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松江,盛夏的气息已经浓得化不开。
白日里的暑气要到傍晚才会稍稍褪去,夕阳西沉,天空被染成一片浓烈绚烂的橘红色,霞光铺满整片天际,云层都被镶上了一层金边,落日悬在远处的教学楼顶,把整个校园都裹在温柔又盛大的霞光里。
风渐渐凉了下来,带着傍晚独有的清爽,吹过操场边的香樟树,树叶沙沙作响,白日里聒噪了一整天的蝉鸣,也变得低沉绵长,少了几分焦躁,多了几分盛夏黄昏独有的静谧。
放学的铃声早已落下,晚自习还未开始,校园里不算安静,却也没有了白日上课期间的拥挤喧闹。
操场上有三三两两结伴散步的学生,有抱着篮球挥洒汗水的男生,有说说笑笑路过的女生,人声隐约传来,隔着一段距离,变得模糊又遥远,像一层朦胧的背景音,衬得操场角落的看台,愈发安静空旷。
此刻,空旷看台的最高处,最偏僻、最不容易被人发现的角落,坐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是虞淮。
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最高一层的台阶上,背靠着身后冰凉的金属栏杆,双腿微微屈起,胳膊随意地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遥遥地望向远方天边的落日晚霞,一动不动,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已经坐了很久很久。
从夕阳开始西斜,霞光铺满天空,到落日渐渐下沉,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虞淮就一直坐在这里,没有动过,没有起身,没有回过神。
周遭的人来人往,喧闹声响,仿佛都与他无关。
他把自己隔绝在这个小小的、偏僻的角落,隔绝在所有的热闹之外,独自陷在铺天盖地的、浓稠的迷茫、难过与自我否定里,无法挣脱,无法喘息。
傍晚的风轻轻吹过,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他苍白平静的侧脸,可只有虞淮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底,早已是翻江倒海,被密密麻麻的自卑、难过、迷茫与自我怀疑,填满得密不透风。
这份突如其来、却又根深蒂固的情绪崩溃,不是毫无缘由。
而是源于下午课间,一段无意间听到的对话,源于那些他刻意逃避、却始终如影随形的、原生家庭带来的苦难与伤疤,源于他藏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触碰、不敢言说的自卑与不安。
下午课间,教室里喧闹嘈杂,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打闹。
虞淮当时正趴在桌子上,安静地看着书,没有参与周围的喧闹,也没有留意旁人的交谈,直到隔壁桌两个女生的说话声,不大不小,恰好清晰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话题的中心,是周锦。
“周锦也太优秀了吧,成绩永远年级第一,长得又好看,家境还好,性格又温柔,脾气又好,简直就是完美的人啊。”
“对啊,谁能不喜欢周锦啊,又优秀又温柔,不管是谁站在他身边,都会觉得黯淡无光吧,感觉没有人能配得上他。”
“我之前还觉得,他跟虞淮关系也太好了吧,天天形影不离的,可是说实话,虞淮跟周锦比起来,真的差太远了吧。”
“虞淮性格冷冷的,不爱说话,成绩也很普通,而且听说他家里情况特别不好,好像爸爸酗酒赌博,家里乱七八糟的,跟周锦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啊。”
“是啊,周锦就像太阳一样,耀眼温暖,什么都有,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虞淮就像躲在阴影里的人,浑身都是灰暗的,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怎么会玩得这么好啊。”
“感觉虞淮站在周锦身边,真的太不起眼了,完全配不上周锦对他这么好,周锦值得更好的人。”
后面的话,虞淮已经听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书本文字,瞬间变得模糊一片,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瞬间凉了下来,从头顶凉到脚底。
那两个女生没有恶意,没有刻意诋毁,只是随口闲聊,说出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从来不会当着他的面说出来的实话。
