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换魂

月色皎洁,笼罩着梁京城每一个飞檐画壁,长街两侧,家家户户门前皆悬起彩灯,有琉璃牡丹灯,也有绢纱并蒂莲,更有那巧手匠人制成的鸳鸯戏水跑马灯,光影流转,投在青石砖上,像漾开的春水。

行过乞巧礼,拜过织女后,画冬朝着莺时轻巧施了一礼后就出了府,看着她提着罗裙的背影像只欢快的小麻雀,莺时忍不住弯了唇角,真好,画冬也有了归宿。

夜风轻轻拂过面颊,让这一刻显得格外静谧安宁,可她又岂能料到这竟是两人最后一次相处。

已经接近戌时,莺时便独自去往位于马行街尽头的永乐楼,她今日穿了一身浅鹅黄的襦裙,外罩着杏子粉的对襟长衫,行走间显得格外活泼明丽。

转过临水巷,就到了马行街,莺时正想加快脚步,冷不防瞥到转角处的墙根阴影下蹲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姑娘,正呜呜咽咽地哭得好不伤心,见她走过,便拿一双泪蒙蒙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她,看得她实在不忍心一走了之。

“你怎么了?是跟娘亲走散了吗?”莺时走过去蹲在她身前轻轻问。

小姑娘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莺时看了看四周,往来的行人不算多,她叹了一口气,问,“那你可以乖乖在这里等你娘亲找来吗?除了娘亲以外,谁来都不要跟他走。”

小姑娘扁了扁嘴,又开始哭起来了,一边攥着她的袖子不让她走,莺时无奈,眼下时辰已不早了,霍霄恐怕已经等急了。

“那你家在哪里?不远的话我就送你回家。”

小姑娘点头,指了指马行街朝南的方向,倒是和她顺路,她便牵起了她,小姑娘软软的掌心湿湿凉凉的,怕是遭了好一番惊吓。

待接近马行街尽头,莺时遥遥就见到高矗的永乐楼上已经挤满了观星河的人们,多半是年轻的姑娘和郎君,唯有最高那一层上,竟不见人影,看仔细了,才见有人正凭栏而立,阔大的彩锦衣袖盈满了风,在皎月下灿若云霞,尽显仙人之姿。

莺时驻足了一会儿,也不知楼上的霍霄有没有见到她,直到身旁的小姑娘扯了扯她的衣袖。

“姐姐,我家在那里。”她细嫩的手指指了指一旁的巷子里。

莺时看过去,这条巷子在马行街尽头的左边,巷子里只些微亮着几盏灯,在黑重重的廊檐屋舍下看不分明,与热闹绚丽的长街上恍若两个世界。

莺时带着小姑娘走了进去,才走到巷子一半,斜刺里突然出来两个黑衣人捂了她的口鼻直将她往暗处拖去,她眼见着那小姑娘蹦跳着跑远了,挣扎间袖中的桃花簪掉落在地,“叮呤”一声响在耳畔被无限放大,余光似乎还能瞥见不远处永乐楼上那个正在等她的人影……

霍霄在永乐楼上从戌时等到亥时,从紧张到黯然到慌乱,今夜他原本想以月为凭,在牛郎织女的见证下与她订下盟誓,可却迟迟不见她来。

江淮和画冬原等在永乐楼对面的梁水河畔,等着亥时一到就燃起烟花,替他们公子和少夫人装点一下这良宵,可烟花才刚燃起,就见霍霄匆匆忙忙跑来,说莺时没有去永乐楼。

江淮道,“会不会是在哪个小摊上贪看住了?或者现在已经去了?”

“不,”霍霄凝着面色,“你现在就回去调府兵,派所有人出去找,快!”

他从没有这么心慌过,心头跳得厉害,明明只是一时没有见到她,却为何有种他将要失去她了的恐惧?

莺时幽幽醒转时,发现自己被囚在一个四处封闭的小黑屋里,她眼睛渐渐适应黑暗后,才发现四面墙上竟都贴满了黄符,连地上也都铺满了黄符,每张黄符上都写着血红的符文。

蓦地,符文上的血红变得像鲜血一样淋漓,隐隐发出金光,莺时突然浑身剧痛,筋骨似寸寸断裂,五脏六腑像是要被利刃绞碎般。

“霍霄!”她痛苦地大叫出声,然后声音被疼痛碾碎在唇齿间,成了破碎的呢喃。

“霍霄!你在哪里?快来救救我!”这种痛一刻不停地持续着,直到她捱不住晕过去。

每当符文变得似血一般金光隐现,她便会尝一次这炼狱般的痛楚,每一次痛过她都像被从水里捞起来一般,浑身汗湿淋漓,她感觉自己似乎越来越轻、越来越混沌,不知道反复经历了多少次,当她再次睁开眼时,自己正俯视着底下床上躺着的人,她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底下那人脸色惨白如纸,穿一身浅鹅黄襦裙,外面是一件杏子粉的对襟长衫,衣服蔫巴巴的,可身上毫发无伤,正阖着眼沉睡着,或许已经死了——那人正是她自己。

莺时悚然一惊,这才发现自己正漂浮在天花板上,她举起自己的手,手掌、手臂,浑身都是透明的,她的魂魄离体了?莺时想往躺在床上的自己身上而去,可是毫无办法,她根本无法接近“自己”。

有低低的谈话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一个切齿恶毒的女声:“我要她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若她还存在于这世间,岂非后患无穷!”

