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禁阁 · 血祭

禁阁深处,血光翻涌,如沸如粥。

与刚才的那纯粹黑暗不同,此刻的整座石室仿佛被浸泡在巨大的血池中。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弥漫着铁锈与陈年腐肉混杂的腥甜。四周墙壁上那些原本只是猩红的古老纹路,此刻正如活物般蠕动,一寸寸亮起,像无数条饥饿的血管,疯狂吮吸着地底渗出的阴煞之气。

雪绮花拖着濒死的躯壳,在粘稠的血光中艰难跋涉。

他肩头的伤口早已不再流血——不是愈合了,而是体内的生机被禁阁强行抽离,连流淌的资本都已失去。衣摆拖曳过地面,在身后拉出的不再是血痕,而是干涸龟裂的暗红印记。

每迈出一步,脚下的血纹便贪婪地亮起一分。

像在吞他的命。

也像在催促祭品的到来。

他的呼吸已经彻底乱了,胸腔里像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吸气都牵扯出撕裂般的剧痛。断香散的毒性在杀阵的催化下疯狂反扑,几乎要将他的神志碾碎。

可他还是没停。

因为断香谱就在前面。

更因为,顾行止和沈若棠还在外面。

石台高悬于血阵中央,四周锁链低垂,如同垂死的巨蟒。那卷被红绸覆盖的古籍静静躺在那里,看似安静,实则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像一条蛰伏的毒蛇,等着祭品自投罗网。

雪绮花缓缓抬起手。

指尖苍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皮下青紫色的血管。

他明知道这是局。

是顾家布下百年,专杀试药人的死局。

却还是要赌。

因为除了这条路,他只有三个月可活。

而那两个人……他舍不得。

指尖颤抖着,触上红绸的瞬间——

“轰——!!!”

整座禁阁骤然炸裂!

石壁剧颤,头顶的碎石与尘土轰然坠落,远比上篇更为狂暴的猩红血光像海啸般炸开!

紧接着,异变陡生。

那些原本只是发光的地面血纹,瞬间活化!宛如无数条烧红的铁链,又像嗜血的毒蛇,“嗖”地窜起,死死缠上他的脚踝、手腕、腰腹!

“呃啊——!”

雪绮花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狠狠掼跪在地!膝盖撞击石砖的闷响,仿佛骨头都在哀鸣。

血纹勒进皮肉,像烧红的铁丝钻进身体,疯狂掠夺他的气血。更可怕的是,胸腔骤然一紧!仿佛有一只无形的鬼手,直接从心脏里攥住了他的命脉。

呼吸瞬间断绝。

眼前一片漆黑。

*原来如此……*

雪绮花在剧痛中终于明白。

所谓的“第三锁”,根本不是什么物理机关。

而是以血肉为薪柴,以魂魄为引子的——活祭。

——

与此同时,禁阁之外。

冲天的血光将夜空染成诡异的赤黑色。那光芒不仅刺眼,更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顾行止脸色骤变,几乎是瞬间扑到石门前,手掌按在冰冷的石面上,却被一股反弹的巨力震得虎口崩裂!

“阿雪出事了!”

他声音第一次彻底失了稳,带着破音的嘶哑。

沈若棠也被那股血气震得踉跄后退,手指死死抠进石壁的缝隙中,指尖都在发抖。

“阿雪……”

她声音颤得几乎听不清,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滚落。

一直沉默的师父猛地抬头,原本浑浊的双眼此刻满是骇然:

“不好!”

“第三锁反噬了!禁阁在吞他的血!”

顾行止猛地转身,眼底布满血丝:“什么意思?!”

师父咬牙,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沙子:

“断香谱是顾家的圣物,也是诅咒的载体。”

“它只认‘祭品’的血,不认闯入者。”

“阿花一旦触碰到红绸,杀阵就会把他当成唯一的祭品,榨干最后一滴生机!”

沈若棠眼眶骤然红透,几乎是嘶吼出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

师父惨然一笑,带着无尽的悲凉:

“因为……从来没有人能活着撑过去。”

“那是必死之局。”

话音未落。

“轰——!!!”

禁阁深处传来第二声巨响,比刚才更沉闷,更绝望。

顾行止瞳孔猛缩。

下一瞬,他疯了一样扑向石门!

