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争执

“夫人,连嫂嫂家安姐儿求见”,看门的小厮上前低声报,徐嘉行愣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安姐儿是谁。

“带进来吧,往后她来,直接把人领进屋就是,这天气怪冷的。”徐嘉行起身,亲自去院门口等人。

安姐儿是一个瘦瘦的小女孩,身上穿着嫩黄色的衣裳,幼圆的眼睛微微上挑,像是正在成长的小狼崽。

“徐姐姐!”安姐儿脆生生地叫人,大大方方的。徐嘉行瞧着也有两分喜爱。

她半蹲下来,伸手去摸摸小姑娘的脸,两块方糖被塞进了手中。

安姐儿凑过头来,神秘兮兮地说:“徐姐,这两块糖是河固城里最好吃的,你快尝尝。”

徐嘉行没有和小孩抢糖吃的习惯,轻轻摇摇头,道:“我不吃糖,安姐儿自个留着吃。”

安姐儿却一下子心急了,两只小手吃力地拢起徐嘉行的大手,道:“你信我,这个糖是我从城里所有糖里选出来的最甜的一款。”

徐嘉行眼里一抹笑意,收下了小孩给的学费。

牵起她的手,问:“安姐儿可会写自己的名?”

“常安,我会的,哥哥教过我!”说着,还把身后的小包挎在身前来,拍拍道:“包里有哥哥给我做的笔和纸。”

“常安,是个好名”,徐嘉行低头夸道:“那小常安要学什么啊?”

常安仰着头认认真真回答:“我哥哥叫常阳,他的名最好听,姐姐教什么我学什么。”常安人小小的,主意却大大的,她一把抱住徐嘉行的腿,道:“上面这些话都是娘教我说的,姐姐,我可以学医吗?”

徐嘉行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问:“为什么想学医?”

常安没有放开手,倔强地看着她,回:“哥哥打仗会受伤,我学会了以后可以给他看病,不用花钱,娘说你是南边来的仙女,什么都会,所以我想学医。”

小孩子的心最是纯澈,常安的眼睛圆圆的,微微上挑,像个小狼崽子,和景垣有几分相像。

小雪给椅子加上两个软垫,把常安抱在上面坐着,她两条藕节似的小腿晃啊晃,眯着眼睛笑。

徐嘉行从随行的典籍里找出一本《百草汇鉴》,《百草汇鉴》乃前朝名医编撰,经过几代医师考究修正,汇天下百草,辨物鉴性。

摊开,教她一一辨认。

叶姨妈就火急火燎地进来,匆忙地行个礼,见到徐嘉行怀中有人,话起了个头又留在嘴边。

徐嘉行起身去到另外一个屋子,案几上银丝掐花香炉青烟胡乱飘着。

叶姨妈把布包往前呈,道:“夫人,这里面是关掌柜给的信”。

关掌柜?想来就是叔父,安排在北朔的暗桩。

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封皱巴巴的信件和翠绿色的帔巾。

信不长,就两句话,让徐嘉行在五日之内务必摸清楚周铮手底下还有多少兵。

信上看不出是谁的字,想来是家中书童的代笔。

她抬手捏住炉盖上的兽钮,掀开子母口,炉膛内铺着灰白色的香灰,信纸边缘抵上底下埋着的银丝炭,火舌燎起,信纸烧成灰烬混在香炉中。

抬眸,见叶姨妈似有话未说,随口问了一句还有何事。

“方嬷嬷掉河里了!”

“怎么回事?”,徐嘉行猛地站起身往外走。

“捞上来了,托河上船夫和当值的守卫带回来的,在房里躺着还没醒。”

“周老夫人院里有一个郎中,你且去叫上,让他务必尽心救治,缺哪味药尽管去取!”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缓的靴声,周铮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眉眼压着沉沉的疲惫,目光扫过案桌上的帔巾,道:“看来这帔巾很合夫人心意,刚到河固城呢,连店都找好了。”

这会兴师问罪来了。

徐嘉行开口叫叶姨妈下去,这才向周铮解释道:“河固时兴的衣裳妆样和吴州大不相同,叫下面人去买两件来瞧个新意”。

周铮环顾屋内一圈,又将目光收回至案桌上,捻起那方翠绿的帔巾,道:“夫人颜色正好,穿粉嫩些更衬你,宝石绿有些老气”。

说着,猛地掀开那盏香炉盖,银丝碳烧得正旺,香灰像是被人无聊地搅弄过,看不出异常。

这番举动却结结实实吓了徐嘉行一跳,后背上冒出细密的冷汗,屋内只有她和叶姨妈两人,周铮从哪知道她在香炉里烧东西?

