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值得

天还没亮,梨园后院便落满了雪。

青砖地上覆着一层薄白,踩过的地方结了暗冰。檐角垂着细长冰凌,被风一撞,发出冷玉相击般的轻响。

雪绮花就站在那片雪里。

他只穿了件素白练功衫,袖口束得利落,腰身收得极窄。长腿压在石栏上,脚尖绷直,肩背挺拔,像一截浸透风雪的青竹。

压肩。

翻腕。

抬腿。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

旦角的功,从来不是唱出来的。

是熬出来的。

压腿、下腰、耗腿、吊嗓、定身……样样都像拿钝刀慢慢磨骨头。

师父当年握着戒尺,敲着地砖说过一句话:

“唱旦角的,得先把自己练成一根弦。”

绷着。

绷到极处。

至于断不断,看命。

这些年,雪绮花便是这么熬过来的。

风雪穿过后院,他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寒气顺着脚底一点点往骨头里渗,冻得人发疼。

可他像感觉不到。

廊下的小徒弟抱着胳膊,冻得直缩脖子,小声喊他:

“师兄……”

“你不冷么?”

雪绮花没收腿,只淡淡道:

“冷着,人才能醒。”

说话时,唇边白雾散开。

声音也凉得像雪。

小徒弟还想说什么,院门忽然“砰”地一声,被人从外头踹开。

风裹着雪卷了进来。

“哟,雪老板,够勤快啊。”

几个人晃晃悠悠进了院子,隔着老远都闻得到酒气。

为首那人瘸着腿,穿件油腻棉袄,嘴里叼着烟,正是附近胡同里有名的混混——瘸三。

戏班的人都怵他。

倒不是他真有多大本事,而是这种地痞最难缠。沾上了,像踩进臭泥里,甩都甩不掉。

瘸三眯起眼,把雪绮花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忽然咧嘴笑了。

“雪老板这身段,啧。”

“怪不得那么多人愿意捧你。”

旁边几个人顿时跟着哄笑起来。

笑声污浊不堪。

雪绮花慢慢收回腿,站直身子。

额角还带着薄汗,眼神却冷得像檐下结的冰。

“有事?”

瘸三吐了口烟。

“还能什么事?你们梨园这些年能太太平平的,不知道是谁罩着?”

雪绮花神色没什么变化。

“我只是唱戏的。”

“这种事,您该找班主谈。”

“找他?”

瘸三嗤笑。

“戏班上下不都指着你吃饭么?不找你找谁?”

“上个月不是交过了?”

“那是上个月的。”

瘸三咧开嘴。

“这个月,涨价。”

小徒弟一下急了:

“你们讲不讲理!”

瘸三脸色一沉,抬脚便踹了过去。

“滚你妈的!”

小徒弟猝不及防,直接摔进雪地里。

雪绮花目光骤然冷了。

他走过去,把人扶起来,动作依旧不急不缓。

“瘸三。”

“别太过分。”

瘸三冷笑一声,故意往前逼近。

“过分又怎么了?”

“你一个唱戏的,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戏子而已。”

“下九流的东西。”

“捧你两句,你是角儿;不捧你——”

“你连条狗都不如。”

院子忽然静了。

风卷着雪粒扑在人脸上,细细地疼。

雪绮花垂着眼,没说话。

这些话,他不是第一次听。

从进戏班那天开始,“戏子”“玩物”“下九流”这种字眼,就像烙进了骨头里。

谁都能踩一脚。

谁都瞧不起。

可这一刻,那些话却忽然刺得厉害。

像有人拿细针,慢慢往心口里扎。

他忽然想起昨夜。

顾行止站在灯下,对他说:

“你值得。”

又想起沈若棠红着眼问他:

“我喜欢的是你,不行么?”

那些话像落进死水里的火星。

无声地烧了起来。

雪绮花缓缓抬眼。

“钱没有。”

声音不高。

却冷得惊人。

瘸三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雪绮花看着他,一字一句。

“我说,没有。”

瘸三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他妈找死!”

