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流转,疑惑而期待她不知缘由的嫉愤,迎接一连串诘问。
“谁送的?你什么时候认识的?你不是对这些没兴趣吗?戒指,我说的是戒指,你收了?你为什么要收?你还有认识的人吗?这是给我的吧?是给我的对吧?你故意让我看见的,你最好别是真的有别人了,你有吗?谁?我见过没?我没见过对吧,谁这么没眼力见?”
楚愈并没立即接话,等曲赋霜发现自己的失控,她恼怒地笑了一下,气得难受,唇又覆上去,他才道:
“你说流苏是附带的,我没信。若是店家有意用赠物当借口给你送礼,我如何自处?”
他指尖随意勾起那枚戒指,复刻昨日她展现给他的场景,供她观赏。
“所以我命纵言又购置一枚,看是否人人都有来自店主的好意。你方才心神不宁,终于知道我的感受了?”
曲赋霜听完不见心虚,也不为他的多疑偏执而害怕,拿起它,满意地说:“如今我们有相同的戒指了。”
她把这个套上手指,戒指卡在关节处下不去。
纵言只看见款式,不知道曲赋霜的手指围多少,自然不合适,曲赋霜没管,强行往下按,皮肤卡得发红,她给他看:
“很合适。”
楚愈不瞎,拍拍她的手:“为难自己?”
她主动提出把不合适的玉戒改成耳环,同样,要求楚愈时刻带上她赠送的戒指,他自然答应。
等到改造工期结束,曲赋霜卸下炫彩的红耳坠,将它们藏在袖中保管纪念,换成单个低调内敛的玉环,戴在右耳。
往后无论杀人越货还是牵线搭桥,大家全见到她的新首饰了,这听起来一点儿也不低调内敛,以至于行凶时,有人为活命就夸它漂亮。
曲赋霜心情大悦,写个纸条塞进锦囊里告诉他锦囊中藏有真理,必要时请打开,对方以为侥幸逃脱,当着她的面就拿出来看,上头写着:
金子和石子不能一起吃。
随即被一刀封喉。
她转刀收鞘:“我不管锦囊里的究竟是不是真理,总之真理在我手里。”
这头血溅到她手上,转头擦干净了又搭上楚愈的脸。
她对他好奇心更浓烈了,先前他与她聊过去,大半都在讲二人之前的生活和她的喜好,关于他自己的却很少说。
好奇心对一个习惯事不关己的人而言往往代表一层将要迎来的,更深的宿命。
亥时。
铜镜映出站在门后阴影中的两具身体,楚愈面朝曲赋霜,听她叽叽咕咕说话。
她撑住门板,将人围住,确保他躯体的温度和袖口盈动的暗香,收在她怀里。
她的背影忽然拔高一截,似乎是在踮脚,铜镜视角有限,看不出他们在做什么。
两句话的光阴过去,她转身走来,身形放大,宫绦摆动得越发清晰,当铜镜照出宫绦中缠绕的金线时,她坐下了,画面中滑入一张脸。
“人生得意须尽欢嘛。他们日日在叶岑潇耳边吹风,攒掇她……呵呵,说什么为明主开个千秋万代,干的都是油煎火烹的缺德事。”
她当然明白自己也没少缺德,依然没心没肺地讽笑:“怎么?千秋万代上地府开去?”
楚愈出现在她背后,她转身玩人家的手,面容从镜中脱离,说话内容便也与先前迥异:
“算了,管他们的,五个这样说的人里有三个是细作。美人面前不谈无聊公事。”
楚愈主动拥住她,折腰将脸埋在她颈窝,二人的墨发相互交缠,披散于她肩头。
她不解但享受他的示好:
好可疑,好喜欢,好可疑,好喜欢,好可疑,好喜欢,好可疑,好喜欢……
“你怎么看他们对叶姑娘说的那些?”
“一般坐着,偶尔站着。”
真不想谈,用俏皮话搪塞。
曲赋霜拾起琵琶,重重的,搁在腿上,像抱了个冰冷的木头人。
琵琶颈在手心中,那一截木头被焐热,音调流出来的间隙,她听见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什么都能做好。”
听见这话时,她进入微妙的平静中,既不快乐也不厌烦,忽而问:
“你有什么讨厌的东西吗?或者说,你想过别的没有?”
对方状似不解地眨眼,她补充:“关于他们和叶岑潇谈及的话。”
于是楚愈微笑着摇摇头:“我哪有精力想这些。”
曲赋霜对这个回答很满意,顺从而不落人把柄,她也告诉他:
“在我醒来不久的那段日子,不少人……管他们是叶岑潇的政敌还是我的仇家,总撺掇我再次做点抄家问斩的事情,他们说仇恨淹没了我的人生,但我当时连我双亲叫什么都不知道。”
叶岑潇和她说,先前她问过的,在她刚醒的时候,问过当年之事、问过凶手是谁。
但她那时朝不保夕,叶岑潇起先没告诉她,她尽力养好身体、学习游走在权贵间卖笑、杀人。
最后叶岑潇告诉她,那人早死了,新帝已上位,她只得喃喃问一句:“真的?”