思绪混乱,徐嘉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周铮进门先是观察房内,问了帔巾的事才掀开香炉盖。

他只是有所怀疑,并没有切实的证据。

“夫君这是怎么了?”徐嘉行上前担忧地问。

““这炉中的灰怎么黑了些?”周铮指着香炉,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徐嘉行问道。

徐嘉行莞尔一笑,从头上拔下一根金钗,素腕轻抖,挑开香炉的云母片,一颗圆润饱满的黑色香丸显露出来,道:“这是我从家中带来的万花丸,需取春桃、夏荷、秋菊、冬梅四季之花,晒干研制成丸,放在这银丝碳上烤,犹如置身春园,万花香气袭来,就是烤着,碳灰会黑些。”

周铮没听说过什么万花丸,他家底并不殷实,就母亲一人过得精细些,他自己是怎么糙怎么来,这清贵人家的女子就是不一样,烧个火还要有香味。

阖上盖,垂着眸思考片刻,郑重地向徐嘉行道歉:“夫人,抱歉。”

徐嘉行笑着应下,还宽慰周铮说,谨慎君子思事甚广,难免多疑,只是夫妻一体,万不可再有下次,让夫妻离心。

人心隔肚皮,表面功夫,也不算难做,这万香丸能让碳灰变黑倒是真的,往日在徐家暗查税册时因需频繁信件往来,便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嗯”,周铮应下,眉间的忧愁不减半分,“刚刚过来,院中有些吵,是有何事?”

“原是请了个郎中来为老夫人瞧瞧身子,今早我那个嬷嬷去给我买帔巾的时候,认路不清加上雨天路滑,不小心落水了,这才闹上一番。”

徐嘉行试探地从袖中探出手指,为周铮抚平眉心。

周铮下意识地仰头躲过,就见那指甲修剪规整,指尖还泛着淡淡粉意的手指羞怯地往后缩。

周铮不觉间愣住了,犹豫半晌,还是伸着脖子任由他的夫人揉眉头。

“将军可是有什么难事,妾身虽说做不了什么大事,但听听将军心中烦忧,也好过将军独抗。”

他一时意动,抬起头来,无意间看到徐嘉行毫无笑意的眼,不可置信地定睛再看,却已是满怀关切的询问。

“将军是有什么要说的吗?”依旧是那副关切的模样。

周铮如梦初醒般想到徐嘉行与他不过夫妻两日,不知何种缘由,失落感顿生,起身冷冷道:“夫人此次北上,带了些什么不该带的?”

质问的语气听着几分伤人,徐嘉行同样冷声反问道:“夫君这是何意?”

周铮直起身来,宽阔的肩遮蔽了徐嘉行的视线,徐嘉行感觉屋子一下变得狭小,“我要搜查你的嫁妆,就现在。”

徐嘉行使劲拽住周铮的胸前的衣襟,他顺着力道弯下身子,一巴掌就甩了上去,“滚出去”。

她的力气对于周铮来说算不得大,周铮挨了一巴掌,头都没偏,脸上痛意传来,他甚至只是眯了眯眼,重复道“现在就去”。

徐嘉行眼眶泛红,问:“你当真要如此折辱于我。”

她站在堂中,宛如一棵被风摧折的柳,纤长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衣袂蹁跹,惹人生怜。

倘若她父母尚在人世,定然不舍得让她一人承担诸多苦楚,被人折辱至此,惶惶不可终日。

“不过一场盘查,没必要这么伤心,还是说,你真的带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私物?”周铮一点点掰开徐嘉行揪住衣服的手,再次挺直腰背,居高临下地问。

“周铮,我与你夫妻一场,也算有两分情分,你真要将事做绝?”徐嘉行随意抹开眼角的泪,神色完全冷了下来,“你倒是说说我带上来什么不该带的。”

周铮眼中满是不解,最终只是要过徐嘉行的嫁妆礼单出了门去找白老交差。

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徐嘉行起身吩咐下人收拾一处院落出来,院中陈设仿照她在徐家那样布置。

她在风中把气消得差不多了,才回到书房,常安拿着一根干枯的树枝在地上画出药材的轮廓,还绷着小脸背出几种药性,瞧着像个认真的小药童。

心底仅剩的那点不虞也散了个干净。

“姐姐,我哥哥要来接我了。”常安见到她,拍掉手上的灰,凑上来绕着她打圈,道。

“嗯,等会让小雪姐姐送你出去”,徐嘉行拿着雪白的手帕为常安擦干净指缝。曳

“姐姐不要不开心,姐姐和我出去,我让哥哥买糖。”常安看着徐嘉行一眼角残留的泪意,着急地哄。

“人小鬼大”,徐嘉行拉着常安的手,迁就着小孩一蹦一跳的步子。

“哥哥!”

周府门外墙边,倚着一个高大的少年,听见声音,高声笑着应和,挥舞着手上那两串糖葫芦,暖玉般的虎牙让英挺的儿郎冒出几分傻气。

斜阳正好,打在来人的背后,满是少年朝气,连带着徐嘉行脸上也不自觉漾开笑意。

常阳抬头,对上徐嘉行饱含笑意的眼,脸上迅速漫过一片红霞。

他从徐嘉行脚边抱起常安,自下而上望去,更觉对面的女子风姿绰约,这下更是整张脸都涨红了。

傻笑着把两串糖葫芦往徐嘉行脸前递,道:“嫂夫人,东街老刘家的糖葫芦,你尝尝味。”

常安在他怀里,左看看右看看,自以为小声点问:“哥哥,我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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