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赋霜近来过着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好日子。
包括但不限于:
“你该就寝了。”曲赋霜坐在木椅上,给后背留出空间,难得有点规矩模样,猫在她腿上,被蹂躏得叫不动了。
楚愈坐在她身旁,偶尔在她把猫揉得喵喵叫时轻拍她的手以示警告,他闻言远观天色:“时辰尚早。”
“那不成。”她不高兴,随手扔猫,“你说我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想让你睡觉。”
他眨了眨眼,扶着桌案起身,腰下衣衫像流水一样垂坠。
曲赋霜没来得及看他衣裳,就沿他动作的手往上瞧,他的手指从鬓边滑过,落在下颌处,衬着那张脸,有种说不出的韵致。
楚愈还没开口,曲赋霜已经望着他,不自觉站起来了。
“过来些。”楚愈不勾手指、不笑,仅仅是将视线落在她泛着桃花的双眼中,欲断还连地往下蹭,蹭到她唇角,又蹭回她的眼睛,“让我……好好看看你。”
曲赋霜挪动步子,到他跟前,眼珠抬起来黏在他脸上,她一旦抬眼盯人,轻微下三白就明显些,但那神情是痴恋、露骨、掩饰未果的,狠而艳地把面前的人吃进眼里。
“好孩子。”楚愈说,“哄我入睡后,你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她瞒他,眼睛却先移开,“你睡你的。”
曲赋霜也明白自己这一出演得太拙劣,没法子,她在人家面前就是装不起来,身体也撑不住她装。
他的眉眼凝起一抹哀婉,曲赋霜受不住就招了:“我问问纵言这一个半月都有什么事。”
“问我不好?”
她不说,是个挺犟的孩子。
楚愈把这气氛架着。
“你讲事情有你的轻重,坏事草草带过,我不大好判断方向。”
曲赋霜习惯叶岑潇和红绫简易直白强冲击力的叙述,死了就是死了,活着就是活着,真相直接往她心口塌,没有人情味,但有效。
他静了许久。
水雾好像氤氲着他们。
曲赋霜扭头,外面没下雨。
“去吧。”
楚愈这么说,她反而不敢动,低眼盯他尚且稳在桌案边的手。
手离开了。
先是袖口动,袖子里的手腕带动整只手,指尖似是而非地撑一下边缘借力,略一顿,也松开。
指尖还没完全白回来,就被落下的衣袖遮掩,衣袖也走了。
那块只剩下桌案和木椅,曲赋霜视线跟随,人也跟随,楚愈回到榻上,坐在那儿:“去吧。”
没有生气。
曲赋霜从他表情到语气都记在心里拆解,确定他没有生气。
但这个人不生气,究竟是好是坏。
她最终没有去,看一眼猫:“算了,它要不高兴了。”
当夜,纵言犹豫着,怯怯地把药端进去,和坐在榻上的曲赋霜对视一眼,曲赋霜装不知道,等楚愈睡下,就悄声摸到纵言耳房里。
纵言正忙着拾掇凌乱纷杂的宣纸和几本风月册子,灯影恍惚间扯出地上一道瘦长黑影,吓得哆嗦:
“您也不吱一声。”
曲赋霜借光打眼看乱糟糟的桌面,上手帮她理理:“写这些,难为你了。”
前期用词谨慎,后期就写疯了。
“你的文笔,滑不溜秋的。”
纵言忙说不为难,装没听见对方对自己文字的调侃:
“郎君才是真的为您奔走,精神比以往差得多。”
“他是受累了,他去过哪些地方?”
