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屏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进京。
她靠曲赋霜给的银子,生活还算宽裕,岂料一大早官府就来人命她赴京作证,手腕间玉镯碰出来的凉意麻痹半个身子。
红色珠串。
她脑中只有这四个字。
红色珠串。
她躺在官驿的榻上,睡不着,借月光转圈儿看手镯。
爱惧同源。
门外传来谈话声,她警惕,听声音,是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
画屏才点亮蜡烛,门开了,来者姿态恭敬,双手高举呈上锦盒,言简意赅低声说:
“曲姑娘曾赠我家公子一枚玉镯讨其欢心。如今姑娘冤案在身,公子日夜难安,想必画屏姑娘应当,很明事理。”
锦盒下,纵言慢慢地笑,慢慢地抬眼,烛火的影子在她额间掠过,阴影闪动:“嗯?”
画屏取过锦盒,方打开,被水头晃了眼,再回神,那人已经把玉镯往她手上套。
圈口大,不太合适,得小心护着不让它掉。
事毕,纵言行礼退出。
画屏观察那名侍女的穿着打扮就可知那家主子绝不会连打点她的银两都拿不出,非要用寄情之物解燃眉之急。
她摸下巴。
「我得跟你说一声,往后像如今这般有求于人时,少当面送钱,委婉些。」
两只玉镯挂在腕上,悠悠荡荡,像镣铐。
真委婉。
第二日,流程走完,画屏否认曲赋霜杀人,一味指认梁玄泽自尽,但拿不出证据。
沈家可以出面,指证梁玄泽死前冲动背叛曲赋霜,曲赋霜愤而杀人。
但这就涉及他们和曲赋霜的不对付,沈清和用沈家拉段戈下水已然过于涉险,不能再轻举妄动,因此,案子卡住了。
楚愈方用过一碗药,正在安抚杂乱心跳。
他松开眉尖,压尽被药呛出来的眼底薄水,面色平静,摊开桌面的请帖。
京城人士下值聚宴再正常不过,他回京时也收到过几封,那时他称病谢绝,如今他需要信息。
楚愈到得不早不晚。
厅堂里已有了人声,稀稀落落地散在几处,年轻人居多。
檐下悬着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光影在地上拖来曳去,像谁在用毛笔一遍遍地描。
廊下摆了几盆半人高的植物,叶子宽大厚实,不合时宜的隆重,他经过时,指尖无意间碰到叶缘,凉的,带一点尘土气。
几张桌案散置,上头摆着果品茶点,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低,听不清内容,只偶尔漏出一两声笑。
楚愈站在灯影交界的地方,没急着往里走。
他今日穿得素净,月白的衫子,外头罩一件颜色极淡的氅衣,头发垂在肩侧。
他站在那儿,像一截被谁随手搁在角落的画轴,又足够引所有人注意。
一大片蛛网似的目光把他裹住,好奇、兴奋、掂量……
楚愈不在意。
但有人在意。
段绪年见到来人,放空的双眼登时睁圆,一把将身旁的侍女扯过来,低声急问:
“谁把他招来了?”
楚愈从不闹事,八成和她一样,探探风声。
侍女回禀,是段绪年手底下一个办事的,奉她命请他过来。
段绪年气得冷笑,那蠢货以为借她的名字把楚愈请来宴上由她轻慢,她会高兴?
蠢货,蠢货。
另一边,楚愈已落座,静静将她的动作收在眼里。
段绪年发现他看见她,僵硬地不知该做什么,迅速把头转到一旁。
她没有过来。
他也没有过去。
-
曲赋霜的手收紧,熟悉的痛苦一下一下捅在身体里。
她猛地睁眼:因为受刑,禁药竭泽被激发了。
像有人在她脊椎里点了一根香,灼烧感缓慢地、一节一节地往上爬,她蜷起身体,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
-
宴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但多也是相对的,拢共不过十几位,三三两两地聚成几堆。
有人过来与楚愈搭话,客套几句,他眼神空空落在那人眉间,得体地回应。
楚愈的美在于他的出世,出世之人极致的美在于他的入世。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气氛活跃,有人大着胆子戏言:“段姑娘从哪儿弄来这么一位神仙美人?”
