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 82 章

“为什么?”

曲赋霜躺在楚愈腿上,又问一遍:“我不会杀段戈,段绪年为什么对我开的条件无动于衷?她知道我能兑现承诺。”

这几日外面太冷太冷,他这里依然温暖。

楚愈为她揉太阳穴的手没有停:“开了条件就是买卖,她父亲从不与她谈条件。”

大家都在争取更好的选择,段绪年却有无需选择的权力。

曲赋霜沉默,明白字面意思,又不太信实际意义:“不太明白,是像我们这样吗?不谈条件地爱。”

楚愈笑:“嗯。”

他补充:“算是吧。”

曲赋霜碰碰他的脸:“我告了假,明日随你处置。”

清晨,曲赋霜醒得早,蹑手蹑脚爬起来,他半梦半醒间唤她,她折指,用关节点一下他的唇角回应,轻声道句祝福。

指甲边缘太冷硬,她怕他不舒服。

昨夜楚愈陪她坐到很晚,她说了许多不着边际的话,他都应了,一声一声地“嗯”,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楚愈再度陷入睡梦,她站床边不想走,晨光还没透进来,屋里只有窗纸上蒙蒙一层灰白,他躺在那片灰白色的光里,侧脸的线条柔和得不像话。

想亲、忍住、想亲,曲赋霜整理一下他脸侧的发丝替代,心满意足出去。

开门时寒气刺她一激灵,把她想回头再留恋他的冲动掐死了,她忙出去关好门,转头见地上一层薄薄的湿,纵言说天快亮那会儿下了薄雪。

“倒春寒嘛。”曲赋霜让纵言跟自己去厨房煮盏药茶,顺带赏赐一路下人,没忘提醒纵言,“给你定的衣裳到了吧?谢你细致照看他。”

纵言呆住,旋即扭成麻花地害羞推辞:

“不敢当不敢当,从前我在人牙子手里的时候很不听话,张口闭口骂牙行上上下下都不要脸,气得老拐子拔我的牙。

事情闹大时,少爷的长随听命后从马车旁走来,刀鞘拍开牙刽的手,看向我,说,跟我们走吧,然后我就叫纵言了。”

眼前的少女陷在好日子的回忆里,曲赋霜应答一声:“哦,买来的啊,那你怎么喊他少爷?”

“我来的时候大家就这么叫他呀,后来他们与我说,一些人是白家下来跟了他,又跟去江南再带回来的。”

曲赋霜又笑应。

江南啊,那他和沈清和有来往吧。

“或许他不喜欢这个称呼哦?”

纵言听得懵懵懂懂。

茶好了,端回屋时,楚愈已醒,正在绾发。

“醒了啊?我给你做长寿面吧。”

楚愈绾发的手一顿,半晌才说:“我和你一道去。”

曲赋霜扶额,他这是对自己的厨艺有多没信心。

没信心是对的。

曲赋霜煮死第二锅面时,觉得楚愈真是太了解自己了。

“长寿面煮成折寿面了。”他声音里闷着笑。

曲赋霜本来想笑,可看他低头收拾那锅糊面的样子,忽然笑不出来。

“生辰别讲这种话。”她把脸贴在他肩胛骨之间闷闷地说,“我做不好,给你打下手吧。”

楚愈接过她的担子,下面配菜切糕点都很熟练。

曲赋霜视线黏在他的手上,像在记录自己的梦:

“你怎么什么都会?”

他忙活着:“我还没离京时带你过了两年,信不过任何人,你的衣食住行皆由我负责。”

她想问点什么,作罢:

“辛苦你了。”

郁病神劳的少年独自拉扯孩子,不容易。

面和小菜上齐,他分出大半给她。

“试毒?”曲赋霜尝一口,素面很鲜,面条软硬适中,比她煮的那两锅好太多。

她本想装中毒逗他,像从前那样,筷子一松、眉头一皱、身子往后一仰,看他会不会慌。

可她抬头窥他一眼,他正看她,目光里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笃定,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她不会那样做了。

她没装,就一直牵着笑,面对她的直视,他垂眼,她也再低下头。

“你替我长久。”

他像是说了个玩笑话。

曲赋霜没同意。

楚愈见她不接腔,安安定定地瞧她,笑意温温和和的,两人视线隔着热气勾搭上,又是曲赋霜先躲。

言语躲了目光就躲不掉,目光躲了言语就躲不掉,她把声腔揉软,道:“日子长着呢。”

楚愈还是那样,应了:

“日子长着呢。”