“开门!!!”

砰!

砰!!

砰!!!

他不管不顾地拍打着石壁,掌心血肉模糊,骨头似乎都要震碎,可那扇象征着生死界限的石门依旧纹丝不动,冷漠地嘲笑着他的无能。

沈若棠也扑了上去,哭着拍门,指甲在坚硬的石面上折断:

“阿雪!”

“你听得到吗?!”

“撑住!!别睡!!!”

回应他们的,只有禁阁里越来越沉闷的轰鸣,像是巨兽咀嚼骨头的声音。

——

禁阁深处。

雪绮花已经被血纹勒得半昏半醒。

那些猩红纹路深深嵌进他的肉里,几乎要把他五马分尸。

他痛得眼前发黑,耳边全是尖锐的嗡鸣。

可他还是拼命抬起头。

断香谱就在眼前,红绸在血风中猎猎作响。

只差一步。

只要拿到它,就能终结这一切。

哪怕是死,也要拉顾家陪葬。

他猛地伸出手——

“唔——!”

血纹像是被激怒的毒蛇,骤然收紧!

一股腥甜的液体猛地从喉头涌上!

“噗——!”

雪绮花喷出一口心头血。

鲜血如雾般喷洒在石台上。

刹那间。

整个杀阵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彻底疯了!

“咔——咔——咔——!!!”

四周的墙壁同时裂开狰狞的缝隙!

数不清的刀锋从四面八方弹出,寒光森冷,每一柄都闪烁着淬毒的幽蓝,齐齐对准了被束缚在中央的雪绮花!

空气里的杀气暴涨到了极致。

连呼吸都成了奢侈。

雪绮花怔怔地看着那些刀锋。

剧痛似乎都麻木了。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嘴角溢出的血沫显得格外凄艳。

原来这就是第三锁。

不是赌命。

是直接收割。

也好。

这样就不算食言了。

若棠,行止……

对不起。

他缓缓闭上眼。

长睫轻颤,像是垂死的蝶翼。

“若棠……”

“行止……”

声音轻得散在风里,瞬间就被血腥味吞噬。

下一瞬——

万刃齐落!

寒光如雨,铺天盖地!

——

“阿雪——!!!”

顾行止猛地跪倒在石门前,那一声嘶吼撕裂了喉咙,也撕裂了理智。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恐惧。

一种即将永远失去雪绮花的、彻骨的恐惧。

沈若棠也哭喊出声,整个人瘫软在地:

“阿雪!!你不能死!你答应过我的!!”

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是要把这铁石心肠的禁阁生生喊碎。

“你们两个还愣着做什么!”

师父猛地厉喝,须发皆张:

“再不破阵——阿花真会死!!!”

顾行止眼底骤然猩红。

那双眼像被地狱的业火点燃。

他猛地转头。

看向那个曾经让他嫉妒、让他恨、却又不得不承认深爱的女人。

“沈若棠——”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们一起救他!”

沈若棠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没有丝毫犹豫,狠狠点头:

“救阿雪!!!”

这一刻。

所有的恩怨情仇,所有的针锋相对。

在生死面前,烟消云散。

他们不是情敌。

只是誓死要护住同一个人的——战友。

——

刀锋落下的瞬间。

雪绮花的世界忽然静了。

没有轰鸣。

没有剧痛。

没有血纹撕裂筋骨的噪音。

只剩一片苍茫的白。

像雪。

像很多年前,他从顾家高墙的缝隙里,偷看到的那一角天空。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沉重而缓慢。

像在提醒他:你还活着。你不能死。

然后。

画面碎片般涌来。

他看见沈若棠。

那个在风雪里背着他一步步挪回客栈的姑娘。

那个守在他床边三天三夜不闭眼的姑娘。

那个红着眼眶,指着他的鼻子骂——“你敢死,我就陪你一起死”的姑娘。

雪绮花喉间忽然一涩。

原来这世上。

真的有人愿意为他拼命。

不是利用,不是怜悯,而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舍不得。

紧接着。

顾行止的身影出现了。

那个总是冷着脸,却在他毒发时抱得比谁都紧的人。

那个在漫天风雪里追了他三天三夜,像个傻子一样喊他名字的人。

那个此刻,正在门外拍得满手是血,嘶声力竭要跟他一起赴死的人。

雪绮花眼眶猛地红了。

他看清了。

顾行止眼里那层冰壳下,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执念。

不是愧疚。

是爱。

是深到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只能用恨来伪装的——深爱。

不行。

他不能死。

他不能让那两个人——

为了他一起坠进地狱。

“轰——!”