语气是那种酒后的、带着几分狎昵的熟稔。
楚愈回京后几乎不出门,曲赋霜把他藏得太好了。
段绪年:“……”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那个说话的人。
她还是那张娇憨的脸,但眼神变了。
楚愈正端着茶,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灯火在他侧脸上勾出一条柔和的线,睫毛的阴影落下,安安静静。
段绪年把视线收回来。
她端起酒杯,抿一口,放下,用帕子按了按唇角。
问话的公子讪讪不追问,再灌口酒,心中不屑也不好发作。
谁扯个话题,这事儿过去,大家笑谈哪个铺子大赚一笔、哪位大人幸得麟儿,京城里又发生什么事。
自然,绕不过曲赋霜。
设宴之人、不该参宴的外人——两片在水中浮荡的冰,在浪里碰了一下。
绕过曲赋霜太刻意,不绕过就不得不和楚愈谈论,他们谨慎,也亢奋。
“楚公子,您看,这事儿是叶姑娘的,我们这些外官,哪好插手?除非……”那人举起酒杯敬他,“劳您向叶姑娘带两句话。”
楚愈回敬,酒入口,长睫覆着,眼底似有水意,像玉戒温润的光。
事开个口子,另一人随之而入,笑着责怪:“老李你这人就是粗,哈哈,楚公子不宜饮酒,你别欺负人家。”
李大人冲开口之人抱歉:“还是王大人细致,我可不敢再说了。”
楚愈一声“无妨”尾音尚未落完就被别人的声音盖住。
王大人走来:“说起来,曲姑娘当年还帮过我一个小忙,她那个人啊,最是热心肠,就是,手有时候急了点,楚公子日夜相伴,想必深有体会。”
王大人一手端着酒杯,没喝,另一手滑到楚愈的肩。
楚愈衣中的身子一阵不适,心跳得更急,却没躲,手指紧了一瞬,放酒杯的动作比以往重,看一眼王大人,很短。
王大人神色暗两分,手也沿楚愈的肩下滑。
-
隔壁牢房虚弱的呻吟把曲赋霜神思拽醒一些,窗外的月光薄薄一层铺下来。
楚愈在干什么呢?月色这么美,他该想她想得睡不着了吧。
-
充作酒伶的舞姬蕊姑娘迅速贴到王大人身上,咬住酒杯,一饮而尽:
“曲姑娘的手急不急,问楚公子做什么?”她俏皮笑笑,把王大人拉走,“您不如来问奴家。”
楚愈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窗纸上映着灯笼的光,晕开一片橘红,像快要落下去的太阳。
那太阳在他视线内渐渐扩大、又徐徐缩小,不停荡漾着,他偏头咳了两声,用力眨眼,保持清醒,听那些人对曲赋霜的讨论。
有人注意到他小幅度的举动,一片声响停下,黏连的目光又笼罩他,这回好奇变少,觊觎更多。
他们知道他是来“卖”的,卖他的脸和避世的清白。
他借此离席,眩晕感还未消散,一只手像舌头一样搂上他的腰,腻得他被迫清醒。
“公子当心。”来人扶他一把,“您翰墨丹青声闻天下,才名远扬,在下有意广收佳作,愿与您共襄雅事。”
他纵然身子不适也不至于叫人搀扶,更不至于听不懂那人想做什么勾当。
他挣开些,淡淡看去一眼:“再议。”
他没看对方错愕的表情,走出厅堂。
夜风扑在脸上,灯笼把地面压成橘黄,廊下没有人,他借廊柱把呼吸匀过来。
风把他的领子吹得贴在下颌,凉飕飕。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煞白。
月光落在他指根上,戒指还在。
-
曲赋霜摸上耳垂的玉环,好冰。
-
楚愈往回走。
没人问他去哪儿了,但大家知道他会回来,他会忍。
有人递酒,手指在他手背上多停一会儿,楚愈想避,但那人问:“曲姑娘的事,您可有门路?”
有人拍他的肩,手没拿开,顺着衣料往下滑一截:“曲姑娘吉人自有天相。”
有人借着替他倒茶,指尖蹭过他的腕骨:“我与曲赋霜关系好,能做的我都会努力。”
腰侧被按了,很快,像不小心,但那只手没有立刻收走。
有人替他整理衣襟,手指蹭过他锁骨上方的皮肤。
又有手从背后伸过来,拂开他肩上的落发,指尖沿着衣领边缘慢慢划过去。
他不知道都是谁的手。
一只,两只,更多。
-
疼痛减缓,曲赋霜的肺不管不顾地贪图新鲜空气,她被压得实在难受,无意识地扯开领口,让空气流通到皮肤上。
那个夜晚,她认认真真仰慕他锁骨下万般风情的那个夜晚,她全身烫得比如今的疼还要烈。
-
楚愈的脊背一直很直,脑子拼凑信息,只有靠得够近的人,才能看见他握杯的力度那么紧。
衣领又被扯,比上次更用力,领口敞开一段,冷风钻心。
疼在这一刻烧到最猛。
曲赋霜弓起身体,咬死袖口,深深地吸气。
熬。
毫无预兆,疼意开始消退。
从四肢往回缩,缩回脊椎里,缩成一根细细的线,蛰伏下来。
冷汗把头发黏在脸上,几乎遮住视野。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
楚愈伸手去拢,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楚公子这领口……”有人在笑,声音很近,气息打在他颈侧。
他没动。
“别在我场子上撒野。”
段绪年的声音从几步外砸过来,不大,但整间厅堂都安静了。
……
宅院内。
他推开内室的门。
屋内没有点灯,但炭盆燃着,火光灼过来,他没让纵言侍候,不言不语,褪下外衫,扔进去。
窜起的焰色烙在他黯然的眸中。
猫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绕着他的脚踝蹭,他险些没站稳,扶住桌沿,心跳太猛烈,他不得不回榻上休息。
他闭上眼,肩膀发抖。
那些手又回来了,搭在他肩上、腰上、手腕上、后颈上。
他猛地侧过身,干呕。
猫被吓跑了。
他一个人陷在忽明忽暗的火光里,呼吸全无规律。
很久后,才泄出一口气。
-
曲赋霜趴在地上,狼狈地昏沉,除去地砖的冷气和腥味,她还闻到一股呛人的焦糊气,不知哪位狱卒在烧炭。
迷蒙间想起他的生辰夜,她为他点灯,灯里有蜡油味。
她在这里待了挺久,楚愈肯定睡不着,约莫还在灯下,抱着猫,等她回家。
他的眼睛好亮。
她弯起嘴角。
睡吧,我好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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