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安公主状似羞赧地低头,“祖母您取笑我,我这些不过雕虫小技,上不得台面的,您也拿出来说。”说着,她帮着老太君将腕上褪下的镯子与手上摘下的戒指及护甲裹在了帕子里,交给了老太君身边的刘嬷嬷。
霍雯在一旁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微微出神,嫂子如今这套伺候长辈的功夫倒是愈发娴熟了,行动间轻柔静雅,是大家闺秀的派头,难怪看着近来祖母和母亲也愈发认可她了。
莺时站在门口的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并不曾留意荣安公主递完帕子后便给了身边丫鬟一个微不可查的眼色。
很快门外有丫鬟端着托盘进来上菜,经过莺时时那丫鬟突然脚步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下意识就伸手扶了一把,一抬眼,正与刘嬷嬷视线相碰,原来刘嬷嬷正巧擦身出去,同样也伸手扶了那丫鬟一把,好在这边的动静不大,并没有惊动那边席上的几位主子。
那丫鬟一叠声地向两人道谢,又向刘嬷嬷告罪后,方忙忙的将菜送到了席上。
几个女子不分老少,从北地风光说到江南景致,又从时兴妆容聊到养生之道,直到牛乳茶热过三回了这席面才算散了。
老太君由刘嬷嬷服侍着戴上首饰,那裹着首饰的帕子才打开,两人面上俱是一惊,尤其是刘嬷嬷,刹那间脸白如纸,正欲开口,却被老太君一把按住了。
老太君转过身来,面色已恢复如常,面上带着慈爱宽和的微笑,她受过云朔公主的辞拜,又着人好生送走了公主的尊驾,待得厅内只剩府中人时,她的脸色才慢慢沉了下来。
刘嬷嬷已然在老太君的座前跪了下来。
老太君瞪了她一眼,“起来,你跪什么?若果真是你的错再跪也不迟!”
刘嬷嬷垂着头应了一声,起身站在了老太君身侧。
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见老太君吩咐下去,此刻在花厅中的所有人,一个都不许擅自离开,并着仆妇将今日近前伺候的名单送过来,若有人此刻不在厅上,则即刻前来。
“祖母,这是怎么了?”霍雯怯怯上前,嚅嚅道。
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含笑道,“雯儿,你来我身边坐着,且看看你祖母如何处事。”
她给了刘嬷嬷一个眼色,刘嬷嬷便趋步上前将包裹着老太君首饰的帕子摊开在了正中的檀木八仙桌上,国公夫人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母亲,怎么会这样?”她蹙起了眉,随即视线一一扫过厅上站着的众人。
老太君缓缓开口,“这帕子里的是我方才席前摘下的首饰,眼下少了一样,是谁拿了,此刻交出来,我尚可饶你,若要等我一会儿搜出来,那可就轻饶不了了。”
此话一出,同样也在花厅中的莺时心头一震,突然感觉不对劲。
她朝荣安公主望去,只见她握着绣帕,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望着老太君道,“祖母,这,这是少了什么?”
“一枚羊脂玉扳指,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只不过是你祖父当年从西越国征战回来时送我的。”老太君似是想起了当年的老国公爷,眼神黯然,再次抬眼时,眼中迸出凌厉之色,一声令下,“既无人敢认,刘嬷嬷,那便安排今日不在名单内的下人来搜身!”
刘嬷嬷得令而去,很快从外头进来数个身强体健的嬷嬷,每人押着几个厅上的丫鬟仆妇开始搜身,殿中无人敢言语,只听得窸窸窣窣翻检的声响,还有几个脸皮薄的丫鬟被拉扯着,不由得咬着嘴唇抽泣出声。
莺时同样被一个嬷嬷拽了过去,嬷嬷粗暴地将她全身从里至外又从上至下拍了一遍,莺时暗暗留意着荣安公主,当嬷嬷搜到她时,荣安公主脸上的神情明显绷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朝这边盯着,她心中狐疑,刚刚她已经不动声色地暗暗摸过了一遍自己身上,未见什么异常,可见到荣安公主这反应……
“好你个小蹄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那嬷嬷突然一声喝,脸色涨得通红,兴奋异常,她一下子扑到了老太君跟前,急道,“老太君,找着了!”说着,她将手中的那枚玉扳指递到了一旁刘嬷嬷掌中的帕子上,刘嬷嬷仔细看了看,向老太君点点头,才又递了过去。
莺时脑中“嗡”地一声,至此她终于知道了这果然是荣安公主冲她设的局,她看过去,果然见到那人掩下唇角微不可查的一丝笑意。原来从前属于她的那张脸,竟也可以这么面目可憎。
老太君才微微抬眼朝这边看来,已有仆妇将她扭了推到中央,而后膝弯处挨了一脚,她跪倒在地。
“国公府这么多年来家风清正,想不到今天倒是出了贼了,竟还偷到我头上来了。”老太君森然发话,“抬起头来,你是哪个院里的?”
刘嬷嬷在一旁回禀,“这丫头从前在西跨院的膳房里当差,后来少夫人将她调到了正院里伺候公子那只猫,前不久又被公子发落到了马厩。”
听得这句,老太君凝眸看去,这丫头着实看不出有什么特异之处。可霍霄向来不是挑剔的人,对身边伺候的人更是不会随意发难,幼时给他牵马的小厮手脚毛躁,害他从马上坠下摔断了腿,老太君要将那小厮打了板子发卖出去,可却被霍霄拦下了,他挠着头说其实得怪自己,是他自己没抓牢缰绳才摔了马。
这么多年来,府中没有哪个下人受过霍霄的责罚,这丫头倒是能干,竟能惹到他?
