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 75 章

盘扣是他自己解开的。

一颗。

一颗。

一颗。

楚愈偏着头,不看她,不看扣子,一言不发。

只是那双漂亮的手还在试探自己,也试探她。

曲赋霜方才说,无论想或不想,都该由他决定,他靠在榻上半晌没动,她也真忍着,所谓色授魂与,比不得楚愈总是隐忍、俯就自己。

后来他牵她袖子,她只笑,再往后……事已至此。

曲赋霜跪坐着和他相贴,就这么定定地看,目光从他颤抖的睫毛,滑到那微微敞开的领口,最后落在他那只虚虚攥住衣物的手上。

那只手,指节纤长,筋脉在薄薄的皮肤下游走。

往常曲赋霜怜惜他,不怎么扯他上衣,如今活生生见着,她突然想起自己曾在黑暗中描摹过无数次,幻想过无数次的“神仙骨”。

支撑起那好素缎的,是这般单薄又滚烫的、活色生香的血肉。

她喃喃:“天尊……”

他的身子也跟着微微一颤,热意浸透皮肤,提醒他自己正在做什么。

他拢住衣襟,那是出于本能的羞耻。

可他的手刚抬起,另一只手就覆盖上来,有犹豫、有颤抖,最后还是落下。

曲赋霜俯下身,将他试图遮掩的手指重新按回那微敞的衣襟边缘。

曲赋霜没有吻他,只是将额头抵在他散开的衣襟上。

她的呼吸扑向他的心口,一下,又一下,温热的,像羽毛,痒得他胸腔都开始发麻。

曲赋霜的脑袋从他身上离开,闭眼回味,恋恋不舍:“今夜主动权在你,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分明她是真心的,要教他明白他的选择有意义,选错了也不见得会怎样,可她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话自是不正经。她嗤笑自己装什么正人君子。

他摇摇头,手却搭在她腕子上。

气氛正浓,曲赋霜忽觉有个什么毛茸茸的东西靠过来了,她睁眼,猫跳到二人之间,在楚愈腿上寻了个舒坦地方,蜷起来睡觉。

二人皆是怔愣。

楚愈先笑了,眼神是湿的,话语间夹着压抑的喘,他推一推她,说:“孩子看着呢。”

曲赋霜也在压抑,不过压的是恼:“依你,把它扔出去还是我们就此休息。”

“你怎么说?”

她不讲话,就要他选择。

后来猫出去了,她进去了。

夜风顾惜这几日接连不断的吹拂,今夜异常轻柔,只是往花枝那儿吹时,花枝被覆盖的霜雪压得一直发抖。

风忽然停下,霜压在那儿,没动静,梅枝缓了缓,霜雪无声,风也无声,梅枝缓了又缓,不知风霜何苦摧折。

风霜怜惜:残花无意,纵然自己张弛错落、疏密有间,也不过是焚琴鬻鹤。

梅都快被霜雪浸透,难堪重负,硬撑许久,说也罢,它得讨来一缕疾风,将霜雪摇去。

风休住,荡去浸透残梅的凝枝玉露。

玉露落在梅树下的一张琴上,两三泠泠弦音,幽兰空谷,可惜也就那般轻巧几声,此后便任由风雪撼荡。

日头很快升起来了,风消雨歇。

他们只是听了一夜风声。

……

风声淡了,曲赋霜将一切妥帖收拾好,卧在榻上眯了两刻钟,渐渐皱起眉。

钝痛和毫无规律的刺痛在皮肉内游走,她蜷缩,须臾睁眼,眼底透着冷清,还有一两滴爱欲后无法消散的依恋。

曲赋霜轻微地动动,缓解不适,然后,那个人抱她抱得更紧。

轻缓、微颤的曲调沁下来。

太轻了,断断续续,歌词模糊,像下意识的絮语。

她没再动,她眨了眨眼,只觉得喉咙有点堵,竟以为是身体的痛漫上来的。

第二日,楚愈有意气恼:她非得逼他亲口说出来他要怎样,他不开口,她便一点儿不动。

曲赋霜转移话题:

“昨夜情至深处,我衣衫半褪时,你好像在想什么?”