雪绮花猛地睁眼!

眼底是一片决绝的清明!

此时,刀锋已经逼至眉心!

只差半寸!

——

外厅,杀阵彻底暴走!

无数银刃从暗处暴射而出,角度刁钻狠毒!

顾行止一把将沈若棠拉到身后,反手拔剑,“铛”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硬生生格飞了最先袭来的三道致命暗器!

沈若棠没有被吓退,她迅速扫视四周,目光死死锁定左侧那块微微凸起的青砖。

“左边第三块砖!”

她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拍三下!快!!”

顾行止没有任何迟疑,身形如电般掠过!

“啪!”

“啪!!”

“啪——!!!”

三声脆响,仿佛敲响了命运的丧钟。

“咔——!!!”

机关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猛地沉降!

禁阁深处。

所有即将刺穿雪绮花的刀锋,在距离他眉心仅剩半寸的地方——

骤然停滞!

冷汗顺着他的下颌滴落,砸在血污的地面上,瞬间晕开。

他怔怔抬头。

透过层层叠叠的血色,他仿佛看到了石门外的两个人影。

若棠……

行止……

是你们……救了我。

——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就在刀锋停滞的同一秒。

禁阁外院,忽然传来了一阵清脆却令人毛骨悚然的铃响。

“叮——”

那不是风铃。

是顾太太独有的步铃。

每一声,都代表着一步踏近。

缓慢,优雅,却比索命的判官更令人胆寒。

“叮——”

“叮——”

铃声穿透了厚重的石门,钻进每个人的耳膜。

顾行止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她来了。”

沈若棠猛地握紧了手中的断剑,指节泛白:

“她来干什么?!”

顾行止声音低得发冷,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杀阿雪。”

“或者说……确认他已经死了。”

风雪尽头。

一道裹着深色狐裘的身影缓缓出现。

顾太太妆容精致,眉眼含春,步伐从容得仿佛不是在奔赴凶杀现场,而是在参加一场晚宴。

她看见了压在机关上的顾行止和沈若棠。

红唇缓缓勾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原来如此。”

她声音温柔得近乎缠绵,却比刀锋更利:

“你们两个——”

“竟肯为了他联手?”

沈若棠一步挡在禁阁门前,眼神锋利如刀:

“你休想碰他。”

顾太太轻轻笑了,眼神却冷了下来:

“沈姑娘。”

“顾家禁阁——”

“也是你能挡的地方?”

话音未落。

她抬起手。

风雪之中,十几名训练有素的暗卫同时现身,刀锋出鞘,寒光森森,瞬间将两人包围。

顾行止一步跨出,将沈若棠牢牢护在身后。

他侧头看着顾太太,那双曾经只对她有过温情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你敢动他——”

“我就与你同归于尽。”

顾太太静静看着他。

半晌。

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嘲讽。

“行止。”

“你忘了吗?”

她微微歪头,像个无辜的少女:

“我是你的妻。”

顾行止眼底的血丝骤然炸开。

他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不——配。”

空气骤然死寂。

连呼啸的风雪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顾太太脸上的笑,终于一点点淡了。

她看着顾行止,眼神也终于冷了下去,像是结了冰的湖面。

“好。”

她缓缓抬手,宽大的袖口在风中翻飞:

“既然你说我不配——”

“那我就杀了他。”

“轰——!!!”

禁阁深处,血光再次暴涨!

整座地宫疯狂震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坍塌!

被压制住的杀阵在这一刻彻底暴走,反噬的力量比之前强了十倍!

雪绮花被血阵重新高高抛起,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滴落,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视线已经模糊,却还是努力朝着石门的方向望去。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行止……”

“……若棠……”

下一瞬。

禁阁上方,万千刀锋——

伴随着顾太太冰冷的命令,同时落下!

如暴雨,如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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