老太君蹙眉问道,“马厩里的粗使丫头,怎么会到花厅来?”
“前些日子这丫头伺候在少夫人身边,在宫宴上与云朔公主见过,今儿云朔公主来了府里点名让她陪着过来的。”
“你倒是能耐得很。”
莺时恭敬地磕了一个头,“老太君明察,奴婢并未接近您五步内,如何偷得了您的贴身之物?这是有人栽赃陷害。”
话音刚落,突然从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是她!我记得她!”
“谁在说话?”老太君循声望去。
角落里的丫鬟懦懦地走了出来,跪到了正中,她咬着唇,心一横道,“回老太君的话,奴婢想起一事不敢不回,方才我传菜的时候脚下不小心绊了一下。”她伸出手指向胖丫,“她和刘嬷嬷一起扶了我一把,如今既在她身上搜出您的扳指,想必是那会子她趁机从刘嬷嬷身上偷拿的了。”
老太君转头看向刘嬷嬷,“可有此事?”
刘嬷嬷蹙眉想了想,点了下头,但又加了一句,“不过老奴方才并未察觉到身上有异样。”
莺时镇定地朝刘嬷嬷微微一笑,“多谢嬷嬷直言。”而后又转向霍老太君,“老太君明察,我若有这妙手空空的绝技,又何必委身为奴呢?再者,我若是为窃财,为何不偷您那翡翠镯、那嵌宝的护甲?要偷那不起眼的羊脂玉扳指?”
“可你这识货的本事,倒是一般奴婢难有的。”
“这……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我见识广并不是我有罪的证据。”
“大胆!”国公夫人在旁喝道,“不得无礼!”
莺时瑟缩了一下,很快抬起头,她的视线缓缓扫过众人,在荣安公主身上停了一瞬而后又回到老太君脸上,继续道,“那羊脂玉扳指虽不起眼,却是您心爱之物,对您有大意义,只有它少了,方能令您动大怒。”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要害你?”老太君眯眸笑了下,“你一个马厩的粗使丫鬟,谁吃饱了撑的,大费周章地来害你?”
荣安公主披着她的皮囊几次三番干坏事,使得还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下作手段,若不是顾及着自己的名声,毕竟这皮囊、这身份她还得抢回来用,她早就当众揭穿她了。
“老太君,敢问除了刘嬷嬷,还有谁还接触过您这些物件呢?”
此言一起,荣安公主坐不住了,她起身,语气恭敬,“祖母,当时确实是我亲自将首饰用帕子裹了交给刘嬷嬷的,可我起誓,我绝没有动任何手脚。”
“起誓若可信,那我也起誓。”莺时看着荣安公主,“若我动了老太君的物件,便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而那个真正的小偷,那个谋划嫁祸陷害我的人,就让她所求皆不得,所得皆成空,一生寂寥,终日愧悔。”
随着她字字落下,荣安公主的脸色一寸寸变白,可她仍昂着头,维持着唇角一丝温软的笑。
老太君默了一会儿,“行了,起誓若能断人清白,那还要衙门公堂做什么?”她转而问霍雯,“雯儿,你怎么看?”
霍雯蹙着眉,看了一眼堂上立着的胖丫,“祖母,我看这丫头说得情真意切,或许真不是她……”
老太君摆摆手,止了她的话,对莺时道,“东西是从你身上搜出来的,而你所言虽占几分理,却也成不了你洗脱嫌疑的证据,今日就当给你网开一面,拖下去杖打二十,以儆效尤。”
说罢,她起身朝花厅外去,眼神淡淡自荣安公主身上略过,刘嬷嬷忙上前两步扶住了。很快,两个仆妇上前来将莺时拖到了院中,将她按在了长条凳上。
静尘院里,老太君倚在引枕上阖眸不语,眉心紧拧着,刘嬷嬷坐在脚踏上替她轻轻捶着腿,偶尔轻轻一声咳。
老太君仍然闭着眼,“想说什么就说吧。”
“今日这事不寻常,您就不追究了吗?竟动到您的物件上来了。”
老太君揉了揉眉心,叹了一声,“她到底是霄儿心尖上的人,当着一屋子下人的面,总得留几分颜面。”
“那受刑的丫头……”刘嬷嬷想说那丫头真有点冤,可她咽下了那后半截话,转而道,“那丫头看着其貌不扬,少夫人又何必害她?”
“左不过是女人间争风吃醋的把戏罢了。”
“您是说公子对她……?可不是公子将她赶到了马厩吗?”
“你几时见过霄儿为难过下人?有时候刁难也是一种在意,而女人往往都是很敏锐的。”老太君继续道,“这丫头虽容貌平平,可性子倒很像一个人。”
刘嬷嬷若有所思着点点头,笑道,“您是说像少夫人?”
“你也看出来了?”
“老奴就没见过在您面前还我啊我的人,上一个就是少夫人。”
“是呢,那股子倔劲,又机灵又不肯服输的劲儿,可不跟从前的莺时一模一样吗?反倒是她自己,近来越发没有从前那劲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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