而这些实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刀,精准地、毫不留情地,扎进了虞淮心底最脆弱、最自卑、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将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自我安慰,所有小心翼翼藏起来的不安,瞬间击得粉碎。
其实,这些话,这些差距,这些现实,虞淮比任何人都清楚,都明白。
他从来都不是不自知。
只是他不敢去想,不敢去细究,不敢直面这份血淋淋的差距,不敢承认,自己与周锦之间,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一般的鸿沟。
周锦是什么样的人。
是天之骄子,是耀眼的太阳,是从小在爱与温暖里长大的小孩。
家境优渥,父母开明疼爱,从小到大,顺风顺水,被人捧在手心里呵护长大,没有吃过苦,没有受过委屈,没有经历过那些泥泞不堪、令人窒息的黑暗。
成绩永远稳居年级第一,聪明优秀,耀眼夺目,性格温柔沉稳,待人谦和有礼,身边永远不缺朋友,不缺喜欢,不缺爱意,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都是闪闪发光的存在。
他的人生,光明坦荡,温暖灿烂,一帆风顺,未来有无限可能,有光明璀璨的前程,有铺满鲜花的道路。
而虞淮自己呢。
他是从泥泞黑暗里,爬出来的人。
他的原生家庭,是他这辈子,都无法摆脱的、肮脏不堪的枷锁。
酗酒、赌博、家暴、争吵、永无宁日的家,不负责任、只会打骂他的父亲,早早离世、留他一个人在黑暗里挣扎的母亲,灰暗不堪、充满苦难与恐惧的童年,刻在骨血里的自卑、敏感、不安、缺爱。
他成绩普通,性格清冷孤僻,不爱说话,不合群,没有朋友,浑身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疏离感,像一株长在阴沟里的野草,满身都是灰暗与泥泞,从来都没有见过真正的光。
他的人生,充满了苦难、迷茫、不安与未知,他连自己的未来在哪里,都不知道,连自己能不能安稳地活下去,都不确定。
他一无所有,一身泥泞,满身伤疤,灰暗不堪,一无所有。
而周锦,什么都有,耀眼温暖,光明灿烂,像太阳一样。
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个在光明璀璨的云端,一个在泥泞黑暗的谷底。
本来,这辈子都不应该有任何交集,不应该有任何牵扯。
是周锦,不顾他浑身的泥泞与灰暗,不顾他满身的刺与疏离,主动走向他,靠近他,对他好,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给他温暖,给他偏爱,给他照顾,给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感受过的爱意与安稳。
周锦把他能给的所有温柔、所有偏爱、所有照顾、所有真心,全都毫无保留地,给了虞淮。
他给虞淮占最好的座位,给虞淮准备温水和书本,在他难过落泪的时候不动声色地递纸巾,给他讲难懂的习题,护着他的脆弱,守着他的伤疤,陪着他度过每一段难熬的时光,把他妥帖细致地照顾好,捧在手心里呵护。
周锦的出现,是虞淮灰暗人生里,唯一的一束光,唯一的救赎,唯一的温暖。
虞淮比任何人都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珍惜周锦,珍惜这份陪伴,珍惜这份他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的、毫无保留的爱意。
他贪婪地贪恋着周锦的温暖,贪恋着这份安稳,贪恋着周锦给他的、独一无二的偏爱。
他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周锦离开了他,他的人生,会重新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重新跌回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再也爬不出来。
可越是贪恋,越是珍惜,他心底的自卑与不安,就越是根深蒂固,越是疯狂生长。
他总会忍不住地,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
他这样一个,一身泥泞,满身伤疤,灰暗不堪,一无所有,原生家庭烂到骨子里,充满了苦难与不堪的人。
真的配得上,这么耀眼、这么优秀、这么温暖、这么美好的周锦吗?
真的配得上,周锦毫无保留的温柔、偏爱与真心吗?
真的值得,周锦把这么多的心思、时间、精力,都花在他的身上吗?