叶岑潇那里?叶岑潇讲话直,但本人行事还算磊落,不见得存心害他。
若是沈家,沈家目前还是易轻云说了算,这个姨母阴阴祟祟的,不知有没有暗中刺激他。
“宴私。”
“什么?”曲赋霜停手,瞥她。
纵言捂住嘴,又放手,小声说:“郎君没提过,但他那日回来,脸色不好,我想着,总不能不知会您。”
曲赋霜抓皱那叠纸问细节,纵言这句:“郎君没许我跟去。”话音未完就掐断。
门外有衣料摩擦的轻响,楚愈披着件外衣,手按住门框,木色门框,纤白指节叩在上面,扯紧曲赋霜全部的注意。
“你也不吱一声。”曲赋霜对楚愈干巴地笑道。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很长一段克制的寂静后,她视线里的手蓦然收紧,青筋浅浅浮起,她上前两步想将那手煨进衣领。
乍然,像弦崩断了,楚愈身子一软,沿着门框滑脱。
曲赋霜的步子比纵言的惊叫更快,她揽住他的身体,手臂被他后背的凉意刺到。
她揽得更紧。
纵言脱口而出的惊叫喊亮不远处的下人房,陆陆续续进来几人安置他们脆弱的主君。
大夫不太清醒地跑进来时,曲赋霜后背那阵疼已经啃噬她许久,痛感爆发式地震得她无法动弹。
许多人影在昏暗的灯里摇来摇去,楚愈交给老大夫,下人们将她拥到床前,守着这对年轻的主子。
曲赋霜的目光落在两个年龄小而慌乱的丫鬟脸上,声音出奇平稳:“上后厨吃汤团去。”她一抬下巴,“去”
她俩不敢走,纵言推着她们赶到门口,门外聚集不少人,纵言摆手示意没事。
曲赋霜坐在床头,身侧是气若游丝的爱人,她疲倦地放下手,指尖挽着他冰凉的发尾。
大夫又是针灸又是灌药地闹到半夜,曲赋霜一声不吭地配合,他的身体无力地靠在她怀里,晕得倚不住。
他长长的睫毛时而颤动,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又一副汤药灌下去,他无意中微扬脖颈抗拒,她托住他的脸,耐心地哄。
他动得不那么厉害了,药才一点一点送进去,太苦,楚愈蹙起眉,双腿不由自主地轻轻挣动。
“乖,”她劝,“乖。”
“嗯……”他不安地呢喃。
曲赋霜搂着他,直到他渐渐安静。
大夫的手探过来,她如梦初醒,大夫解释,她背后的伤口裂开一些,得止血。
“不急。”她淡淡说。
纵言扣下大夫的药箱,把大夫掰向门口:“我来吧,您也累了快去休息。”
“老夫的药箱——”
“您走好!”纵言利索关门。
屋子里太死寂,她为曲赋霜抹药,活跃气氛:“大夫是整个家最没白请的人,哈哈。”
曲赋霜观察楚愈状态,抵御背后刺痛,暂且没精力应付她。
纵言又不尴不尬笑两声:“哈哈……咳。”收声,安心伺候曲赋霜的伤口。
结束后,纵言退到一旁侍立。
更漏深,夜黑得要一坨一坨塌下来。
楚愈的手指动了动,下一瞬曲赋霜的手握上去,许久,他微睁开眼,艰难地聚起光彩。
相顾无言。
曲赋霜俯身问他如何,他阖眼缓解眩晕:
“尚可……”
随后,他又说:“走吧。”
曲赋霜等楚愈缓上来,将他揽住,纵言上前帮忙,到了门口,聚在外头的丫鬟小厮们七手八脚地护住他俩。
纵言是管事大丫鬟,厢房里主卧不远,曲赋霜将楚愈半拥半搂放在榻上,膝盖顶住床沿借力,托着他的后背放平,他的头短暂埋在她的肩窝汲取温度。
曲赋霜起身,被轻柔拉住,她不解,楚愈声音轻飘飘的:
“背上的伤,可好些了?”
曲赋霜感受后,说:“好多了。”
她此刻确实没怎么感觉到疼。
楚愈歇息片刻,点了点头。
曲赋霜对大家道:“这么晚了,都去睡吧。”
众人不放心地散去,纵言飞速跑回屋将药箱提来,放在门内,离去。
关门声落下去,屋子里忽然变得很空,曲赋霜坐在榻沿,听自己的呼吸,也在听他的。
她问:“独处,是有话要说?”
他一反常态地引她的手覆在心口,衣襟下,他的心脏正不规律地跳动,时快,时慢。
“别走……”他的气息一样时快、时慢,指尖虚虚挂在她衣上,“帮帮我。”
楚愈闭上眼,声音是快烧完的烛影:“帮帮我。”
那般滞涩。
他急促而无力地拉她,她跪坐在榻上,却不动作,而是喃喃道:“疯了……”
他用尽为数不多的力气,不得回应,颓然倒回去,头偏向一边。
疯了?
那一双双手掌带来的触感丝丝缕缕钻进他的皮肤中,黏腻、湿滑,胃里的灼烧感攀上喉间,苦意混杂酸涩一刻不停地扎着。
他将烧心压下去,眼尾蒙上潮湿,曲赋霜无法落下他细微的变化,将他扶起来,靠在软枕上,那腰薄得快被软枕吞没。
是疯了。
“他们碰过的地方……”楚愈喘息着,支离破碎,“你也不想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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