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比她想得更乱。
时辰还早,账册上的人名长出来站在纸上,数字贰伸手“啪”一下把它们按回去:“天太亮了,不要乱跑。”
曲赋霜捏起数字晃一晃,数字一连串地流淌到桌面,她把贰和陆调换位置,又飞快松手,陆咬了她。
贰呜呜哭起来,曲赋霜用帕子为它擦干眼泪,说它虽然比陆小,但笔画更多,贰停止哭泣:
“哦,你话才最多。”
贰不想被她哄,油墨疯长拽住她的脚踝把她拉到酒前,曲赋霜以茶代酒,向面前的大人问好。
大人张开填满蜂蜜的嘴巴咬住漂浮在空中的沈家暗账。
如今是晌午,月亮快升起来了。
曲赋霜闻到蜂蜜的甜香,平静摇头,大人被迫松口,伸出长满鲜花的手,送给她,曲赋霜平静摇头。
一把刀跳上来插在她桌面,手从裂开的缝里长大,曲赋霜暗想:没有我的手好看。
箭从暗账背后破空穿来,擦着她外圈麻绳呼啸而过,她低头盯住中心红圆,没有射中这里就好,她的月亮在这里咳血,越来越红。
越来越红。
曲赋霜起身。
天黑了。
她要回家亲吻楚愈的泪痣。
泪痣。
点缀在楚愈嫣红的眼尾。
她的唇在那处反复磨着。
他呼吸急促两分,眉尖紧蹙,衣襟松垮散乱、肩颈线条因他动作起落。
曲赋霜收力,让他缓缓,自己离开他的泪痣,亲吻他背后微凸的骨头。
他声音抖着,嗓子哑了:“你回来的时候,手真凉。”
“因为那时天黑了。”
待楚愈能上得来气,曲赋霜才慢慢挑弄。
结束,她亲亲他,收拾好一切。
第二日。
日月翻转,她从月亮的怀抱摔进太阳的眼里,泪液濡湿她的衣摆,她坐在瞳孔上查账、记名,猫猫头扳指碎在瞳仁与眼白的交界线,长出几个脑袋,她分出一些账本捅进那些脑袋中。
血浆迸溅,缠着她掉落草场,箭扎在麻绳上,比上回近,她还是低头,红圆在扩展,麻绳缠住箭矢,尖叫着刺回去,最后不着痕迹缩回。
曲赋霜衣裙有血,进房前换身衣物,散会儿味道才去见楚愈。
二人倒在榻上共眠。
猫挤到他们中间,暖烘烘的,尾巴卷一下曲赋霜又卷一下楚愈,安心趴下,传递两个人的气息。
以往日子慢,能听见落雨时檐下的滴水声;如今连他的脸都没看清,一天就过去了。
第三日。
箭越发密集,麻绳绞死一只又一只手,绞成青紫色,它们落地时炸开,麻绳在擦月亮上的肉屑。
曲赋霜略带疲乏地回家,血腥味比昨日更重,她打开院门。
看见易轻云。
*
猫拱瓷碗,脑门上凉凉的,突然又痛痛的,猫生气仰头,追寻来源,可打猫的手在给猫剥红红的劲劲的东西。
“别吵。”那个女人说。
猫听懂她在怪猫,猫不管,猫用爪子扒拉她,赏赐她伺候猫的权力。
可那个人停一停,才来摸猫。
白白的人开口:
“怪它做什么。”
他在凶她吗?但他好像在笑。猫分不出,猫生气就挠,开心就呼噜,人真麻烦。
猫是只聪明猫,从前不懂,现在看出来,他们没有猫一样的爪子,没有猫暖暖的毛,他们高高的,又轻轻的。
一点都不像猫。
“怕它吵到你。”
人还没剥好虾,猫急得叫。
她把虾递来,嘴里念叨什么“吃吧吃吧吃吧”猫叼住虾,她就走掉,猫闻到她去白白的人身边了。
她每回喂猫,都会说一句“吃吧”那么三个“吃吧”是可以吃三只的意思吗?
猫吃完这只,去找人兑现承诺。
她坐在软软的,可以踩踩的云上,云好大,她只坐在边上,猫怕她掉下来,云里还有白白的人,他是苦的。
猫不喜欢苦味,但猫喜欢人,猫跳上去蹭蹭他,他有猫的气味就不会苦了。
在他碰猫之前,他的手被另一个人带去放在脸侧:“好在她就是客套话,没气你。不过她今日寒暄过后,就要胡诌八扯,你别听,干脆称病不见。”
那个人揉猫,说好,猫有点困。
另外两只虾,等猫睡醒再呈上来吧。
小猫的呼噜声停了,尾巴不晃了,楚愈腰后抵着软枕低头看猫,手还陷在毛茸茸里,听她碎碎念。
“我不喜欢她打量你的神色,沈知清被这样对待二十年才疯,脾气够好的。”
楚愈温声戏她:“所以你说浓云蔽月,快要落雨,将她请走了。”
“啊。”曲赋霜坦荡承认,“扰了咱们月亮,坏我赏月的好心情。”
他推她一下,力道不重,曲赋霜任他动作,顺带牵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却不紧,她的手在他的手心滑弄:
“你也就推得动我了。”
楚愈抽手不应,曲赋霜手指牵丝挂缕地跟去勾住,不用力,晃一晃,松开。
“你别看我。”楚愈将手和目光一同落在猫上。
有什么不能看的?曲赋霜笑意蔓延,手指勾住自己的一缕发玩弄,漫不经心,只是缠了又缠,也望猫:“没看,谁看你。”
“你心乱时,会绕头发。”
以往她爱绕耳坠,如今耳坠变耳环,绕耳坠也自然变成绕头发。
曲赋霜耳热,待要矢口否认,乍然停顿,又笑:“你若没注意我,怎么知道我在绕头发?”