答案,永远都是否定的。
他不配。
他根本就不配。
周锦值得这个世界上,最美好、最优秀、最光明、最干净、和他一样耀眼的人,值得一段光明坦荡、人人祝福、毫无负担的关系,值得更好的、能和他并肩而立、旗鼓相当的人。
而不是他这样,满身泥泞、灰暗不堪、充满了不堪过往、连自己的未来都无法确定、甚至会给他带来麻烦、带来非议、拖他后腿的人。
他就像依附在周锦这颗太阳身上的影子,只能借着他的光,才能勉强看见一点点光明,一旦太阳离开,他就会重新跌回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他给不了周锦任何东西,除了满身的灰暗、不堪、自卑与不安,除了那些见不得光的过往,除了可能会给他带来的非议与麻烦。
他什么都给不了。
他根本就不配站在周锦的身边,不配拥有周锦这么好的人,不配得到周锦毫无保留的偏爱与温柔。
这些念头,一旦生根发芽,就再也无法遏制,疯狂地在他的心底蔓延生长,吞噬着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情绪,所有的自我安慰。
下午课间听到的那些话,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将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强装镇定,所有的自我欺骗,瞬间击得粉碎。
那些根深蒂固的、刻在骨血里的自卑,那些原生家庭带来的、无法摆脱的苦难与伤疤,那些对自己的否定、怀疑、不配得感,那些对未来的迷茫、不安、惶恐,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铺天盖地,将他整个人,完完全全地淹没。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喧闹拥挤的教室,避开了所有人的目光,一个人,来到了操场最高处的看台角落。
这个偏僻、安静、不会被人发现、不会被人打扰的角落,是唯一能让他暂时喘口气,独自消化这些汹涌情绪的地方。
他坐在这里,看着天边绚烂盛大的落日晚霞,看着远处热闹的操场,看着身边这个温暖灿烂的世界,心底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边无际的迷茫、难过、自卑与自我否定。
夕阳越绚烂,晚霞越盛大,就越衬得他,格格不入,灰暗不堪。
这个世界这么美好,这么温暖,这么灿烂,这么光明。
可这些美好,这些温暖,这些光明,都不属于他。
他就像一个局外人,一个闯入者,站在光明的边缘,看着这一切,却永远都无法真正融入进去,永远都无法拥有这些美好。
他的未来在哪里?
他不知道。
他这辈子,都能摆脱原生家庭带来的枷锁与苦难吗?
他不知道。
他这样的人,真的值得被爱吗?真的配拥有温暖,配拥有周锦这样好的人吗?
他不知道。
满心都是迷茫,都是难过,都是无法挣脱的自我否定,都是深入骨髓的自卑与不配得感。
像一只被困在牢笼里的鸟,拼命挣扎,却怎么都飞不出去,只能独自承受着所有的煎熬、难过与不安,无人诉说,无人能懂。
傍晚的风,吹在身上,带着一丝凉意,虞淮却浑然不觉。
他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望着天边的落日,眼眶微微有些发热,鼻尖发酸,心底又酸又涩,堵得密不透风,连呼吸,都觉得有些困难。
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用尽全身的力气,忍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忍着不让自己的情绪崩溃,忍着在这个无人的角落,狼狈失态。
他习惯了自己扛,习惯了独自消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难过,所有的自卑与不安。
就算是崩溃,就算是难过,他也只想一个人待着,不想被任何人发现,不想被任何人看到他这么狼狈、这么脆弱、这么自卑不堪的一面。
尤其是,不想被周锦看到。
他不想让周锦看到,他这么灰暗、这么不堪、这么自卑、这么满身泥泞的一面。
不想让周锦知道,他心底这些阴暗的、自我否定的、不配得的念头。
更不想成为周锦的负担,不想让周锦觉得,他的靠近,他的好,他的偏爱,都给了一个根本就不配的人。
所以他一个人躲在这里,独自承受着所有的情绪崩溃,独自消化着所有的自卑与难过,不打扰任何人,不拖累任何人。
天边的落日,一点点下沉,渐渐隐入远处的教学楼后,绚烂的晚霞,也渐渐褪去了浓烈的颜色,变得柔和黯淡下来,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操场上的人,渐渐少了起来,喧闹声也越来越淡,整个校园,都安静了下来。
虞淮依旧坐在那里,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整整一个黄昏。
