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在等

北平的天,总像醒不过来。

天还没亮透,戏班后院已经结了薄霜。青砖地泛着幽幽的冷光,人一踩上去,便“咔嚓”一声,像碎了层冰壳。风从胡同口钻进来,卷着煤灰味、雪沫子,还有远处早点摊冒起的白烟。

戏台后的铜炉烧得半死不活,炭芯红着,边缘却灰白,偶尔炸开一点火星,像人强撑着的一口气。

雪绮花坐在长凳上,肩上披着件旧狐裘,指间捏着块白棉帕。

他刚唱完夜戏回来没多久。

昨夜那出《游园惊梦》,最后一句“良辰美景奈何天”拖得太深,像把五脏六腑都吊了起来。戏迷听得如痴如醉,后台的人却都知道——雪老板那一口气,已经快唱裂了。

他低低咳了一声。

喉间像压着细砂。

几个新来的学徒正在院里练基本功,踢腿时带起一点雪泥,冻得直吸鼻子。管事病倒了,这几天大小事情都压在他身上。雪绮花本该烦,可今日他心思根本不在戏班。

而在另一个人身上。

——沈若棠。

这名字像针。

不碰时还好,一碰便牵着整颗心发颤。

自从那次同台之后,她来戏班的次数明显多了。

却又不惹人厌。

她从不黏人,也不故意亲近,更不会像那些痴迷戏子的小姐那样,红着脸递手帕、送香囊。

她只是出现。

恰到好处地出现。

有时是雪夜里送一壶热梨汤;有时是后台缺了药,她不声不响让人送来;有时他唱完戏嗓子哑得厉害,一抬头,便发现角落已经放好一盏温热的蜂蜜水。

她不说“我关心你”。

可处处都是关心。

雪绮花最怕这种人。

因为她太稳。

稳得像雪地里的一盏灯,不逼你靠近,却让人忍不住想往那边走。

他正出神,门帘忽然被掀开。

风雪一下灌了进来。

屋里的火都像被吹得缩了一寸。

雪绮花抬头。

沈若棠站在门口。

浅灰色呢子大衣,黑色短靴,长发低低束着,肩头落了层细雪。她明明是从风雪里进来的,可整个人却静得厉害,像雪里生出来的一枝竹。

她把门帘放下。

风声顿时隔绝在外。

“雪老板。”

她声音不高,却一下把屋里那些零碎声响都压了下去。

雪绮花怔了怔。

“……沈小姐?”

她今日来得太早。

早得像专门掐着他心乱的时候来的。

沈若棠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动作自然得过分。

像已经坐过无数次。

可偏偏,他们之间从未真正越界。

这才最要命。

雪绮花忽然发现,她今日没戴耳坠。耳垂冻得微红,连睫毛上都沾着一点雪气。

他移开目光。

却又忍不住看回去。

“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家里烦。”

她答得平淡。

雪绮花一愣。

沈若棠很少说这种话。

她向来得体,像什么都能处理得妥妥当当。

“出什么事了?”

沈若棠没立刻回答。

她只是低头,把手套摘下来。

她手指生得极漂亮,细长,白净,指节却不软弱。像旧时那些真正读过书、见过世面的小姐,不是养在闺阁里的娇花。

然后,她从大衣内侧取出一张纸。

折得很整齐。

浅金色。

边角压得平平整整。

不像信。

倒像什么正式东西。

她把纸放在他膝上。

“你看看。”

雪绮花低头。

只看第一眼,呼吸就顿住了。

——沈家请帖。

上头墨字清清楚楚:

“沈家千金,与留洋归国赵氏公子,于本月初九设宴相看。”

雪绮花指尖一僵。

铜炉里的火“啪”地爆了一下。

屋里忽然静得厉害。

静得只剩下他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他盯着那几行字,半晌才开口:

“你要去相亲?”

声音比他自己想象得还哑。

沈若棠看着他。

“父亲让我回去。”

“那位赵公子,家世清白,留洋归来,如今在上海一家很有名的报社任职。”

沈小姐没说的是,他们两家原是世交,多年的情分盘根错节。她自小便与他相识相伴,前几年也还有来往。只是如今,她的态度变了。

她说这些时神色平静,仿佛谈论的只是旁人的故事。

雪绮花却越听越不舒服。

留洋。

报社。

体面。

这些词像一根根细针,慢慢扎进他心里。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和那种人,隔得太远了。

一个是唱戏的。

一个是名门小姐。

戏子再红,也终究是下九流。

后台那些捧他的人,散场后照样会说一句“不过是个唱戏的”。

他忽然有点喘不过气。

“那你……”

“我没答应。”

雪绮花猛地抬头。

沈若棠继续道:

“我也没拒绝。”

他怔住。

“什么意思?”