真是好日子,奈何两人都不太有胃口,曲赋霜前些日子预备今天和楚愈一块数大宅子里的梅花剩几朵,可惜天凉,只好退回书房泡时间。

她这回磨墨很老实,伏倒在桌上,一圈一圈绕腕子,目光从一晃一晃的手边探出去,手的形状便虚了,楚愈纤秀招怜的腰清晰起来。

天水碧的衫子,被那身子养灵了,慵然拢在他腰线处旖旎生漪,轻软垂坠。

他正靠卧在小榻上看书,不是上回特意避她的假把势,曲赋霜等他一会儿,他没注意,室内只剩砚台上规律的研磨声。

她等躁了,放下墨条,一连敲桌好几下,当当当的,

声不大,够他听见。

楚愈头转过来,轻声劝:“阿霜,不好这样的。”

曲赋霜惹他注意成功,高兴地笑,这日子像他们好几年前相依的时光,她没印象,但就是觉得像,楚愈大概也恍惚,神思一飘。

曲赋霜懒懒翻起身,摇着腰走过去勾他下巴,他的神色由懵懂探究渐变出薄薄的艳色,如有似无的,清水沁粉。

他弯弯眼睛,把她魂魄挑过来,打趣地叹:“这样更不好了……”

曲赋霜这才醒神,收手。

这人很会装无辜,锁住她后再逗弄,她才不吃这亏。

她转身就走,楚愈的手从她袖上滑过去,滑到她手背,停一下,虚拢,很快放下。

曲赋霜手腕一转掌心朝上,顺理成章接住他指尖,往自己这儿带一把,楚愈行云流水起身,被她牵拽到案边。

“墨也研了,不写点什么,说不过去吧。”

楚愈笑应,提笔落字。

曲赋霜抱臂欣赏,一路目随字转,半句下来,脸色缓沉。

宣纸上浮着的是他坐在亭台里逼她背的戏文。

曲赋霜贴心替他取下笔,晃晃他手臂:

“哥哥,这事过不去了?”

事过不去,她就要过去了。

楚愈没首尾地问:“他们的事,还是很难做?”

“不难做,小麻烦而已。”曲赋霜默了默,方说。

楚愈在看自己写的内容:

“那时候我闹一闹,你就什么都答应。”

“你不闹我也什么都答应,只要你开口。”

楚愈柔和而疲倦地道:

“你回来得越发晚了。”

曲赋霜一时没有回话,盯着茶盏边缘凝着的一缕光点,纸角都被她磨得毛躁。

“你记性真好。”她说。

楚愈没应。

“好得不像话。”她补一句,“我挺羡慕。”

“你回来得越发晚了。”楚愈又重复一遍。

楚愈回到他原先的地方,看起原先的书,这次是假看。

曲赋霜松手跟上:“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知道,没怪你。”

“这些冲突是家常便饭。”

“嗯,我不在意。”楚愈居然说这种话。

他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小榻上,书搁在膝头,手指压着页边,神色安安静静。

阳光映在院里地面的水色上,连屋内都亮。

“那你问我回来晚不晚做什么?”她走过去,俯身,手覆在他腕子上,低头看他。

楚愈抬起眼,目光从她眉心滑到唇角,又落回她眼睛里。

“怕你忘了路。”

他说完,没再看她,低头拨弄茶盏里的浮叶,炉子里爆开一声炭响。

然后他轻轻把手抽回去,说:“我去看看猫。”

两个人把猫玩成面团,曲赋霜负责蹂躏,楚愈负责复原。

猫在他怀里安静下来,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

她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天暗得很快。

等她回过神,院子里的灯笼已经点上了。

曲赋霜给他放一盏天灯,没说所求为何,楚愈立在门旁,灯辉从他眼底渡去,曲赋霜仰头守灯确保它飞得稳,回头,眸不期而遇。

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眼底的光被掰碎,像薄冰承不住重,裂纹从中心四散,只一眨眼,他又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她几乎以为是灯影在骗她。

后来又落雪,轻而细,虚无缥缈地漫,两个人回屋,围炉夜谈。

讲的都是细碎琐事,不连贯,曲赋霜用火箸捡出几个长相好的红枣干放到他的碟子里,回他那个关于永远和来生的问题:

“我信有来生,也信同气相求,说不准我们上一世也这样,我坐在这里,你坐在那里,然后你问我:‘来生还能相见吗?’”

楚愈就笑问:“你怎么回答的?”

