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周末,日光毒辣得近乎灼人,连风都裹着滚烫的热气,吹在皮肤上都带着滞涩的闷痛。老城区的巷子狭窄逼仄,墙面斑驳脱落,地上散落着被晒蔫的落叶,连空气里都浮着燥热的尘土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虞淮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指尖死死攥着背包肩带,指节泛出一片青白。他走得很慢,脚步很轻,每往前一步,心底的沉坠感就重一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今天是周末,学校封了宿舍,他没有别的去处,只能回到这个,他穷尽半生都想逃离的、名为 “家” 的牢笼。
这里没有烟火气,没有温暖,没有半分属于家的安稳,只有常年散不去的酒气、烟味,挥之不去的暴戾戾气,和刻在他骨血里十几年的恐惧、伤痕与噩梦。
从记事起,他的人生就被这片阴暗困住。父亲酗酒、烂赌、性情暴戾,输了钱就回家撒泼,喝醉酒就非打即骂,从来没有给过他半分温情,半分庇护。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病离世,走得匆忙,连一句完整的叮嘱都没留下,从此,他就成了这世间孤身一人、任人打骂的浮萍。
他在打骂里长大,在恐惧里蜷缩,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熬了一年又一年。直到遇见周锦,他才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被温柔对待,原来黑暗里真的会有光,原来他也可以有盼头,有想要奔赴的未来。
可光不在身边的时候,他还是要独自面对这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每个周末,都是他躲不开的劫难。
他不想回来,半点都不想。可他没有钱,没有亲人,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除了这间阴暗狭小的出租屋,他无处可去。他比谁都清楚,推开这扇门,等待他的大概率是无休止的索要、谩骂与殴打,可他别无选择,只能一步一步,走向这场注定的磨难。
巷子尽头,那扇掉漆的木门近在眼前。还没推门,浓重刺鼻的酒气就顺着门缝钻出来,混着烟味和霉味,呛得人胃里发紧。只是闻到这熟悉的、令他生理性不适的气味,虞淮的身体就控制不住地轻轻一颤。
那是十几年的暴力与恐惧,刻进本能的条件反射。
他脸色瞬间更白,长睫微微颤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隐蔽的慌,却转瞬就被他强行压平。他深吸了一口燥热的空气,松开一只手,轻轻推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轴发出 “吱呀” 一声刺耳的响,在死寂的屋子里格外突兀。
门开的瞬间,浑浊的酒气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狭小昏暗的客厅里一片狼藉,空酒瓶歪倒在地上,烟头散落得到处都是,吃剩的外卖盒发着异味,桌椅歪斜,连个干净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整间屋子阴暗潮湿,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闷罐,压得人喘不过气。
虞淮的父亲歪在破旧的沙发上,手里攥着半瓶白酒,面前已经横七竖八倒了四五个空瓶,显然已经喝了很久,醉意深重。他满脸通红,眼神浑浊涣散,胡子拉碴,衣衫凌乱,周身裹着一股暴戾的戾气,整个人像一触即发的炸药。
听到动静,男人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凶狠暴戾的眼睛,死死钉在门口的虞淮身上。
没有半分父亲见儿子的温情,没有半分关心,只有贪婪、凶狠、不耐烦,和毫不掩饰的恶意。在他眼里,虞淮从来不是儿子,只是一个供他发泄、供他索取的工具,是他输钱醉酒后,最顺手的出气筒。
虞淮站在门口,脊背微微绷紧,却没有退,也没有躲。他关上门,安静地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神情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像一尊没有情绪的木偶。
他早就习惯了。
哭闹没用,求饶没用,辩解没用,反抗只会招来更狠的殴打。十几年里,他试过所有能做的,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的伤害。慢慢的,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隐忍,学会了不哭、不喊、不求饶、不反抗。
无论对方怎么打骂,他都咬牙硬扛。只要熬过这两天,只要熬到周末结束,他就能回到学校,回到堆满习题的书桌前,回到能想起周锦、能看见光的世界里。
“死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男人先开了口,声音沙哑浑浊,带着醉酒后的粗嘎和戾气,一开口就是恶声恶气的呵斥。他猛地把酒瓶往桌上一墩,“哐当” 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灰尘都扬了起来,在昏暗的光里乱飞。
虞淮没说话,也没应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薄唇紧抿,神色平静无波。
他的沉默,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男人本就易燃易爆的怒火。
男人骂骂咧咧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身形晃了晃,带着一身冲鼻的酒气,大步朝虞淮逼近。高大的影子压下来,把虞淮整个人罩在阴影里,压迫感和戾气扑面而来,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我跟你说话,你聋了是不是?!” 男人厉声怒吼,抬手就指着虞淮的鼻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语气里的贪婪和凶狠毫不掩饰,“我问你,钱呢?!老子在赌场输了钱,人家放了话,三天之内必须还上,不还钱就卸我一条腿!你赶紧给我拿钱出来,别给我在这儿装哑巴!”
