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曲赋霜穿梭在喧闹画舫中,她今日穿得干净清爽,浅青薄衫罩着荼白中裙,将头发拢得齐整规矩,如柳叶浮游在人流里。

她找到画屏,问人家过会儿有没有空闲,得到肯定答复后说:“我要带人来。”

画屏未来得及应答,她又极快地言语:“你该做什么做什么。”

当她再回来时,画屏见到一位开口就呛人的冷面郎君:“我那里与这船有什么分别。”

挤在角落的画屏见他不好相处,尽量降低存在,不往那边看,他手腕处一大片血一样的珠串却狠命吸住她的眼睛。

“你不高兴?算我对不起。”

“哪敢。”

他们一问一答,后者语气不善得和他的脸色如出一辙,倒是表里如一。

曲赋霜习惯他的差脾气,压根没理会,轻快地坐在大开的窗边斟茶,裙摆像鱼尾。

“坐。”

他坐了。

画屏候在一旁,为他们的无视而庆幸,努力把自己的注意力抽空,精神聚焦在他的手串上。

珠子磨得发亮,是被人反复捻过的,太艳丽夺目,以至于在很多年后,她依然会在某个夜晚忽然惊醒,想起燎进血一般的菩提串。

“我要问你的话。”她两只手臂的关节都支在桌案上,左手手指拨弄歪斜挂在右臂上的银镯,将银铃玩弄得叮当响。

由于没有章法,听起来银镯的主人正在烦躁,可观其面色又盈盈如春水。

“如果你欺瞒我,我会生气,明白么?”

对面不应答,曲赋霜就一直不说话,他终于应声。

画屏用余光瞟见这一幕:

宠得上天了,若是换人来,见他们这般不伺候的模样早就赏巴掌了。这男人没记过“八不准”吗?

“好。是不是你告诉沈知荇我平日在做什么的,还不止她一个人知道?”

“是。”他坦荡得画屏怀疑自己听岔了,他不仅说是,他还要问,“你会怎么对我?”

“你定然不缺银子。你讨厌我,恨我?”她懒得问他为什么恨她。

“是。”

“那好吧。”她只好笑一笑,低头把玩茶杯,嘴角都耷拉下去,像垂下尾巴的猫,画屏清楚地听见小猫说,“茶冷了,换吧。”

画屏巴不得赶紧跑,端上托盘行礼快速退出,手心的汗尚且黏腻,一波焦虑在头脑蔓延:

为什么要这时让自己走?她准备做什么了吗?她留自己在那儿听,是指桑骂槐警告自己不要犯错?

画屏快速调整呼吸,略作休整,免得叫别人看出她的忧虑来推断房内发生什么,就准备去换茶。

茶壶里有热茶,她想,这段时间不能回去了。

隔着门,屋内细微的声响像从棺木里发出来的,混着水潮的涌动,不清不楚。

画屏知道这不该听,她克制**,将注意力放在河边飘落的花瓣上,花瓣静静地下来,又静静地随流水而去,没有任何声响,这像什么?

落花漂到船窗旁,无意窥视,无意窃听。

“你不是讨厌我吗?”曲赋霜正在转方才搁置在果盘上的小刀,寒光凛凛的,随手丢在桌上,叮啷一声,隆隆地旋着,“来呀,动手。”

对面接过刀柄,不大熟练地抚弄:

“记得在桥头等我,不用太久。”

他抬手的同时,她的指关节敲上他的手腕,狠狠击落那把刀,另一手握成拳紧随而来,砸在那张她曾经钟情的脸上。

他无力反抗,曲赋霜掀桌,掐住身下人的颈动脉,一面用力一面轻声问:“你算什么东西,来惹我的不快?贱人。”

她边掐边问,他边咳边笑,曲赋霜第一次见他这么笑,仿佛这辈子的力气都用尽了,他不怕她掐死他,还在尽量抽力气断断续续说话:

“我真想让所有人都掌握你的行迹,让……让每个人无休无止地……没有思想地围绕你。”

“我也是啊。”她以牙还牙,手中力气大得扭曲甜腻的声音,“所以我打算一会儿把你的身子卖给别人当人情,让他们统统认识你、喜欢你,高不高兴?”

她抽出右手,半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左手上。

自己的皮肤下连着的是另一具身体的皮肤,掌中脖颈里不知是软骨还是经脉正不规律地跳动,细微,柔韧,像闪烁的命。

曲赋霜的右手抡拳,砸脸,一下一下,身体外部的动静和身体内的心跳互不干扰,同时震她,她听见自己问:

“爽不爽?”

伴随对面“唔”的一声,一小汪血喷在她脸上,很烫,她的睫毛抖了抖,接着,察觉到他的身体……

她收手,血液蜿蜒地从他脸上滑下去,触感过于清晰,他的询问则若有似无: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吗?”

曲赋霜怔然,静静陪他呼吸,她不是心慈手软,是情绪波动过大,躯体僵直了。

她弯曲细细颤抖的手指,为他拂开被血黏连的发丝,她的手斑驳一片,碰上去时又带去新的血渍,新旧交叠,牵扯不绝:

“那就让你的冤魂永远缠着我,好不好?求你了。”

……

画屏在她船舱对面既不安又无事可做,望着岸边喝茶吹风。

一阵物体落入水中的动静惊扰她的茶杯,茶面波动不停,她茫然地看,是手在发抖。

什么东西掉下去了?

