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长夜将尽时

夜风穿过残破的巷道。

城南的大火已经熄灭,只剩零星火光还在废墟间明明灭灭。空气里弥漫着焦木与硝烟混杂的气味,呛得人喉咙发涩。

远处偶尔传来零散枪声。

不知是谁还在搜捕。

也不知是谁还没来得及死。

三道身影沿着阴影一路前行。

没有人说话。

脚步声被压得极轻,几乎融进风里。

走在最前面的,是沈若棠。

肩头的伤重新包扎过,可失血太多,脸色依旧苍白。夜风吹过,她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带着隐隐的钝痛。

可她走得很稳。

腰背挺直。

仿佛只要她不停下,就没有什么能够击垮她。

雪绮花跟在她身后。

始终保持着半步距离。

那是一个很微妙的位置。

近了,会显得冒犯。

远了,又来不及护住她。

于是一路上,他都守在那里。

像守着风里摇曳的一点火光。

顾行止走在最后。

黑色风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有那双眼睛沉得厉害。

风卷起地上的灰烬。

三人转过巷角。

沈若棠忽然停下脚步。

动作很轻。

却还是被雪绮花第一时间察觉。

“怎么了?”

他立刻上前。

手掌虚扶住她手臂。

掌心落下时,两个人都微微一顿。

那只手很轻。

甚至称得上克制。

可沈若棠身体还是僵了一瞬。

她已经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这些年受伤也好,流血也好,她都习惯一个人撑过去。

久到几乎忘记,被人照顾是什么感觉。

“前面有人。”

她望向黑暗深处。

声音很低。

雪绮花神色一凛。

手已经按上枪柄。

“特高课?”

“不是。”

沈若棠摇头。

“是接应的人。”

雪绮花微怔。

“你安排的?”

“嗯。”

她淡淡应了一声。

“很多年前留下的一条线。”

风吹动额前碎发。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本来以为用不上了。”

雪绮花看着她。

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从踏进这座城开始。

她就已经把所有退路都想好了。

连他们的命,也一起算进去了。

胸口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发热。

又发胀。

“所以从一开始。”

他轻声问。

“你就没打算把我们留在这里?”

沈若棠沉默片刻。

夜风吹起她染血的衣角。

良久。

她才开口。

“我既然来了。”

“自然会带你们出去。”

一句话。

轻描淡写。

却让雪绮花心口狠狠震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爆炸那天。

想起废墟。

想起火海。

想起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再见到她的夜晚。

喉结轻轻滚动。

他望着她。

目光越来越柔软。

“沈若棠。”

“嗯?”

“你知不知道。”

他忽然笑了笑。

“你总是这样。”

沈若棠微怔。

“什么?”

“嘴上什么都不说。”

雪绮花低声道。

“可什么都替别人做好了。”

夜色很深。

风也很冷。

可那句话落下来时。

沈若棠耳根还是微微热了一下。

她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

“少胡说。”

雪绮花却没动。

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像要把这些天失去的时间全部补回来。

许久。

他忽然开口。

“爆炸以后。”

声音很轻。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若棠呼吸微微一滞。

雪绮花望着她。

眼底压着太多东西。

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

那些翻遍废墟的疯狂。

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思念。

都藏在里面。

“如果你再晚回来一天。”

他低声说。

“我可能真的会疯。”

风声仿佛停了一瞬。

沈若棠怔怔望着他。

心口忽然酸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

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雪。”

不高。

却像一把冰冷的刀。

轻轻划开空气。

两人同时回头。

顾行止站在夜色里。

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的神情很平静。

平静得近乎冷漠。

只是那双眼睛沉得厉害。

雪绮花微微皱眉。

“行止。”

顾行止没有回应。

目光落在两人之间。

停留片刻。

缓缓移开。

“接应点快到了。”

他说。

“别耽误时间。”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只是有什么东西。

已经悄悄变了。

——

巷子尽头。

一盏昏黄的马灯在风里轻轻摇晃。

灯下站着一个瘦削男人,压低帽檐,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

看见沈若棠时,他明显松了口气。

“沈姑娘。”

男人快步迎上来。

声音压得极低。

“总算等到你们了。”

沈若棠点了点头。

“路上干净吗?”

“暂时。”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漆黑街口。

神情有些凝重。

“不过特高课已经开始封城了。”

“城南三条主路全部设卡。”

“最多再过半小时,他们就会把搜查范围扩大到北区。”

雪绮花眉头微皱。

“动作这么快?”