楚愈心头一颤,不理她。
猫哼唧两声,不知是嫌吵,还是梦见了什么。
“小猫啊小猫。”楚愈喃喃道。
曲赋霜语调慢一些,学他:
“楚愈啊楚愈。”
夜还长。
第二日,曲赋霜在别院对着那一大摞册子,第六次长叹:
“我要回家——”
其余几人不敢吱声,红绫在监工。
“你,来。”曲赋霜瞟一眼无事可做的红绫,她勾勾食指,将她勾来,“分担。”
红绫上前,挑出一本,翻开,放回去:
“我看不懂。”
“那你去杀人,你把沈家人杀干净,我说不准就不用翻这些东西了。”
杀人?曲赋霜敲着桌面,念头四散,归拢回来。
她想到沈清和。
沈清和的账比沈知清偷偷打点下人的都少。
他这种人,不可能那么听话。
“此事我需向主子启禀。”红绫按剑。
曲赋霜嘴上解释自己纯属说笑,不必行动,心里编织计划:
沈清和性子差,起码他在沈家时连云舒都说他难伺候,那么沈家对他不满的下人大约不少,他的身份又难让他交付真心,能入他眼的十之**只有沈知清。
这样一个猜忌、疑心、敏感的人,可以搞。
*
新叶还未长起来,沈家院内高树枝杈快生到墙外,墙头枯枝间人影闪过,未曾留痕。
几息。
咔。
枯枝断落。
红绫将沈家奴役提到别院暗房时,曲赋霜正在里头抚摸银针。
很亮,像她的刀。
扣上手脚链,红绫将人弄醒,退至一旁。
沈清和的近侍醒来,先懵,再求,后骂,曲赋霜嫌吵,一根银针穿进近侍指缝,骂声戛然而止,只剩控制不住的惨叫。
针拔出来,他撑地仰头,呼吸剧烈。
曲赋霜突兀评价:“其实你长得不错,声音也好听。”
她没有再说什么,对方十根手指都遭过刑后才问起沈清和。
近侍的前发被汗湿透,贴在脸侧,眼皮无力地撑开,嗤笑。
曲赋霜拍拍他的脸,走了。
红绫原模原样把近侍扔回沈家,回来后,向接着研究暗账的曲赋霜回禀:
“沈清和一直不在。”
曲赋霜点点头,他此次出门没带人。
反正她早和沈家撕破脸了,如今就翘着腿等沈清和上门质问吧,只是他来质问时,身边应该没有那个近侍了。
可惜了,好清秀的脸。
窗外鸟雀鸣叫,嘁嘁喳喳。
她托腮。
楚愈在做什么呢?
他咳嗽好些了吧?
不能再纵他饮茶了,过量对身子不好,等她回去就说说。
回去?是该回去了。回去的路上要不要给他带茶楼里的糕点?那家出新品,排队的人太多,她若是耽搁得久,楚愈要生气的。
那加银子优先排她吧。
万一点心太甜,反而容易叫他心慌咳嗽。
熬到太阳落山,曲赋霜迫不及待掠至茶楼,提好点心,回家。
门房迎她进去,冬风又凉又涩,拂过她侧边鬓发,曲赋霜顺风而瞥,风里有生人的气息。
转瞬就淡了。
“有人来过?”
曲赋霜进屋,将点心放在桌上,直言。
楚愈有些恹恹的,也不隐瞒:“嗯。”
他重复地挠猫的大脸,猫眯着眼睛享受,曲赋霜指尖也不自觉缩了缩:
“别摸了,它半边脸都扁了。”
楚愈停下动作,侧探身子观察,猫脸分明很圆润软糯。
曲赋霜趁这会儿打开匣子,甜香横冲直撞,每块糕点都有单独的纸包好,曲赋霜没吃,一块一块地,把它们垒起来。
“易轻云?”
楚愈否认。
曲赋霜闭眼,睁开:“沈清和。”
她取走顶端那块,摊开纸包,塞到楚愈唇边:“他寻你做什么?什么时候来的?说了哪些话?”
楚愈的脸稍稍别开,算作拒绝。
曲赋霜喊纵言:“把我上回送来的石斛拿去泡四个时辰,文火一时辰。”再亲力亲为斟茶。
“冷的?”曲赋霜放下茶壶,二十年的老白茶,热的时候有枣香,如今只剩果干和淡淡陈香,“想使唤我守砂铫一直给你烧着?”
楚愈眼含笑意勾过她衣带,往自己这里轻轻一扯,曲赋霜顺势倒在他怀里,柔软布料、美人体香与她相贴。
“怎么忽然引诱我?”
楚愈缓缓摇头,揽着她的肩:“未时来的,一个人,坐半个时辰便走了。”
她算计时辰,沈清和在她伤他近侍前就来了,真巧啊,她找他麻烦的同时他也给她找麻烦。
“聊什么了?”
楚愈压下咳嗽:“叙旧罢了。”
叙旧……
“你们有什么旧好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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