从此醉生梦死。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会给你添麻烦。”
“我不怕麻烦。”她喔的一声懒散倒入摇椅,勾勾手示意楚愈过来,又缠他尾发玩,“我只是不想被人当枪使,而且,我有忘记痛苦的权利。”
楚愈随她玩:“他们不大管束你,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平安无虞。陷入恨意的人,是没有明日的。”
“那么有谁将什么希望寄托于你吗,嗯?”
他坐到她身边:“我的父母希望我看顾好你。”
“看顾我?”
好小众的愿望。
“我这样的人注定搅弄不了风云,待在知根知底的熟人身侧安度一生更轻松。我说过,他们很看重你。”
“把自己当个人可以吗?”曲赋霜松了手,不自觉张合它两下,“有什么喜欢做的尽管做,伤人放火也无所谓咯。”
她仰面闭眼,摸出怀中折扇,很装的姿势,在摇椅里晃来晃去:“我保你不死。”
他颔首,深以为然,手指靠近她的脸,试探后碰上散落的发,它们跟墨一样摊在竹摇椅上,丝丝缕缕渗下去,没入楚愈看不见的地方。
她睁开一只眼:
“你要报复我?”
他将她部分长发带出来,拢得规整些:
“卡在缝隙中了,起来时候会扯疼。”
是她小人之心了,她以扇遮面,笑怪竹木摇椅:“什么东西。”
扇面极其华美,骨节布满细小文字,繁复昳丽,字漂亮,奢靡掺杂了文气。
楚愈欣赏她别出心裁的审美:“写的什么?”
曲赋霜将扇面挪到自个儿眼前,仔细端详、沉默、清嗓:“不知道,没认真看过。”
她坐起来,身后的头发也一同哗啦地坐起来,摇椅不小,她拍拍旁侧的地方:“你到我身边,凑近看看。”
楚愈依照她的意思,还未垂眸观察,身侧人翻身倾覆,他恍惚一瞬,屋内陈设已然不见,涌入眼里的先是大片衣料,再是一张脸,和隐隐反光的玉耳环。
这人如同一封骨骼,不带任何**地压住他,她的双膝支撑在他腰侧,一手从他颈后穿过去,楚愈是枕在她右手上的,而她的左手将扇面推在他面前。
曲赋霜的话音从扇子后头搅和进来,促狭又亲热:“能而示之不能。”
是兵法。
扇子挪开,她伏在他身上:
“从前我默不出兵书,在扇上打小抄,一旦叶岑潇考我,我就偷偷看。
默到‘能而示之不能’时,她说我打小抄打得好明显,我求她‘视之不能’装没看见,她没理我。”
楚愈捧起她的脸,半个灵魂流浪在她眼里,他毫不违心地道:“比我带你的时候勤奋。”
他提起往事时曲赋霜已经不觉得有什么了,她被磨去不少脾气,如今对待旧事,楚愈比她有更激烈的反应,虽然二人都不作声响。
不作声响,情绪会扎根于皮肉下方,吸附血液生长,从其他地方破出身体。
她的笑颜还未褪去,残余的艳丽逗留在眼波间:“你不开心了吗?”
“哪里。”
语言是最不可信的东西,她透过他的眼睛,看见这副躯体在下雨。
她从他身上下去,离开温床的感觉不太好,身前空落落的,她低下眼颇为依恋地将视线落在他的脖颈上,发丝略微遮住肩头的衣料:
“当心头发卡进去。”
楚愈支起身子:“其实不会。”他仰起脸,直视她——好歹是习惯直视她了,“我哄你的。”
曲赋霜一阵无语,他却在摇椅上笑。
他根本就是一个挺有性子的人,会因为她出去招猫逗狗而不悦,装作大度实则一寸一寸磨软她的脾气,也会若无其事把酸透的枣递给她,借拢头发的名义触碰她。
初见时他的端方温和持效时日太久,加上平日清风月明的模样,她总自上而下地怜爱他,甚至说有点没把对方当成个有自主想法的人,该改观了。
她思绪纷飞。
不,不是没有思考过他的想法。
她想过,他怎么知道她要进牢里找章善文,还顺手把她送进去了?她从前以为他清楚她的意图,就像他说的那样,顺势而为。
但牢狱中余留的、几不可闻的味道,其实是他的吧?还有唇边的液体,那不是茶水,绝对不是。
后来她觉得反正这个人无关紧要,他爱她恨她、帮她杀她都无所谓,对她又爱又恨的人多了去了,谁管得过来。
可她如今不能不管他。她不管他就没人再管他了,没人管他就会死掉,人就是会担心自己怜爱的东西去死。
曲赋霜的指甲敲了敲耳垂上的玉环,敲击冷玉的感觉和敲击骨头没什么两样。
时间去得无声无息,到子时了,打更声从遥远的地方幽暗传来,如隐如现。时间真是比金钱还容易挥霍的东西,谁都不动它,它也会自己彳亍。
他还想要她死吗?
那个人听见打更声,似乎和她说了什么。心绪复杂时外界的一切都像隔了片空旷的土地,她仔细辨认、回想、发现他和她说的是——
生辰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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