浑身都被落寞、迷茫、自卑与难过包裹着,像一座孤岛,与世隔绝,无人靠近,无人知晓。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躲起来,独自承受所有情绪煎熬的这一个黄昏里,有一个人,一直在疯了似的,满校园地找他。
从教室,到寝室,到图书馆,到校园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他可能会去的地方。
周锦找了他整整一个黄昏。
下午课间,虞淮突然脸色苍白,一言不发,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没有回来上接下来的课,没有回寝室,没有去他们常去的图书馆,整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任何踪迹。
周锦在教室里,看着虞淮空空荡荡的座位,看着他放在桌角,没有带走的水杯和书本,心脏瞬间就紧紧地揪了起来,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与慌乱。
他太了解虞淮了。
虞淮平日里安静沉默,却从来不会这样,突然毫无征兆地离开,不会这样,一言不发地消失不见。
他一定是出事了。
一定是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心里受了委屈,难过了,不安了,才会一个人躲起来,独自消化情绪。
周锦的心底,被铺天盖地的慌乱、不安与心疼填满。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跟老师请假,放下了手中的书本和习题,疯了似的,冲出了教室,满校园地,寻找虞淮的身影。
他知道虞淮的敏感、自卑、缺爱与不安,知道他原生家庭带来的伤疤与苦难,知道他平日里,总是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安,都自己一个人扛着,藏在心底,从不外露,从不言说。
他一定是又陷入了那些自我否定、自我怀疑的念头里,一定是又觉得自己不配,一定是又在独自难过,独自煎熬。
周锦不敢去想,虞淮现在一个人,躲在哪个无人的角落,独自承受着怎样的难过、自卑与煎熬。
一想到那个单薄的少年,一个人躲起来,偷偷难过,自我否定,陷入无边无际的迷茫与不安里,周锦的心,就疼得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他找遍了校园里所有虞淮可能会去的地方。
教室,寝室,图书馆,小花园,林荫道,教学楼的角落,食堂,每一个地方,都找遍了。
都没有找到虞淮的身影。
夕阳渐渐西沉,晚霞铺满天空,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周锦的心慌乱到了极致,额头上都冒出了一层薄汗,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跑着,找遍每一个角落。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远处空旷安静的操场上。
落在了操场最高处,那偏僻空旷的看台上。
周锦的脚步,瞬间顿住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看台最高处的角落,那个孤零零的、单薄的、熟悉的身影。
是虞淮。
他终于找到他了。
那一刻,周锦悬了整整一个黄昏的心,瞬间落了地,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了下来,可随之而来的,是更铺天盖地的、密密麻麻的心疼。
他没有立刻冲过去,没有大声喊他的名字,没有惊扰到他。
周锦放轻了自己的脚步,动作很慢,很轻,一步一步,缓缓地,沿着台阶,朝着看台最高处的角落走去。
脚步放得极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惊扰到此刻,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虞淮,生怕吓到他,生怕打破他此刻的安静,哪怕这份安静,是带着难过与煎熬的。
他一步一步,慢慢走近。
离得越近,就越能清晰地看到,虞淮单薄的背影,看到他微微垂着的头,看到他孤单落寞的身影,看到他浑身都被落寞、难过、自卑与不安包裹着的模样。
周锦的心,疼得一抽一抽的,每走一步,心疼就多一分。
他的小朋友,又在独自扛着所有的难过,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自卑与不安,一个人躲在这里,偷偷煎熬,偷偷难过,偷偷自我否定,连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
明明他就在他的身边,明明他可以依靠他,可以跟他说,可以不用自己一个人硬扛。
可虞淮还是习惯了,自己躲起来,独自承受一切,不想打扰他,不想拖累他,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不堪、自卑脆弱的一面。
周锦终于走到了看台的最高处,走到了虞淮的身边。