他细雨迷蒙时触碰到她裸/露的肩颈,整个身子停了停,几分情动,几分不安。

他不知该不该讲。

她摸摸自己右肩后的皮肉,心中了然,下回他们欢好途中,她肯定会给他看看这因**而发红的伤疤。

好有趣。

“在想这个啊。”

“嗯。”他道,“夜里,碰着了。”

怪不得他后半夜抓被褥,怎么着都不肯抓她了。

“无妨。”她道。

楚愈等她说什么早不疼了之类的话,曲赋霜则是说:

“下回我们从背后,这样你就不怕碰了,可惜这个姿势我不太容易看清你的——喂你哪儿有力气扔枕头的!”

他倒是真没剩几分力气,边笑边喘,曲赋霜揣着枕头贴上来,钻进他怀中:“手被枕头抱住啦。”

楚愈取了衣物,还未套好就被她弄乱,他说要罚她,曲赋霜不在意,只是骨头里还疼,便像生蛋黄一样从他怀里滑下去,半解上衫,趴在他膝上,后背那片衣料挂在腰间,长命锁坠在楚愈腿上:

“每回情至深处,它都发紧、微痛,说不定还会变粉。”

曲赋霜没有刻意装作满不在乎,她是真心拿这个当情趣,不用白不用。

她的头埋在自己双臂,或者说是楚愈的腿间,看不见他的动作。

许久,曲赋霜想转头看他,楚愈失笑,让她脑袋别往那儿蹭,尾音却不平稳。

曲赋霜最后也没转头,深吸他身躯的香味,后知后觉,有人替她装作满不在乎了。

她穿好衣裳,又吻他:“你可以再歇歇,我得去一趟叶岑潇那里,我命在她手上,速速就回,你记着把药喝了,良药苦口,别倒。”

楚愈起先不应声,睫毛覆下来,又望她:“你何时回来我何时喝药。”

曲赋霜没辙地来回搓自己的额头,手又滑向后脑,一路绕着头发下行,劝:“良药苦口,可凉药太苦口。”

楚愈没问她为什么去,想必是问了,曲赋霜也不会回答,便道:“纵言与你同去。”

“不放心我。”曲赋霜的指尖点了一下楚愈的领口,撒娇,“哥哥不放心我,哥哥——”

哥哥。

沈清和许久没听见沈知清这么叫他了,他顿了顿,没转过身来,还是背对她理账。

“哥……”沈知清声音在抖。

“说。”他没回头,“若是关于沈知荇,不必与我谈。”

沈知清双手无力垂落:“那关于父亲呢?”

“去问你母亲。”他答得干脆。

“我寻过母亲了,她在忙,打发我走。你别赶我,我就想问问你对这事究竟是怎么想的,我,好像做错了。”

沈清和适才扭头,不解:“怎会?”

她甚至分不清兄长说的是不是真心话,心中酸楚,待要再问,沈清和耐心地打断她:

“妹妹,你什么都没有做错,这些事你别管,有我和母亲。”

她停住,行礼告退,出门尚能听见沈清和与侍从交谈,把妖言惑众影响自己心智的下人处理了。

沈知清去找柳姨娘。

柳姨娘还没清醒,对着她含含混混喊星星:

“星星,你怎么这么瘦了?”

她站了会儿,风吹过衣摆,布料直往她腿上黏。

真冷。

她走了。

父亲的住处空了,有人仍在打扫,挺干净,下人们招呼:“大姑娘来了?”

她回应,进去上炷香。

烟的气味引她观察烟雾走向,据曲赋霜的玩笑,假若在无风的环境里点烟,烟气歪歪曲曲,就是有东西在吹。

烟动了。

是她手在抖,火星掉落在皮肤上,她瑟缩一下。

真烫。

最后,她站在沈知荇的房里,没人清理,荒废了,尘土飞扬。

海棠花的图画挂在博古架前,博古架旁的书桌上有些杂乱,珍珠链、金簪、帕子、两枚黑棋子、一小面被扣起来的铜镜……

堆得太满,一本折了角的旧诗集反而是她最想拿起来看的,但眼前越来越模糊,怎么努力都分辨不清内容。

然后眼泪落下来。

她将书放回去,手却抬不起来,撑着桌沿抵抗一阵又一阵的眩晕和反胃。

沈知清坐在地上,抱膝,想:

我不知道我该来吗?