男人苦笑。

“今晚动静太大了。”

“半个城都快炸翻了。”

说着,他看向三人身上尚未干透的血迹。

目光微微一顿。

终究没有多问。

“先走吧。”

“暗道入口离这里不远。”

众人不再耽搁。

迅速跟上。

夜风越来越急。

像是暴雨来临前的征兆。

脚下石板路潮湿冰冷。

四周静得可怕。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哨声。

像狼群在黑夜里游荡。

沈若棠走得很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肩上的伤已经开始发麻。

那不是好现象。

失血过多的人到后面往往感觉不到疼。

她眼前阵阵发黑。

却始终没有出声。

直到脚下忽然一晃。

身体微不可察地踉跄了一下。

下一秒。

一只手扶住了她。

雪绮花。

“站稳。”

声音很轻。

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若棠想抽回手。

“我没事。”

“这句话你今晚已经说了很多遍。”

雪绮花淡淡道。

“我听腻了。”

沈若棠一时语塞。

雪绮花没有看她。

只是握着她手腕。

掌心温热。

力道很稳。

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倒下。

顾行止走在前面。

没有回头。

可那一幕却落进余光里。

他沉默地看着前方。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

一点点收紧。

暗道入口藏在一间废弃染坊后面。

铁门推开的瞬间。

一股潮湿发霉的气息扑面而来。

众人迅速进入。

厚重铁门重新关闭。

轰然一声。

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枪声。

风声。

哨声。

全部消失。

只剩下狭长通道里的死寂。

昏黄油灯挂在墙上。

光线忽明忽暗。

像随时都会熄灭。

沈若棠终于撑不住。

身体靠上冰冷墙壁。

呼吸微微急促。

雪绮花蹲下身。

伸手解开她肩上的绷带。

鲜血已经浸透纱布。

伤口边缘重新裂开。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雪绮花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什么时候裂开的?”

沈若棠没说话。

“沈若棠。”

声音低了几分。

“什么时候?”

她沉默片刻。

“撤离的时候。”

雪绮花手指顿了一下。

半晌没有说话。

通道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良久。

他忽然低声问: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若棠抬起眼。

神情平静。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

“你会停下来等我吗?”

一句话。

让雪绮花彻底沉默。

不会。

他们都知道不会。

那种情况下。

谁都不能停。

谁停谁死。

可知道是一回事。

亲耳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雪绮花低下头。

重新替她包扎伤口。

动作很轻。

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品。

顾行止站在不远处。

安静看着。

许久。

才缓缓开口。

“至少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撑到现在。”

沈若棠抬眸看他。

顾行止站在灯影里。

神情依旧平静。

可那平静下面。

仿佛压着什么东西。

她忽然有种预感。

今晚有些事情。

终究还是躲不过去。

果然。

下一秒。

顾行止开口了。

“沈若棠。”

“嗯。”

“我有个问题。”

雪绮花动作停住。

通道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凝滞。

顾行止沉默片刻。

才缓缓抬起眼。

“你消失的那段时间。”

“想过阿雪吗?”

油灯轻轻晃了一下。

沈若棠怔住。

雪绮花也抬起头。

顾行止却像没看见他们的反应。

继续说下去。

“爆炸以后。”

“他找了你七天。”

“废墟翻了三遍。”

“所有人都说没有希望了。”

“只有他不信。”

声音很平。

没有起伏。

可越是这样。

越让人喘不过气。

“后来连我都开始劝他放弃。”

顾行止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却淡得发苦。

“可他不肯。”

“发着烧找。”

“受着伤找。”

“像疯了一样找。”

雪绮花脸色微变。

“行止。”

顾行止没有理他。

目光始终落在沈若棠身上。

“那时候我忽然发现。”

“原来我会嫉妒一个生死不明的人。”

空气彻底安静下来。

油灯轻轻晃动。

在墙上投出摇曳的影子。

沈若棠看着他。

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行止缓缓垂下眼。

声音低得几乎像叹息。

“我不是怪你。”

“也不是质问你。”

“我只是想知道。”

他停顿很久。

像终于下定决心。

“你回来。”

“究竟是为了任务。”

“还是为了他。”

这一次。

没有人说话。

连雪绮花都沉默下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

仿佛过去了很久。

又仿佛只有一瞬。

沈若棠终于开口。

“我回来。”

声音很轻。

却很清晰。

“是为了任务。”

顾行止眼神微微暗下去。

可下一秒。

她继续说道。

“也是为了他。”

空气仿佛凝固。

雪绮花猛地抬头。

呼吸停住。

顾行止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又像是直到这一刻。

才真正听见答案。

油灯忽然爆出一点细小灯花。

噼啪一声。

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许久。

顾行止轻轻闭上眼。

再睁开时。

眼底只剩下疲惫。

“我知道了。”

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不知道为什么。

那一瞬间。

雪绮花心脏忽然狠狠一沉。

像有什么东西。

终于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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