他抄起旁边木棍,抡起来便砸。

小徒弟脸都白了:

“师兄——!”

风声骤紧。

木棍带着狠劲落下。

就在这一瞬——

“住手。”

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

可院子里的气氛却像忽然沉了下去。

瘸三动作一僵。

回过头时,脸色“唰”地白了。

顾行止站在门口。

黑色长呢大衣上覆着一层薄雪,手里还握着伞。灰白天光落在他身后,衬得整个人冷峻迫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他收了伞,缓步走进院子。

皮鞋踩过积雪,发出轻微声响。

目光淡淡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瘸三脸上。

“挺热闹。”

瘸三声音都虚了:

“顾、顾少爷……”

顾行止没理他。

他看向雪绮花。

那人还站在风雪里,练功衫单薄,指尖冻得通红。

顾行止眸色沉了沉。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冷了。

“谁让你动他的?”

瘸三额头冷汗直冒。

“误会……顾少爷,都是误会……”

顾行止忽然笑了下。

笑意却半点没到眼底。

“误会?”

下一秒——

“砰”的一声闷响。

顾行止一脚踹在他胸口。

瘸三整个人狠狠撞上墙,震得檐角积雪簌簌往下落。

旁边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没人敢动。

顾行止慢慢走过去,低头看着地上的人。

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你刚才说——”

“谁是下九流?”

瘸三疼得直咳,声音发抖:

“顾少爷……我错了……”

顾行止踩住他的手腕。

力道不算重。

瘸三却疼得惨叫出声。

顾行止微微俯身,语气平静得近乎温和。

“再让我看见你进梨园一步。”

“我就废了你另一条腿。”

风雪一时寂静。

瘸三脸白得像纸,连声应是。

顾行止这才松开脚。

“滚。”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雪还在落。

檐角风铃被吹得轻轻作响。

顾行止站在原地,身上那股骇人的戾气渐渐淡了。

他转头看向雪绮花。

“伤着没有?”

雪绮花摇头。

“没有。”

顾行止显然不信。

他走近两步。

雪绮花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顾行止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躲什么?”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雪绮花呼吸微微一乱。

顾行止低头,看见他冻红的手指,眉头皱了起来。

“你平时就这么练功?”

雪绮花轻声道:

“习惯了。”

顾行止盯着他半晌,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倒是真不拿自己当回事。”

雪绮花沉默着,没出声。

顾行止抬手,将他鬓边的雪轻轻拂了下去。

动作很轻。

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雪绮花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下意识偏过脸。

顾行止看着他。

“刚才为什么不躲?”

雪绮花垂下眼。

“不一定躲得过。”

“是不一定,还是不想?”

雪绮花没回答。

顾行止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雪绮花。”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别人轻贱你,是他们的事。”

“你自己别认。”

雪绮花心口猛地一颤。

风雪无声落下。

顾行止站在他面前,眉眼冷峻,肩头覆雪。

“戏子怎么了?”

“唱戏的,就活该被人踩?”

雪绮花喉间发涩,低低叫了一声:

“顾少爷……”

“别这么叫我。”

顾行止打断他。

沉默片刻,他才低声道:

“以后梨园这边,我会让人看着。”

“再有人来闹——”

“就报顾家的名字。”

雪绮花怔怔看着他。

这一生,从没人这样护过他。

师父教他熬,教他忍。

却没人告诉过他——

原来人活着,也可以不受委屈。

风吹过来。

雪落进眼里。

他很轻地眨了一下。

半晌,才低声道:

“你别这样。”

顾行止望着他。

“为什么?”

雪绮花慢慢把手往回抽。

像是不习惯被人这样握着。

“我不值得。”

顾行止像是被气笑了。

他盯着雪绮花,眼神沉得厉害。

“值不值得——”

“什么时候轮到你说了算?”

雪绮花呼吸一滞。

顾行止看着他,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

“雪绮花。”

“至少在我这里——”

“没人能轻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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