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

猫睡下了,虽然以它睡成烂泥的架势怎么样都不会被吵醒,但他们还是选择换间屋子说话。

“当时心不诚,主要是知道你发现我找旁人玩会郁闷,所以提前写罪状书了。与你待在一起很好,这句千真万确。”她关好门,折身就搂上楚愈的腰。

那里纤瘦得和布料间隔一大段空白,挺可怜,曲赋霜加了力道,搂得更紧,微薄的温暖终于透过几层衣物传递给她的手臂。

“我跟你讲过,不满就要说出来,说给我听,怎么说都没关系,拧巴扭曲也没关系,洞悉你的情绪是我的义务。”

楚愈的身体被压迫,像是挤血一样淋淋漓漓地袒露心声,又像因为外在压迫而被授予内心安慰,问:“知道我会郁闷还要做?”

“避而不见太可疑,不如坦坦荡荡。”

比起情切切地牵扯,她认为简明直白的解释更便捷:

“如果我不见,你会不会成日想我和他之间有什么,怎么不敢见光?届时我们可能连如今这般说开问题的机会也没有了。”

她没有是非观,无法认可伦理道德,只是做了,然后解决问题。

楚愈觉得没必要说下去搅扰气氛,到此为止好了,闷着幽怨看窗外。

曲赋霜准备掰他下巴逼他回应自己,临时改主意,这般性格的人大抵排斥强横的行路,便轻点他的唇:

“理我。”

“你和他人见面,还违心哄我、说我的好,我怎能不介怀?”他下垂的睫毛剪出漂亮的阴影,阴影下的瞳色里比起柔软,更多的是木然。

真少见,他动怒了?她是真感兴趣,像在收集整理他的一切。

她单手将人勒得更紧,先前点他唇的那只手不知道放哪儿,也再度环上:“说你好是真的。”

她睁着黑洞洞的眼,心思早不在自己找谁玩的事上,更想探究楚愈的沉寂,她喜欢。

但一个人怎么能对另一个人的锈化表示喜爱?那思维卸下对外的装点,剩下只是单一天真的好奇,不掺杂任何同理心。

两个呼吸的工夫后,她乍然冷静。

他不是动怒,是失望。

楚愈对她是有失望,可她对楚愈分明起了浓烈的热情,导致如方才那样抛却装备的人设。

曲赋霜死死圈住他,力道持续收紧,头埋在他身前,向他微笑地生硬重复:

“说你好是真的,我特别喜欢你。”

“……”

他身体都快被她揉碎了,他就静静地疼着,呼吸开始艰难。

“不要管别人,我真的很喜欢你。”

“……”

“我施舍他、厌倦他,他恨我、利用我,利用我的行迹给自己找新的靠山,就这样。”

“……”

她的呼吸比楚愈更急促,长久的压抑需要释放的切口,楚愈只字不言,她烦躁,越是烦躁,手中力道就越狠,不像抚慰拥抱,像蛇在绞死食物。

曲赋霜的理性告诉她这具身体不是个好的宣泄口,她放开些力道。

对方身体一向不太好,撑着门隐约有往下滑落的趋势,她给了他支撑,但看上去更是围困。

楚愈的木然没有了,惊惧也说不上,他很累,垂头喘气,侧发在那小小的异动中乱了,了无生趣地遮住部分神情,她去撩,被拍开,力气不小,她笑了一声,最终没有再碰:

“我对他好点你觉得我风流无度,对他差点你觉得我见异思迁,我杀了他你又心寒,你想我怎么做呢?把他纳进来做小,日日站我们俩边上看我们耳鬓厮磨?

也成啊,这个死了没用了,届时我带你去楼里,你替我挑,看中哪个带哪个,你每日望着满院子自己挑的人,心里也能舒坦点。”

楚愈:“想法很好,等我死了再说。”

她情绪稳定得快,现下平静得想捉弄他,随手一指:“说不定他正飘在那里看我们为他争执。”

楚愈没力气抬头看:

“我最怨的不是他,是你朝秦暮楚。”

“总结问题,在你看来,我招猫逗狗,还敢杀,所以你忧心自己重蹈覆辙?你和旁人不一样,我不诓你。”她不明白,“为什么不信?”

楚愈将身体委托给她,她半扯半抱着承载他的清瘦和脱力,他向她投去一眼,是不满的,可脆弱的人没有太多威信,再不满的情绪,展现出来也带着靡艳。

“别在这里欣赏我的难堪……”

他的怨怒和脸色一样颓靡,威慑不了谁,曲赋霜习惯正视每个人的情绪,带人上床坐好,自己在他面前半蹲,仰头。

轮廓光从她斜后上方打下来,身体左侧勾着一圈亮色,左明右暗:“对不起,我让你不安了。”

她得尝试用其他方法稳定自己。

楚愈见她不再有别的说法,升起一丝无力,猜忌疑心敏感淋烂了他,理想中的得体大度没有实现。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认错求和,等他回答,然后二人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浑浑噩噩地过下去。

如果他拒绝呢?

他闭上眼,接着,心口传来触感。

曲赋霜把手掌贴在那里,心跳就在她皮肤之下。

两个人慢慢平和下来,楚愈换了姿势,曲赋霜收回手站起来:

“我为你折过一只蝴蝶,是在《万般嫌》里学的,书里写了详细步骤,后来‘你’烧了‘我’的纸蝴蝶。”

“书里总爱将起落写得浓烈。”

“我们可以学习并改进,举个例子,书里的我们没有良好的沟通,见面就在做那档子事,关系不好,所以情绪稳定在两方交谈中起重要作用;再比如,发生矛盾时问题要从嘴里说出来……诶?”

