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把门关上,插上门栓。
火炉烧得不大,透着一层暖意,屋里的寒气却没有完全消散。
他回身看了一眼七七—她坐在床沿,把那双半湿的靴子脱下来搁在炉边烤着,外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他说那是他老伴。”七七把靴子翻了个面,“话都不说一句,挺奇怪的。”
“可能是性格本来就那样。”白拉开椅子坐下,“NPC的设定不同。”
七七看了他一眼:“NPC?”
“嗯。”白抬起眼,“不是的话,他们是什么?”
七七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炉火,火苗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可他们好真实。”
白愣了一下。他本来想说什么比如“系统越往后场景越细”“NPC也会设计得像真人”……但话到嘴边停住了。
好真实。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某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地方。他想起那个老人递汤时手指上的茧,想起他弯腰添柴时膝盖发出的细微响声,想起那个女人站在纱门后面,手里攥着一只空碗的姿势。
那些动作,那些声音,没有一个像“被设计出来的”。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也许系统升级了。”
七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火炉上,像在想别的事。她没有追问。
炉火烧了一会儿,外面渐渐暗下来了。
雪停了,但风还在刮,偶尔把什么东西吹得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七七已经裹着毯子缩在床角,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
白还坐在窗边,手里握着刀,目光落在窗外。
雪地反着月光,冷白色的,照得外面半明半暗。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影。
不是那个老人,也不是那个女人。是一个人形的东西,裹着破布一样的外套,站在屋子侧面的雪地里,面朝着他们这扇窗户。
白的手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他微微偏头透过窗玻璃的角落往外看——那个东西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就那样站着。
像在观察。
过了几秒,它开始绕着屋子走。步子很慢,踩在雪里几乎没有声音,但影子在雪地上拖得长长的,从窗前一晃而过,又出现在另一扇窗的边上。
七七被风撞在窗上的声响弄醒了,睁开眼看见白站在窗边。
“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白把手指竖在唇边。
七七立刻安静了,她顺着白的目光看过去——窗外雪地上,一个佝偻的影子正慢慢从窗前经过。
它的头低着,看不清脸,但走路的姿态极不自然,像是膝盖不会弯。
七七的呼吸收紧了。
那个东西绕到了屋子后面,声响消失了。
白握紧了刀,走到门边侧耳听了片刻。没有动静。
但门被敲响了。很轻,三下。
白和七七同时僵住了。
敲门声停顿了几秒,然后又响了,还是三下,但比刚才重了一些。
“谁?”白压着声音问。
门外沉默了片刻,然后是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压低了的急促:“是我。你们别出声,别开灯。”
白看了一眼七七。七七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攥着那把从第一关带出来的短刀。
白把门拉开一条缝,老人侧身挤了进来,反手把门推上。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厚外套,手里提着一根木棍,脸色比白天看起来紧绷了不少。
“你们看到外面的人了?”他低声问。
“看到了。”白说,“是什么人?”
老人摇了摇头,表情不像害怕,更像一种厌烦“害,镇子里的疯子,脑子坏掉了。整天在镇里瞎转悠,不伤人,就是吓人。”
他把木棍靠在门边,“你们别出去,也别开窗,天亮它就走了。”
老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白把门重新关上,插上门栓,但没有立刻走开。
他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老人的脚步声没有往客厅去,先是停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往前走,像是中间回头看了一眼。
门外的风声盖过了其他声响,窗外雪地上那个裹着破布的影子却突然不见了。
白正要退回去,窗外忽然贴上一张脸。
不是完整的一张脸——半张陷在阴影里,另外半张被月光照得惨白。
裹着破布外套的那个人形不知什么时候绕了回来,趴在窗玻璃上,鼻尖几乎贴着玻璃。
他的嘴咧着,牙关在打颤,发出一种含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时高时低,像哭又像笑,中间夹杂着几个模糊不清的字。
“……别……别……信……”
他的手指扒在窗玻璃上,指甲刮过冰面,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响。
七七握紧刀,靠在门边。
白没有动,他盯着那张脸看——那人的眼睛浑浊,瞳孔散得很开,像是很长时间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眼白里布满血丝。他还在发抖,不是冻的,是从里面往外翻出来的那种抖,肩膀一耸一耸的,破布外套跟着他的动作簌簌落雪。
“别信他……他……他关着我……关着……”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几个词,中间夹杂着白听不懂的音节,像是一个人太久没有说话,舌头已经忘记该怎么用了。
他的目光忽然往客厅的方向瞟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整个人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踩进雪里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把头缩回去了,像一只被惊扰的动物,佝偻着背,拖着脚往后挪了几步,转过身往镇子深处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然后继续跑。
雪地上他的脚印歪歪扭扭地延伸向黑暗里,很快就被新落的雪覆盖了一半。
白站在窗边看着那个人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过了很久才动了一下。
他低头——窗台上留着几道细长的划痕,是指甲刮过冰面留下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白光。他把窗栓又推紧了一些,退回到椅子上坐下。
“他在说什么?”七七看着白,“谁关着他?”
七七靠过来,压低了声音:“他一直在回头看。不是看我们,是看那间屋子?”
“他在看客厅的方向。”白说,“窗户旁边那间,那个女人白天站的位置。”
七七顿了一下:“你是说,他怕的是那个女人?”
白没有立刻回答。
“可他不是疯子吗?老人说他整天在镇子乱逛吓人,怎么会有人关着他?”
“嗯。这就是问题所在。”白说。“有几种可能,他说的是真的,老人在说谎,他被关着,跑出来了。”
“也有可能他精神错乱,被害妄想。那些话是他自己脑子里的东西。”七七接上话,“如果是这个可能,那他的话就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没错,”白停顿了一会儿,“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说‘关着我’,说的不是他自己。”
“你是说——他在替别人说话?”,七七愣了一下。
“很有可能,他说话断断续续,逻辑连不上。‘他关着我’这句话或许只是他唯一记得住的表达方式,如果有人一直在说这句话,他听多了就学会了。”
“所以,他想表达‘有人被关着’,但说成了‘关着我’。”
“没错。”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炉火在暗里又跳了一下,把窗台上那几道划痕照得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七七靠着墙,把刀放在膝头,低头看着刀刃上映出的火光。
“想不通。”她开口,“三种都有可能,每一种都能说得通。但信息太少了,谁的话都信不了。”
“嗯。”
“所以先放一放,”她把刀收起来,重新裹好毯子,“明天白天出去转一圈,看看这个镇子是什么情况。光靠一个人半夜跑来敲窗,什么都定不下来。”
他点了点头:“行。你先睡,明天再说。”
七七没有推让。她把毯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嗯,那你困了叫我起来,换我守。”
白没有说话。
炉火在她侧脸轮廓上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边,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呼吸慢慢变深了,肩膀松弛下来,像一片慢慢落定的雪。
白坐在窗边没有动。
他本来该继续看窗外。但他发现自己没有移开目光。火光映在她侧脸上,那种安静的、什么都不防备的睡容,他感觉自己好像见过这个画面。
但不是在这间木屋里,像是在某个光线很柔的地方——沙发,毛毯,暖气开得很足。她也是这样侧躺着睡着了,额头抵着靠垫边缘,手垂在沙发沿外面。他把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她翻了个身,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但她攥住了他的袖口,没有松开。
白的手动了一下——在木屋里,他的手指微微蜷起来,像是想去碰一个不存在的东西。记忆里的人影依旧是模糊的,脸被光线晕开,看不清轮廓。
白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夜色很沉。他重新把刀握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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