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你迟到了

风雪压着禁阁残破的飞檐,呜咽声像无数亡魂低语。

最后一道血色阵纹终于熄灭时,整座禁阁都震了一下。

轰——

石门崩裂。

积雪从高处簌簌坠落。

像天地终于卸下了一口压了百年的气。

雪绮花站在碎裂的门前,白衣几乎被鲜血浸透,肩侧那道伤口深可见骨,血却已经流不出来了,只剩一片冻僵后的暗红。

他的脸白得近乎透明。

长睫上覆着雪。

整个人像是下一瞬就会碎掉。

可他依旧站着。

脊背挺直。

像过去很多年一样——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不肯在人前露出半分狼狈。

风卷着雪扑在他身上。

他却连躲都没力气了。

沈若棠快步走上前。

“阿雪!”

她声音发颤,伸手想扶住他。

可雪绮花只是轻轻避开。

动作极轻。

像是本能。

“我没事。”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几乎被风吹散。

可话音刚落,他眼前骤然一黑。

长久强撑的身体终于到了极限。

脚下石阶被鲜血浸得湿滑,他身形微晃,整个人向前栽去。

“阿雪——!”

沈若棠失声。

可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黑影几乎是瞬间掠过风雪。

下一刻——

雪绮花跌进一个滚烫的怀抱。

宽大的手臂死死扣住他。

力道重得像害怕失去什么。

雪绮花昏沉间微微一怔。

鼻尖嗅到熟悉的冷檀香。

那气息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胸口骤然一痛。

他艰难抬眼。

顾行止低头看着他。

风雪从两人之间掠过。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静止。

顾行止呼吸发紧。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雪绮花。

太轻了。

抱进怀里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像一片被风雪浸透的白羽。

可偏偏——

这副单薄身体,刚刚一个人撑住了整座禁阁。

顾行止低头看着他肩上的伤。

瞳孔骤然收缩。

那伤几乎贯穿肩胛,周围皮肉被禁阵寒气冻裂,鲜血与冰霜凝在一起,看得人心口发寒。

而雪绮花居然还能站着。

顾行止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这些年……

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阿雪……”

他低低开口。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他。

不是连名带姓。

不是冷声质问。

不是压着怒意的疏离。

只是轻轻两个字。

像压在心底很多年,终于舍得喊出口。

雪绮花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怔怔看着顾行止。

像是没反应过来。

半晌,才轻轻动了动唇。

“行止……”

那声音轻得像梦。

顾行止胸口狠狠一缩。

他忽然意识到。

原来这么多年。

雪绮花从来没有真正怪过他。

哪怕被误解。

哪怕被推开。

哪怕独自一人熬过那些最黑的日子。

他还是会在见到他的第一眼,轻轻叫他一句“行止”。

顾行止喉结剧烈滚动。

“别说话。”

他低声道。

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下意识将人抱得更紧。

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又像抱着什么一碰就会碎掉的东西。

雪绮花靠在他怀里,呼吸越来越轻。

禁阵寒气还残留在他身体里。

隔着衣料,顾行止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冷。

那不是普通的冷。

像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顾行止心口骤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雪夜里。

少年雪绮花也是这样浑身冰冷。

缩在长阶尽头。

却还笑着问他:

“行止,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那时他怎么回答的?

他说:

“会。”

可后来。

先松手的人是他。

——

沈若棠站在旁边。

风雪吹乱她鬓边碎发。

她安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顾行止抱着雪绮花。

抱得那样紧。

像终于承认了什么。

也像终于后悔了什么。

而雪绮花靠在他怀里。

那种卸下所有防备后的安静,是她从未见过的。

她忽然明白。

有些人之间的牵绊,从来不是旁人能走进去的。

不是因为先来后到。

而是因为——

他们早就在彼此生命里扎了根。

哪怕鲜血淋漓。

哪怕恨过怨过。

也断不了。

沈若棠垂下眼。

指尖一点点收紧。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碾过。

疼。

却不尖锐。

更像一种迟来的认清。

半晌,她轻轻开口:

“行止。”

顾行止抬眼。

沈若棠看着他。

眼神平静得出奇。

“先带他走吧。”

“他撑不住了。”

顾行止怔了一瞬。

风雪吹过。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他看懂了沈若棠眼里的东西。

有失落。

有难过。

也有成全。

顾行止喉间发涩。

“若棠……”

沈若棠却轻轻摇头。

她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别露出这种表情。”

“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睡着的小女孩。

声音轻下来。

“而且阿雪这些年……太苦了。”

“他总不能一直一个人撑着。”

顾行止沉默。

胸口却像被重重撞了一下。

这些年。

所有人都以为雪绮花强大、冷静、无所不能。

只有真正靠近的人才知道——

他其实早就千疮百孔。

只是从不喊疼。

顾行止闭了闭眼。

低声:

“谢谢。”

沈若棠看着他。

“不是替你。”

她顿了顿。

“是替阿雪。”

“他值得有人心疼。”

风雪忽然更大了。

顾行止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雪绮花已经有些失神了。

睫毛上落满细雪。

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顾行止眼底骤然一沉。

下一瞬。

他直接俯身,将人背到了背上。

动作极稳。

像怕惊碎了什么。

雪绮花意识昏沉,手无力垂落下来。

指尖擦过顾行止胸口。

顾行止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那触碰太轻。

却像火。

一路烧进心口。

他忽然发现。

雪绮花真的瘦得厉害。

背在身上时,轻得惊人。

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顾行止一步步走下长阶。

积雪很深。

每一步都踩出沉重声响。

他忽然低声开口:

“阿雪。”

背上的人轻轻应了一声。

“嗯……”

声音含混。

像快睡着了。

顾行止喉间发紧。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雪绮花沉默很久。

久到顾行止以为他不会回答。

可下一瞬。

耳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带着疲惫。

也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委屈。

“你不是……最清楚吗……”

顾行止脚步骤停。

风雪卷过长阶。

那一句话像刀一样狠狠扎进他胸口。

你不是最清楚吗。

这些年。

是谁亲手把他推开的?