我不知道她恨我吗?

我不知道做错了吗?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回答。

曲赋霜没等到他开口,也知道他确实有这个意思,没和他犟,带纵言上马车。

别院内,叶岑潇不在,曲赋霜没资格到叶家要人,纵言说不如先回去,她摇摇头。

曲赋霜快装不住了,叶岑潇终于过来。

方才纵言见曲赋霜面色不对,说了点儿瞎话又使了点儿手段让别院中的侍女去磨叶岑潇。

叶岑潇还是那样子,波澜不惊的:“岁末将近,我许你告假,时日未阑,又做什么?”

快过年了,大家难得消停,曲赋霜的假期罕见没被叶岑潇的命令打扰,但她的身体不得不来打扰叶岑潇。

曲赋霜有点命苦:“还我命来。”

叶岑潇没动。

曲赋霜有些着急,她装作从容:“不会吧?小将军不守信用?”

叶岑潇仿佛有话要说,曲赋霜向纵言瞥一眼,却不是叫她离开,反而像安抚。

“回别院住。”叶岑潇这么说。

听上去很不快。

曲赋霜反问:“什么要紧事?”

叶岑潇执着:“回来。”

剑拔弩张。

曲赋霜喉咙泄出一声,像冷笑,也像在忍,纵言向前一步,没敢越过曲赋霜,对叶岑潇落下声音:

“素闻您仁厚明达,奴婢有一事不明。这药,既非嘉奖之功,又非惩戒之过,我们姑娘待您如何,您比婢子更清楚。”

曲赋霜看她,她没管,准确来说是不敢看回去:

“若有一日,姑娘为您舍身,旁人只会说您调教得好,不得不卖命,却不会有人说这是心甘情愿。”

她利落跪下,闭了闭眼,还是道:“靠药拴住的人,真是您想要的吗?”

叶岑潇不为所动。

纵言直视叶岑潇的双眼,一下,挪开了,伏低:“婢子言辞无状,愿领责罚,只是不忍见您清誉,蒙受‘以药驭人’的灰。”

曲赋霜想扯出个笑,叶岑潇还有清誉?嘴角刚一动,就被蚀骨疼痛扯得皱眉。

叶岑潇把视线转到曲赋霜身上,曲赋霜摆手,示意她别靠近,闭上眼睛,喉间颤动,把涌上来的呻吟硬生生咽回去。

叶岑潇唤红绫,那头应答,她才把注意放在纵言身上:

“曲赋霜是这么教你审时度势的?”

曲赋霜为纵言说话:“这不是我的人,但字字在理,并无过错,你不能替旁人罚她。”

“……”叶岑潇敛目,“好。”

曲赋霜顿了顿,这显得,像在欺负她,待要说什么,叶岑潇转身走了,一个人,她到了门口扭过头来,说:“耳环,好看。”

曲赋霜迷糊地摸了摸耳垂,空空如也,才发现自己找错了,它在右边。

用完药,红绫说沈家来信,她没精力看,收下后回车上时倒在座上。

她呼吸剧烈,头发乱了,发间簪子歪歪斜斜,纵言急得蹲在旁边查看情况,曲赋霜勉强睁开眼,对她笑了一下:

“你得……咳,你得庆幸你不是我的人,否则,我会把你的人头送给叶岑潇,以表忠心。”她发抖,把头埋进臂弯里,“呜,疼死我算了。”

叶岑潇给她下毒那次,也有这么疼,她当时扎了枕头,如今总不能扎纵言。

纵言道歉,曲赋霜气喘匀了,夸她:“不愧叫纵言,我都不敢这么跟她说话。”

纵言开心了:“少爷允许我们向他讨书看。”马上,她脸色转变,“此事我得……”

“我理解。”曲赋霜打断,“那么,往轻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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