没有站在他的面前,挡住他的视线,没有惊扰到他望着落日的目光。
他安安静静地,在虞淮的身边,轻轻坐了下来。
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的分寸,不会冒犯到他,不会惊扰到他,却又能稳稳地陪着他,在他的身边,给他陪伴,给他安全感。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虞淮的身边。
没有追问他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里,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没有质问他为什么一声不吭消失一下午,没有说教他不要胡思乱想,没有讲任何大道理,没有说 “你不要自卑”“你很好”“你配得上” 这类空洞的安慰。
什么都没有说。
什么都没有问。
只是安安静静地,默默地,坐在他的身边,陪着他。
陪着他一起看天边渐渐沉落的落日,一起看渐渐黯淡下来的晚霞,一起吹着傍晚清凉的风,一起待在这个安静偏僻的角落,陪着他,一起承受这份迷茫、难过与不安。
不打扰,不追问,不说教,不评判。
只是无声地、稳稳地、坚定地陪伴。
用行动告诉他:我找到你了,我来了,我陪着你,你不用一个人扛,不用一个人难过,我在。
虞淮在周锦坐下,坐在他身边的那一刻,身子,极其细微地,轻轻一颤。
原本沉浸在自己情绪里,对外界毫无感知的他,瞬间就回过了神。
他甚至不用转头,不用看,就知道,坐在他身边的人,是谁。
是周锦。
是那个他刚刚还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想着,自己根本就配不上的人。
是那个拼了命,满校园找了他一个黄昏,终于找到他,现在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陪着他的人。
虞淮的鼻尖,瞬间就更酸了,眼眶瞬间发热,原本死死忍着的眼泪,差点在这一刻,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他没有想到,周锦会找到这里来。
没有想到,他都躲到这么偏僻、这么隐蔽的角落了,周锦还是找到了他。
更没有想到,周锦找到他之后,没有追问,没有说教,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默默地坐在他的身边,陪着他。
给足了他尊重,给足了他空间,给足了他体面,给足了他无声的陪伴与安全感。
虞淮没有转头,没有看身边的周锦,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望着远方渐渐暗下来的天际,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眼眶通红,鼻尖发酸,心底又酸又涩,又暖又疼,密密麻麻的情绪,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不想让周锦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
不想让周锦看到他通红的眼眶,看到他眼底的泪光,看到他狼狈脆弱、自卑不堪的模样,不想让周锦知道,他心底那些阴暗的、自我否定的、不配得的念头。
可周锦还是找到了他,还是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脆弱,所有的不安与难过。
并且,用最温柔、最体面、最不让他难堪的方式,陪着他,守护着他。
两人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并排坐在看台最高处的角落,谁都没有说话。
没有任何交谈,没有任何声响,只有傍晚的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天边最后一丝霞光,渐渐隐入黑暗。
安静得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能感受到身边人安稳的气息,能感受到那份无声的、坚定的、稳稳的陪伴。
周锦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虞淮的身边,陪着他,坐了很久很久。
他依旧没有说一句话,没有问一个问题,没有讲一句大道理。
只是偶尔,会侧过头,目光温柔又心疼地,看一眼身边,侧脸苍白、眼眶通红、浑身都透着落寞与不安的虞淮,然后再转回头,继续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不打扰,不惊扰。
他懂虞淮的自卑,懂他的不安,懂他的敏感,懂他原生家庭带来的伤疤与不配得感,懂他此刻所有的迷茫、难过与自我否定。
他不需要追问,不需要说教,不需要讲那些空洞的安慰的话。
虞淮现在需要的,不是道理,不是安慰,不是 “你很好”“你配得上” 的空洞承诺。
而是陪伴。
是无声的、坚定的、不离不弃的陪伴。