“我这样的人,大概会说,不知道,今日有些冷。”

楚愈的应答和她跟纵言说的一模一样:倒春寒嘛。

曲赋霜蓦然思及去年她刚出狱,嘴上和他对峙,心里想的却是:

他的声音很适合在雪天的屋里听,门前梅枝承雪,门内灯影摇曳,他和她诉说这时节乍暖还寒。

炉里爆出几点火星,曲赋霜回神,发现楚愈不知何时已不看她了,正垂眼剥一枚开口栗子,递过来。

她嘴里含栗子,去拨炉火,火光亮起来的时候,她低头笑了一下,没让他看见。

没有永远,不讲来生,只在此刻。

一晃,时辰就这么过去,她又要溺回那些地方。

沈清和会摇人,曲赋霜当然也会。

谈、谈、谈。

叶岑潇、段绪年、楚愈、沈知荇、段戈……

此刻是易轻云。

包厢窗关着,落下帘,烛火正燃,昏昏黄黄。

一样的笑,一样的坐姿,她向易轻云递茶,神情恭谦。

易轻云接过,抿茶,分外欣慰:

“你终于,还是来求我了。”

“姨母。”她乖巧叫了一声。

易轻云笑容绽开,她招招手,示意对方到自己这儿来,曲赋霜走过去,被她拥住,易轻云摸摸她的头:

“我们囡囡瘦了。”

没提暗账。

曲赋霜仰头:“我过得不好。”

易轻云一手搂她,一手端茶盏喂她一口:“嗯?你和你那位心上人,处不好了?”她松快地调和,“那孩子对你是真心的,别辜负人家。”

曲赋霜说不是:

“沈清和……”“外人的事不急。”易轻云轻描淡写阻止她谈正事,“你性子和你母亲一样,不是真有困难绝不开口,我对你岂能坐视不理?”

说到坐视不理,易轻云考量起自己曾经对她的疏离,不后悔,只剩一些遗憾。

“你受审那日,叶姑娘未曾出面。”

曲赋霜心念一动,易轻云的软绒布料包裹着她,催生安逸。

“段大人来访,她不曾说什么。”

曲赋霜没应。

“我知道你的,你这几年起势快得叫人心惊,也不过是因为权、钱才能护住所爱之人。”

易轻云长长叹口气:“也罢,索性楚公子还在你身边,你们好好过日子,别被琐事影响,在外面过得难了,和他一起回姨母这里住住。”

她确认易轻云暂时没能力越过她和叶岑潇有所勾连,手指在易轻云名贵布料上,慢慢画圈:

“暗账,在叶岑潇手里,那么暗账上,沈清和私下里的欠款去路,在哪儿?”

曲赋霜不信易轻云没怀疑过。

“这恐怕要下去问问老爷。”易轻云先笑开了。

沈清和与沈老爷在外做过几年生意,不在沈家。

“以前呢?他被您管束的时候,什么都不做?”

易轻云的笑收成得体的那一丝,眼睛眯着:

“那该问你。”

*

曲赋霜倒在椅间。

自从她和易轻云谈过,沈清和这半个多月都不怎么闹动静,这可不一定是好事。

按照沈清和那性子,肯定等时机阴她个大的。

许是段戈的排挤和叶岑潇的疑心,她组局能叫到的人少了一些,明晃晃避嫌。

而维系得不错的段绪年发现父亲留下痕迹主动退出;沈知清因为给她递暗账,至今被关在院里做母亲哥哥相亲相爱的梦;红绫对叶岑潇比她对叶岑潇还忠心。

真忙啊,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嗒。

一盏茶轻轻落在桌面。

曲赋霜委屈抬眼,将来人也拉入椅中:“美人,你先前在江南见过沈清和吧?”

帮和用,是很微妙的关系。

楚愈被她带下去,扶着她的肩调整坐姿:“见过。”

江南富庶,多少商户日进斗金,又债台高筑。

“熟不熟?”

楚愈否认。

“他干过什么脏事吗?”

曲赋霜自己问完都笑了,楚愈可不像她,成日盯着旁人手上有没有血。

“他在江南,颇有名望。”

“嗯?说说看。”她仰望楚愈的脸,眼睛亮亮的。

这张脸,看久了脑袋发空,外界杂事好像都渗不过来,等他说完,曲赋霜从一大箩筐心善和睦好说话的无用信息里提取几个关键词。

沈清和时常接济永州一个儿子早亡的寡妇。

“后来呢,寡妇怎么样了?”

寄给寡妇的银钱应该记在明账上。

“后来我回京了。”他说。

曲赋霜玩心大起,扶着他的腰,手痒,抓一下,对方身子不稳地倚着她,隐隐含笑,从她腿上挣下来。

曲赋霜耐人寻味地歪头欣赏他的失态和纵容。

脸和身段意味着什么呢。

她的话语权,还是不够。

罢了。

她没放他走,拉他袖子,撒娇地晃一晃。

“嗯?”楚愈关切地问。

曲赋霜说:“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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