沈若棠看着他,眼神安静得近乎锋利。

“意思是——”

“我想先来见你。”

雪绮花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下意识攥紧了那张请帖。

纸边硌进掌心。

沈若棠却还在看他。

她今日格外坦白。

坦白得不像她。

“雪老板。”

“我不想瞒你。”

“更不想你从别人嘴里知道。”

“家里在催我嫁人。”

“他们觉得我年纪到了。”

“他们也觉得——”

她停了一下,轻轻笑了笑。

“你不会娶我。”

这句话太轻。

轻得像雪落下来。

可雪绮花却觉得耳边轰地一声。

他竟一时说不出话。

因为她说中了。

他确实没想过。

不是不喜欢。

而是不敢。

他的人生太脏太乱,唱戏唱到今日,人人看着风光,可背后多少冷眼、多少轻贱,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甚至不敢把沈若棠往自己身边拉。

他怕她后悔。

更怕别人糟践她。

可沈若棠太聪明了。

她什么都知道。

所以她从不逼他。

她只是坐在这里。

安静地把选择摆到他面前。

“雪老板。”

她忽然伸手。

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心口。

隔着衣料,却像一下点进他心里。

“我在等。”

雪绮花呼吸乱了。

他突然不敢看她。

因为她的眼神太亮。

亮得像雪夜里的火。

而他这一生,最怕有人这样看着自己。

那会让他误以为——

自己值得被爱。

“沈小姐。”

他低声开口。

“你不怕我辜负你?”

沈若棠笑了。

不是少女羞怯的笑。

也不是得意。

而是一种极平静的笃定。

“我不是来逼你选我。”

“我只是想告诉你——”

“我有别的路。”

“可我还是想朝你这边走。”

雪绮花心口狠狠一震。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

那时她坐在二楼雅座,穿一身月白旗袍,台下满堂喝彩,她却只安安静静看着他。

别人看的是戏。

她看的是人。

那时候他便不舒服。

像被人隔着层皮肉,看见了里面真正的东西。

他以为那只是错觉。

可如今才知道——

她真的一直在看着他。

看着他的疲惫。

他的骄傲。

他的自卑。

他的退缩。

甚至连他不敢承认的心动,她都看得明明白白。

铜炉里的火终于烧旺了。

热气一点点漫上来。

雪绮花却觉得更冷。

因为心口那地方,已经乱成一片。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沈小姐。”

“嗯?”

“你真会逼人。”

沈若棠摇头。

“不。”

“我只是不给你逃。”

雪绮花一下沉默了。

这话太狠。

偏偏她说得极轻。

像情人低语。

却把他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他忽然发现——

自己竟然在高兴。

高兴她没有放手。

高兴她愿意等。

甚至高兴,她会因为自己,而拒绝别人的路。

这念头一起,他自己都心惊。

因为那意味着——

他已经开始贪心了。

“沈若棠。”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

没有“沈小姐”。

没有客气。

只有名字。

沈若棠眼神微微一动。

雪绮花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你别等我。

可他说不出口。

他想说我配不上你。

可她根本不会听。

最后,他只是低声道:

“别急着答应别人。”

沈若棠怔了一瞬。

随即,眼底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像冬夜终于燃起的灯。

她没追问。

也没逼他。

只是轻轻点头。

“好。”

“我等你。”

那一刻,雪绮花忽然觉得——

自己像站在一场大雪中央。

而她伸手,把他往人间拉了一把。

沈若棠离开后,后台重新安静下来。

学徒还在练功。

铜炉烧得噼啪作响。

可雪绮花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张请帖。

看了很久。

久到炭火烧红。

久到天色彻底亮透。

久到窗纸上的雪光一点点化开。

他终于伸手,把请帖重新折好。

折痕压得极认真。

像怕弄皱什么。

他低低自语:

“你怎么就……”

怎么就偏偏选中了我。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因为她看见了他。

而人这一生,最难得的,从来不是被喜欢。

是被真正看见。

夜里,雪绮花回了住处。

窗外风打着木棂,呜呜作响。

他坐在床边,许久没动。

桌上茶凉了。

戏本翻开着。

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海里全是沈若棠。

她坐在风雪里。

她把请帖放到他手上。

她说:

“我在等。”

雪绮花闭上眼。

胸口一点点发热。

顾行止给他的,是炽烈。

像火。

烧得人发疼。

让人不顾一切。

可沈若棠不一样。

她像光。

不逼人。

不灼人。

只是静静照着他。

让他第一次觉得——

原来自己也能被温柔地接住。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这些年,其实一直很累。

唱戏要撑着。

待人要撑着。

连被人喜欢,都要撑着。

可在沈若棠面前,他第一次不必演。

他甚至可以沉默。

而她会懂。

风又重重撞了一下窗。

雪绮花睁开眼。

屋里昏黄的灯火晃了晃。

他忽然低声笑了。

笑得很轻。

像终于认输。

“沈若棠……”

“你赢了。”

因为他终于承认——

他确实在意。

而有些心动,从来不是轰轰烈烈。

它只是某个雪夜里,一盏灯亮着。

有人站在那里。

不催你。

不逼你。

却让你第一次想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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