是告诉他,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无论你满身泥泞还是灰暗不堪,无论你自卑还是不安,无论你觉得自己配不配,我都在。
我不会走,不会离开,不会嫌弃你,不会觉得你不好,不会觉得你不配。
我会找到你,会陪着你,会接纳你的所有,好的,坏的,光明的,灰暗的,脆弱的,自卑的,所有的一切,我都全盘接纳,全盘珍视。
周锦用他整整一个黄昏的寻找,用此刻安安静静的陪伴,用他无声的坚定,清清楚楚地,把这些心意,传递给了身边的虞淮。
天边最后一丝霞光,终于彻底消失,夜幕缓缓降临,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暖黄色的灯光,温柔地洒在操场上,洒在看台相拥的身影上。
虞淮终于,缓缓地,转过了头。
看向了身边,安安静静陪着他,坐了整整一个黄昏的周锦。
他的眼眶,通红通红的,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未干的水汽,脸色苍白,平日里清冷疏离的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脆弱、落寞、自卑、不安,还有浓浓的、无处安放的迷茫与难过。
眼底盛满了水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悄无声息地,掉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忍,没有再遮掩,没有再逃避。
就那样,看着周锦,无声地落着泪,把自己所有的脆弱、所有的自卑、所有的不安、所有的难过、所有的迷茫,全都完完全全地,展现在了周锦的面前。
不再伪装,不再硬撑,不再独自扛着一切。
周锦转过头,迎上他通红的、含泪的目光,看着他无声落泪、脆弱不堪的模样,心脏软得一塌糊涂,心疼到了极致。
他依旧没有说太多说教的话,没有问他为什么难过,没有讲大道理。
只是缓缓地,朝着虞淮,伸出了自己的手臂。
动作很慢,很轻,很温柔,带着十足的分寸,十足的尊重,十足的心疼与坚定。
然后,在微凉的晚风里,在亮起的路灯下,在空旷安静的看台角落,小心翼翼地、稳稳地、温柔地,将身边这个哭到浑身发颤、满心自卑与不安的少年,轻轻拥进了自己的怀里。
给了他一个,无声的、坚定的、安稳的、充满了无尽温柔与偏爱的拥抱。
将他完完全全地,护在自己的怀里,用自己的怀抱,包裹住他所有的脆弱、所有的不安、所有的自卑、所有的难过、所有的迷茫。
周锦的怀抱,依旧温暖、宽阔、安稳、干净,带着让人安心的气息,和坚定不移的力量。
他抱着怀里单薄的少年,动作轻柔又坚定,一下一下,极其温柔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着他的情绪,陪着他,接纳他所有的眼泪,所有的脆弱,所有的不堪。
终于,虞淮靠在周锦的怀里,再也忍不住,积攒了整整一个黄昏的、所有的自卑、难过、不安、迷茫、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宣泄了出来。
他伸出手,紧紧地抓住周锦的衣服,把脸埋在周锦的怀里,无声地、却又崩溃地,哭了出来。
哭得浑身轻轻发颤,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煎熬,所有的自我否定,全都在这个安稳的怀抱里,宣泄得一干二净。
周锦抱着他,任由他在自己怀里哭,动作依旧温柔又坚定,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在他耳边,用低沉温柔、坚定无比的声音,一字一句,轻声说着,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稳稳地砸在虞淮的心底。
“我都知道。”
“我都懂。”
“不用觉得自己不配,不用自我否定,不用自卑,不用不安。”
“你很好,非常好。”
“不是你配不上我,是我很幸运,才能走到你身边,才能陪着你。”
“你的过去,我来不及参与,你的未来,我奉陪到底。”
“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满身泥泞也好,灰暗不堪也好,脆弱自卑也好,我都喜欢,我都接纳,我都珍视。”
“我不会走,不会离开,不会嫌弃你,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我会一直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你值得所有的温暖,所有的爱意,所有的美好,包括我。”
晚风轻轻吹过,路灯暖光温柔,落日沉入山海,而他的太阳,永远奔向他,永远陪着他,永远坚定地选择他。
他不用再独自迷茫,独自难过,独自扛下所有。
从此,落日归山海,而他,永远有枝可依,永远有人坚定奔赴,永远值得被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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