她环顾四周,在场无人有反应。

绝对不可能只有她听见了。

画屏的目光不断游离在人群中,恍惚中他们的五官胡乱糅杂,有的人有四只眼睛三个鼻子,有的人有三张嘴没有眼睛,甚至出现血肉模糊的大肉球,他们都毫无例外的是杀人凶手。

一群妖魔鬼怪中,画屏的正对面,门正在被开起,画屏僵在原地,疑心那里马上会冒出比这些人更恐怖的怪物。

然后,门开了。

是位眉眼极有风情的美人。

长发因方才的剧烈动作散下,掩盖下垂的眉尾和上扬的眼角,分辨不出具体神情。

她半个身子藏在屋里,向云舒勾勾手指,左腕没有配饰,干净手臂上的青色衣袖跟着动作滑至关节。

“画屏,不要害怕。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画屏挪过去,曲赋霜的脸干净白腻,但领口晕染了两滴可疑的污渍,她不准备进门,捏紧空杯,嘴唇发抖,摇摇头:

“今日万里晴空啊,其实我从小就想,有朝一日远离京城繁华,到个没人认识我的小村子安稳度过余生。”

她舔了舔干涩的唇:“我想日日都能见着这样的好光景。”

曲赋霜显得很惋惜:“为什么要走?我舍不得你,但你若真想走,我也不为难,好了,进来收拾包袱吧。”

画屏没动,她们面对面僵持片刻,曲赋霜先一步进去,坐在原来的地方看窗外,她的对面原先坐着一位郎君,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画屏背部贴门收拾物什,没敢靠近。还有些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在曲赋霜那个方向,她不敢拿。

那只手镯当然也在。

画屏从前挺爱惜它,那也只是从前了,她原先把那当作封口费,这会儿只能算催命符,只要一想到这东西,她眼前即刻能浮现那两个人的样貌。

她才不要拿。

曲赋霜突然开口,她撑着下巴,在看花:“我始终觉得这些花不是落在水上的,是落在生命里的。”

画屏忙着给褡裢打结:“是,生命如花嘛。”

打结的最后一个动作结束,她抚平翘起来的尖端,寻常人死了真是和花落一样,翻不起风雨。

曲赋霜搂着画屏出去,跟管事的说要为她赎身,需得即刻拿到卖身契,不多时会有下人带箱银子。

上了岸曲赋霜就和画屏分开,找个摊子吃汤圆。

前面喧闹起来,她有点烦,继续吃汤圆。

……好吵。

她“啪”一声摔了筷子,老板从里面钻出来,问她怎么了?

她面无表情地站起:“太好吃了。”离开摊贩。

她想杀人。

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呈环装,围出一处空地,她的视线穿过嘈杂的交谈声,落在密林人群的间隙中。

尸体被捞上来了。

她吃汤圆还吃不到一刻钟,画屏必然向旁人求助过。

无妨,反正人死了。

尸体躺在一位身形瘦削的人怀里,紧闭双眼,薄唇抿起,额前发杂乱地贴着面部,淌下潮湿的水,身上盖一件衣裳。

没有生命力的白色攀住整个身子,除了腕间缠绕的红色珠串。它像蛇一样把他的血吸尽了。

她伫立在人群后,谛视死白的脸。

他死了,可他依然是美的,死去的东西因为缺少嘈杂的生命运动,比活着时还要漂亮。

很快,孩子般的注意力被垂首观察尸体面色的那人夺走,曲赋霜看不见他的脸,但心失格地跳了一下。

她熟悉楚愈,看不清脸也认得出,她因为他的出现而不解,此刻才恍然意识到:啊,他是个会行动的活人。

不是只有她在时他才生存着。

没事了,回去吃汤圆。她想。

大部分人在看热闹,生意不忙,摊主还在她桌旁,碗上架副新筷子:“那边发生什么了?”

“死人了。”她随口说。

摊主往那儿看。

“去瞧瞧?”曲赋霜吃完汤圆抬眼。

“算,算了吧,我还得做汤圆呢。”

她突然不想回去了:“我有位熟人在附近,所以不着急走,可以帮你。”

摊主非常高兴,笑脸持续在尝到她做的汤圆那一刻,陡然落下。

为了补偿,曲赋霜好心地给他一吊钱让他提前收摊。

又是好人做好事的一天。

在街上无所事事逗留的结果就是在某个转角遇见楚愈。

他外衫盖在琴师身上,没拿回来,此刻穿得太单薄,袖口和腰腹处的衣料湿了,肌肤若隐若现,该起贼心的时候她居然没起,傍晚了,她担心他受风。

楚愈素净的面貌上不带任何异样,只是将什么东西交给曲赋霜,冰冰凉凉,像一个人的骨头。

红色珠串。

外面喧闹刺耳,她笑吟吟地问:“大家有没有夸你人好?”

他慢慢地答:“没有,人不是我救的,倒是有人说犯事者狠心。”

曲赋霜“啊”了一声,不讶异,不恼怒。

“是你猜测我杀了人,还是那小姑娘把我名姓说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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