是谁一次次冷眼相向?

是谁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没有回头?

顾行止呼吸发颤。

心脏像被人生生撕开。

他闭上眼。

半晌,才哑声说:

“对不起。”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郑重地道歉。

不是敷衍。

不是情势所迫。

而是真的后悔了。

可背上的人没有回应。

雪绮花只是轻轻靠近了些。

额头抵着他肩侧。

像终于允许自己依赖一次。

顾行止胸口猛地一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雪绮花也曾这样趴在他背上。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少。

雪夜练剑后,雪绮花冻得手指发白,却还是嘴硬不肯认累。

最后被顾行止强行背回去。

少年伏在他背上,笑得眉眼弯弯:

“行止,你以后会不会一直背我?”

那时顾行止怎么说的?

他说:

“你要是走不动,我就背你一辈子。”

可后来。

他把人弄丢了。

——

长阶很长。

风雪越来越急。

顾行止背着雪绮花往下走。

每一步都沉得像压着过去十年的悔恨。

沈若棠抱着小女孩跟在后面。

一路无声。

天地间只剩风雪呼啸。

不知过了多久。

背上的雪绮花忽然轻轻开口:

“行止。”

顾行止立刻应:

“我在。”

那语气快得几乎没有犹豫。

雪绮花安静了一会儿。

才低声问:

“你为什么来?”

顾行止脚步微顿。

风雪扑在他侧脸。

冰冷刺骨。

可他背上的温度却让他整颗心都在发烫。

为什么来?

因为听说禁阁出事时,他第一个想到的人是雪绮花。

因为知道他在里面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来不及思考。

因为他终于明白——

自己根本接受不了失去他。

顾行止低声道:

“因为你在里面。”

“我不来。”

“谁带你回家?”

雪绮花呼吸轻轻一颤。

他闭上眼。

长睫微湿。

不知是雪。

还是别的什么。

半晌。

他轻声说:

“你迟到了。”

顾行止胸口猛地一疼。

这一句话太轻。

却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迟到了。

是啊。

他迟到了太多年。

雪绮花最痛的时候。

最孤独的时候。

最需要他的时候。

他都不在。

顾行止眼眶微红。

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却苦涩得厉害。

“嗯。”

“是我不好。”

“但以后不会了。”

雪绮花没再说话。

只是手指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襟。

很轻。

却像终于抓住了什么。

顾行止察觉到那个动作。

呼吸蓦地乱了。

他忽然觉得。

这一刻。

哪怕让他死在这里。

也值了。

——

风雪越下越大。

雪绮花的呼吸开始发烫。

顾行止脸色骤变。

他知道——

禁阵寒毒开始反噬了。

若再拖下去,雪绮花会废掉。

顾行止猛地加快脚步。

可背上的人却忽然轻声开口:

“行止。”

“嗯?”

“我以前……是不是很烦?”

顾行止一怔。

随即胸口狠狠发酸。

他想起年少时的雪绮花。

会缠着他练剑。

会偷偷替他挡罚。

会半夜翻墙去给他买桂花糕。

会在所有人都远离他的时候,站在他身边。

那样鲜活。

那样明亮。

怎么会烦?

顾行止声音沙哑:

“没有。”

“一次都没有。”

雪绮花安静片刻。

轻轻笑了。

那笑很淡。

却终于有了几分少年时的影子。

“那就好……”

他像终于放下什么。

声音越来越轻。

“我还以为……”

“你后来那么讨厌我。”

顾行止脚步骤然停住。

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讨厌?

他怎么会讨厌雪绮花。

他只是——

不敢面对。

不敢面对那些误会。

不敢面对自己亲手伤了他。

更不敢承认……

自己其实一直放不下。

顾行止眼底发红。

“阿雪。”

他低声:

“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以前没有。”

“以后也不会。”

风雪呼啸而过。

雪绮花却没有再回应。

顾行止心口猛地一沉。

“阿雪?”

背上的人呼吸很轻。

像是真的睡着了。

顾行止侧头看了一眼。

雪绮花安静伏在他肩上。

眉眼终于不再紧绷。

像很多年来第一次真正安心。

顾行止怔怔看着他。

忽然鼻尖发酸。

他终于明白。

雪绮花不是不会疼。

只是没人能让他安心喊疼。

而现在。

他终于肯睡了。

因为终于有人接住了他。

顾行止缓缓收紧手臂。

将背上的人护得更稳。

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睡吧。”

“这次换我守着你。”

——

长阶尽头。

夜色沉沉。

风雪漫天。

顾行止背着雪绮花一步步走下去。

背影孤独而坚定。

沈若棠站在后方,看着那两个人。

忽然轻轻笑了。

眼底却泛起一点酸涩。

她低头替怀里的小女孩拢好衣襟。

轻声呢喃:

“阿雪。”

“这一次……”

“终于有人舍不得让你一个人了。”

风雪无声落下。

像为这场持续多年的痛苦画上句点。

禁阁之战结束了。

可真正开始的——

是他们终于学会如何重新靠近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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