步。
“我就算什么也看不见,也总会念及你。你当日说还有件玉的,就留在你那儿吧,你要是什么也不收,干干净净的,容易一觉醒来就将我忘了。”
“是有一个,玉不如木好雕,做得慢,我回头安排,等做好了放到我那里。”她还要感叹,“真不知道你会直白地和我说情话,还以为你永远爱给话语打结。”
“没有你说起来得心应手。”比起情话,这人好像更擅长心平气和地控诉,“何况我迂回些,你又装听不明白,我何必自找没趣。”
她贱贱地重复:“自~找~没~趣~”
楚愈简直没话说,他眼梢带笑地望着她那对陈旧的眼睛,像砚台里的墨,它们真的搁置太久了,已经散发出淡淡的胶质气味,看他时仍留有不太明显的清亮光泽。
在这一刻他说服自己对方之所以还愿意与他相处,是因为她的眼睛尚且记得他,作为悉知一切的媒介努力勾连起他们。这和见色起意终归有最本质的区别。
她犯贱后又光速道歉,然后从椅子上下来,到桌子边去,靠在那儿逗纸蝴蝶。
蝴蝶不会动,被线从身体顶端穿过,挂在上面,曲赋霜碰它,它就死气沉沉地晃晃,她笑骂一句:“动起来更像上吊了。”
楚愈轻拨开她作恶的手指:“让人家死得安生些。”
这诡异的幽默。
悠悠停下的茶色蝴蝶像枯败落叶,她划下的墨痕是污浊的经脉,纸面放大又拉远,落叶被夜间的风卷起,掩在一寸裙摆之下。
“果然不冷,我就说不用添衣。”
他们处在山腰,这里白日能俯瞰大片风景,不过现今黑漆漆也没什么好看的,山脚下的都城不过余下几息灯火,山头遮挡大量的风,温度适宜。
“到了山顶会冷。”楚愈徐徐道。
或许他们来之前为温度打了个小赌。
“那就变成风逃走。”
那就变成风逃走。
他们还是要继续往上走的,她一面走一面说:
“山太小,没有什么必须得防备的东西,若不然我们可能会一道被吃。”她的笑声里没有庆幸或遗憾,“你高不高兴和我死在这儿?”
“于你,我终究是拒绝不得的。”
曲赋霜踩碎一根枯枝,清脆的声音荡在夜色里,渐渐远了,她抬头:“星星要这么多做什么,最好只有两颗。”
“嗯?”楚愈温柔问。
“你我各一颗,多好。”
他在旁边听得双眸含春:“旁人也要看的。”
她主动取过他手中的灯:“累吗?”应当不会,她特意挑好走的路,和他边讲边慢慢走。
他摇头。
曲赋霜乐了:“你要不要和我殉情,死在这山里?”
楚愈欣然同意。
耳边只有微弱的风声和鞋踏在石板上的响动,她无聊得想哼曲。
楚愈许久后才道:“山顶很冷,你只穿这些可怎么好,总不听我的话。”
她艳鬼似的脸半隐在夜色里,声调上扬:“我冻死后,你记得让叶岑潇给你点儿金银作为精神补偿,谁让我隶属于她呢。”
“我更愿意你听从自己。”
曲赋霜庆幸她选了一条好走的路,不然可能无法在这么快的时间内听见他清晰地说出这句话。
“那完蛋了。”她无所谓地摊手,“我被她终身签订,如果没有利用价值,会被她处决。”
回应她的是无尽幽抑的风,她甚至能听见楚愈轻微的呼吸声。
她往上跳了好几个台阶回头看,看楚愈行走时衣摆的翻浪。
她很钟爱那些地方,与之类似的还有他侧头时露出的修长脖颈、随手挽起的头发、懒倦倚在床头或椅间的身体。
“真的是比蛱蝶还漂亮的人。”她大加赞赏,真诚坦白地表达对他那张脸和身体的渴望,“我时常觉得我们前世是糅杂在一起的畸形人,才导致我今生非常想和你贴在一起。”
楚愈评价:“假若你能想出更正常的例子,我会把这句话记在书的扉页。”
“别呀,扉页有歪树杈子签名,她字难看,与你的拼在一起太冒犯你了。”
楚愈:“何必抬高我讥讽别人。”
她朝京城方向严肃地说:“对不住,树杈姐姐。”
美人被逗笑了。
夜间薄雾缥缈,搓动手指能感受到湿润水汽陷在指缝里,空气中弥漫浅绿色的清香,这些草木宿露气息依附在水汽上,一齐沾润她的手。
“我是半点儿不觉得冷,你呢?”
美人说他不冷,问她:“平日你上山需要多久?”
曲赋霜简单计算:“是今日所花时间的一半。”
美人微垂下眼。
她知道对方什么意思:“以往没人陪我,我独自来没意思,跟赶命似的上上下下,有人说话就很好,平常没心思看的风景也能细细看过去。”
安慰调侃没有起作用,他尽量表现得比以往更平静:“你想不想有人一直陪着你?”
尽力平静的同时也无形加重神情背后的脆弱,她看见他痛苦的影子在荆棘林里蛰伏。
她回答他:“得找个合得来的人说话,而这样的人又不多,我不想费心思去找,所以,我希望你待在我身边。”
他慢慢应了一声:“好在我没有死于从前某一日。”
她可看不得美人惆怅。
“感谢你活着。”
山顶树影簌簌,被风吹的。
风从叶隙里滑出来,又从她身边滑走,她放下灯再回头看楚愈,楚愈正偏头凝视缩在高树后的星星,他似有所感,正过视线与她相望,然后,方才风过去的凉意扑回她身上。
曲赋霜问:“在想什么?”
楚愈反问:“你冷不冷?”
她没空冷,听了他的话就笑,笑声很好听,但久了难免惊悚:“你给我投毒了?总问我冷不冷。”
她的笑声停下去,嘴角依然弯着,在朦胧月光下像妩媚狡诈的狐狸,近乎笃定地说:“你想推我,和我一起在山里摔个粉碎。”
“为什么想到这一点?”
“我想这么干。”她干脆道,“要不我们就在这儿死,到时候山川日月是我们、草木动物是我们,没人知道我们的尸体就在这儿,但哪里都有我们的痕迹。这句比那句好听吧?写这个写这个!”
他并未作声,无端地笑,也许是她性格的来回跳跃让他无可奈何,过了会儿后说:
“我们这样的人即使离去也要被禁锢在地府,入不了轮回,更别提成为世间之精粹。”
“我这人什么都干,下地狱无可厚非,你该是清清白白的,何必被囚?”
风一叠又一叠,楚愈温温和和地说:“我告诉过你切勿将我视作君子,不知你可否记得?”
曲赋霜摇头。
楚愈第二回叹息,轻轻勾了一下她的发梢,不知在想什么。
她悄然贴近,捏着那缕头发,蹭过楚愈的唇,也是轻轻一下:
“闻到了么?”
“嗯?”他唇角微麻。
“鹤顶红的味道。”
他不解地倾头,她也跟着倾头:“如果我没用鹤顶红洗我的头发,你为什么不多摸摸它呢?”
他眸色中笑意潋滟。
那是少见的真心愉快,由于不带有维持礼貌的色彩,显得格外清冽。
楚愈探手准备应她的话而做,她却避让,他的手尚未来得及遗憾收回,就见她俯身,
亲吻他手部轻度凸起的血管。
……
她抬起眼:
“你最好别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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