她看见楚愈无奈乏力地笑。

曲赋霜盯着对方的薄唇,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哪有人看话本做研究的?”

“就当我求学心切。”

两个人压下翻涌的酸涩或烦躁,贴了好一会儿。

楚愈凝望她:“那时你的目光放在这里,”他的指腹磨着自己的嘴唇,“是真心爱着它,还是知道将视线放在此处会让人信任你?”

“恭喜你又学到一项与人交往的新技能。”

一团东西铺天盖地砸过来,是条毯子,香的。

她埋进去嗅嗅,抬头看,毯子外是楚愈略带嗔怒的面容。

“对我还用什么手段?”

毯子更香了。

曲赋霜叠好毯子还回去,它轻轻软软的,她还有点舍不得:“用些小伎俩,有助于稳固感情。”

“对外随你怎么样,对我还是真诚一些的好。”

他难得明白地表达需求,曲赋霜思索一下,虽不赞同,但乖乖答应了。

她放松状态下的不赞同轻易被捕捉,他紧绷的精神状态复现:“既然不想做,为什么还点头同意?”

“我不答应,可能会衍生出许多繁琐的,稀奇古怪的问题。”

“你只想避免麻烦?”

“不能这么说,两个人思想有分歧属实正常,但是各执己见不利于发展。”

她琢磨楚愈那句真诚,有点好笑地说:“我的真诚就是在感情里不真诚,防止意见不和,以此维系稳定且长久的关系。”

好了,现在二位都不赞同对方了,没关系,他们都会说好听话:“这样会累的。”

“单纯顾情绪而不注重后果,带来的教训就是,”她叹口气,但不是累,也没有悔过,纯逗楚愈玩,“太多问题的发生毫无必要。”

她懒得再梳理这个耽误效率的问题,托起他的手把玩,欣赏他粉红的指尖和白中透青的皮。

苍白的肤色总容易让人联想到擅长易容的妖魅,她亲吻他手背突出的关节骨。人的皮肤生来有极淡的味道,她的口鼻停留在那许久,猛吸。

楚愈的手迅速抽回,悬在空中最后也没落在她脸上,曲赋霜很遗憾。

“你这么做是打算敷衍了事,还是只图我的外在?我的性格大有问题是不是?”

他想问的是,你讨厌我,你恨我,想让我去死,对吧?

“了事是想,敷衍不是,你的性格没有问题,世上没有谁的性格是错误的。”她捧起楚愈凌乱的侧发,贪恋地吻去,顷刻,为他整理好。

“至于外貌,无法否认,任谁来都没法忽略你的脸和身段,但如果你仅有外貌,我不会这么迷恋你。”

她侵略的地方越发大,半蹲着将上身埋进楚愈怀里,似嫌不够,坐着,斜歪进他的怀中,像婴孩未出生时缩在母亲的腹部。

这屋子不住人,床榻有些硬,用品不过两张薄毯和一只枕头,他的身体是呼吸的、活动的,能说话能拥抱,尽管不算温暖,也可以催生颗粒的悸动。

楚愈颤着手抚摸曲赋霜的脸,但没有强迫她直视自己,也没有禁锢她不允许看自己,他的手是她颊边装饰的附属品,只不过有温度,只是有温度。

“以后你对我,但凡少一分真心,我就去死。”

双臂里的那具躯体还没有从情绪里缓过来,慢慢地,她仰头,声音哑着:

“你其实喜欢我最初那么紧地抱你吧?可你心理上无法接受扭曲的情感,所以故意作出不爽的模样,让自己看上去被强迫了。”

曲赋霜没得到回答,便脱离他的身体,恋恋不舍的样子,两人的衣袖都快粘合在一起,她打理自己,走马观花看屋内的陈设。

“我一开始觉得,你不应该用你会死威胁我,你应该让我去死。”

吵架只会说“我去死”这种话的人很可怜。

楚愈准备挽留她回来的手没有伸出去,他的风情往往在被施虐后剖出个七七八八,剩下二三是为数不多的理智。

这种人最不该有理智,因为无力和破碎,理智与思想反而成为爱人面前别有用心的倔强:

“这话你对许多人说过?”

如果他有一面铜镜,他该不愿见到自己被撩拨后的心旌神摇。

她问下人叫茶,没有回头:“是啊,我对很多人说过我不想让你不高兴。”

这间旧屋茶水也不常备,真不知道平常是不是谁的魂在这儿栖居。

眼见下人得令,她又关好门,防止风折损他。

回头再看,他已平息自己,隔着窗落下的斜光望她,说不清是什么神情。这里突然安静下来,她不太适应,错开目光,随手拉开木抽屉:

“我能看吧?”

她压下眼。

陈旧画册、纹样绣得乱七八糟的白手帕、一块留有几段骨节的纸鸢残片、不知用途的瓷瓶……好多,好多孩子气的玩意儿。

杂乱的小玩意儿们不受清理,如同别院中她雕刻遗留的木屑随便躺着。

她知道那些东西属于谁,属于和楚愈相依为命的自己,它们已经不再喘息,生命停止在她离去的那一年。

木质旧香萦绕在她身边,阳光切落,尘埃浮动。

而今重见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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