回应这声音的是一声不以为意的嗤笑,“我可真喜欢你的样子,你的怨恨嫉妒真是美味极了。”

片刻后,一个符印笼在她头顶,一道符光猛然照下来,可她额间晶光一闪刹那间将那符光挡了回去。

“咦?司离竟给她的魂体结了印?”

“什么意思?”

“哼,也罢,一个生魂罢了,能翻出多大的风浪来,我倒是想看看司离能护她到何种程度?”

……………………

霍霄再次见到莺时的时候,她飞扑过来紧紧抱住了他,娇娇地唤道,“霍霄哥……,”她顿了顿,“我是说,给你添麻烦了。”说完她歪倒在他怀里,手臂环紧了他的腰。

那会儿,霍霄已经带着府兵在城内城外找了七天,她抿了抿唇解释说,因为自己在路上遇到一个走丢了的小姑娘,便帮着送她回家,怎料途中不小心摔伤了,故而在人家家中休息了几日才赶回来。

霍霄含笑点了点头,不知怎么的,心里空空的,仿佛破了一个小小的洞,又好像没有太多失而复得的后怕和惊喜,袖中的桃花簪贴着他的手腕,冰凉的触感,那是前两天他在永乐楼附近的巷子里找到的,他攥紧了那支簪子,并没有交给她。

离开了那个小黑屋后,莺时便像个游魂般飘荡在市井街巷内,不是像,此刻她就是一个游魂,意识一点一滴开始溃散,她的记忆变得混乱,宋暮或者骆莺时,哪个才是她?她如今又是谁?仿佛谁也不是。

唯一记得的只有两个字——霍霄。

莺时遇到过很多鬼魂,一个个张着空洞的眼睛,漫无目的地飘着,一旦嗅到她生魂的气息,便张牙舞爪地向她扑来,想要撕咬她、啃噬她,虽然他们触到她眉间印记时不无例外一一都被弹震了回去,可那些鬼魂的模样实在太恐怖了,所以她大多时候都是缩在街角,试图将自己缩得更小、更小一点。

偶尔遇到有刚刚死去的人,她便想方设法地将自己的魂魄附身到刚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死尸身上去,男女老少都有,每一次附身后她都竭尽全力凭着仅剩的记忆去找霍霄,可每一次她待不满一盏茶的时间就会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震出来,也许不属于她的身体她都待不久吧……

最长的一次,是她附在了一个刚刚过世的年逾古稀的老者身上,她从棺材里奋力爬出来,一如往常地奔向国公府,这一次她终于见到了霍霄,他自然不会透过这具老者的躯体认得自己,可她本以为她不见了,霍霄会焦急会担心也会像自己拼命想找他一样拼命地找自己,可他没有,他平静安然,因为在他的身边站着另一个“骆莺时”——

一个占着她曾经的躯壳的人,国公府的少夫人,霍霄的妻子。

莺时一惊之下被震出这老者的身躯,她站在人群之外,看着霍霄和那个“骆莺时”并肩站在一起,浑身汗毛倒竖,止不住地发抖,她看得到他,他却再看不见她,两人之间隔的是生与死。

到底是谁千方百计在害她?谁让她受尽离魂之苦后夺走了她的躯体?愤怒和不甘像潮水一样汹涌上心头,她的眼睛变得血红,魂魄的七窍都开始汩汩冒出鲜血,两行血泪自眼眶中蜿蜒而下,她忍不住大声嘶吼。

魂魄越来越轻,越来越淡,眉间印记一点点碎裂,在她即将魂飞魄散之际,四周的鬼魂像嗜血的野兽纷纷朝她涌来。

会死吗?她早已死了。

会消失吗?那就消失吧,人还是鬼,活还是死,人间还是阴司,不都是虚妄?

莺时流下最后一滴血泪,无力地闭上眼睛,却冷不防被人紧紧拥在怀里,一个冰冷的怀抱,她蓦然睁开眼睛,看到了司离凛冽的眉眼,他一挥手,围在周身的鬼魂像尘土般被荡开,而后四散逃窜,他把她裹进他的墨色长袍里,倏而消失不见。

莺时沉在混沌中很久很久,她太累了,只有耳畔似有声音自遥远的天边传来,极轻极轻,飘飘荡荡,听不真切。

“大人,她的魂魄千疮百孔,固魂丹也是无用。”

“什么?耗用您六成的魂元来修补?这太危险了!”

“您这是何苦啊?这若是被幽冥帝君知晓,定会降罪于您!”

“那就……死便死吧,我不死不灭近千年,早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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