又是赌债。
又是要钱。
虞淮的心没有半分波澜,只剩一片麻木的冰凉。
每个周末,他回来,迎接他的永远是这一句。他还是个学生,拼了命才保住读书的机会,平时在学校省吃俭用,一顿饭都舍不得多花一分钱。身上仅有的钱,是周锦临走前偷偷塞给他的,他一分一厘都存着,那是他的学费,是他的生活费,是他能考上大学、能离开这里的唯一底气。
他没有钱,更不可能把钱拿出来,填这个永远填不满的赌债窟窿。
更何况,这是周锦给他的钱,是他奔赴未来、奔赴重逢的希望。就算被打死,他也不会把这笔钱交出去,给这个毁了他前半生的男人,还一笔又一笔肮脏的赌债。
虞淮依旧没说话,只是缓缓地、很轻地摇了摇头。
没有钱。
也不会给钱。
“没有?”
男人听见这声拒绝,眼睛瞬间瞪得通红,酒气瞬间冲上头顶,理智彻底被暴戾吞噬。他活了半辈子,窝囊了一辈子,在外被人欺负、被债主追着骂,回到家,这个他养了十几年的儿子,居然也敢拒绝他、违抗他。
屈辱和怒火混着酒精,在他胸腔里疯狂翻涌,他再也控制不住,扬手就朝着虞淮的脸,狠狠扇了下去。
“啪 ——”
一声清脆又刺耳的响,在狭小的屋子里炸开。
虞淮的脸被打得狠狠偏过去,半边脸颊瞬间泛起通红的指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炸开,从脸颊蔓延到耳根,牙龈被震得发麻,口腔里泛起淡淡的铁锈味,是唇角被震破了。
他的身体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撞在了冰冷的门板上,才稳住身形。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都麻了,痛感密密麻麻地钻进来,疼得他指尖微微发颤。
可他没吭声,没哭,没喊疼,也没抬手去碰自己肿起来的脸。
他慢慢把脸转回来,重新看向眼前暴怒的男人,苍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和麻木。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你必须给我拿钱!”
男人一巴掌下去,火气不仅没消,反而更盛。看着虞淮这副油盐不进、死活不配合的样子,他彻底失去了所有耐心,拳脚像雨点一样,朝着虞淮身上狠狠砸落。
没有分寸,没有留情,全是醉后的狠戾和怨气。
拳头重重砸在他的胸口、小腹、肩膀、后背,皮鞋尖狠狠踹在他的腿上、腰侧,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每一下都疼得钻心。拳脚落在身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混着男人恶毒不堪的咒骂,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撞。
虞淮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
他没有躲,没有挡,没有抬手护住自己,只是顺着墙壁慢慢滑下去,微微蜷缩起身体,只轻轻护住头,把最脆弱的地方藏起来。剩下的,全都任由那些拳脚落在身上,一声不吭地硬扛。
胸口像被重锤反复砸击,闷痛得喘不上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小腹的痛感一阵阵抽紧,疼得他浑身冒冷汗;后背、腰侧、手臂、大腿,到处都是撞击的钝痛,骨头像要散架一样,连指尖都在发麻。
额前的碎发很快被冷汗浸透,黏在苍白的额角,脸色白得像纸,唇角的血迹慢慢渗出来,下唇被他死死咬着,咬出深深的牙印,几乎要渗出血来。
他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连站稳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没有哭嚎,没有求饶,没有呻吟,没有辩解,没有反抗。连一声压抑的痛呼,都没有从他喉咙里漏出来。
不是不疼,是疼到了极致,反而麻木了。
不是不怕,是怕了十几年,早就练就了一身硬扛的本事。
更重要的是,在他被疼痛淹没、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脑海里没有怨恨,没有绝望,没有放弃的念头。
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坚定、滚烫,像一束光,硬生生穿透了眼前所有的黑暗、暴力和痛苦,撑着他没有倒下,没有崩溃,没有松口妥协。
好好学习。
考上大学。
考上中国政法大学,去北京。
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逃离这个牢笼,逃离所有的伤害和噩梦。
等周锦。
等周锦来找他。
周锦。
这两个字,是他的命,是他的光,是他在无边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只要一想到周锦,一想到栀子树下的约定,一想到那场隔着山海的重逢,一想到周锦会来接他走,会给他一个安稳的家,会护着他一辈子,他就觉得,身上的痛好像都能忍过去,眼前的苦好像都有尽头。
他不能倒下,不能妥协,不能自暴自弃。
他要好好活着,好好读书,熬到高考,熬到离开这里,熬到周锦奔赴到他身边。
男人不知道打了多久,直到自己气喘吁吁、浑身是汗,酒精散了大半,力气也耗得一干二净,看着蜷缩在墙角、浑身是伤、却始终一声不吭、死活不肯松口的虞淮,终于停了手。
他站在原地,喘着粗气,依旧用最恶毒的话骂着,放着狠话,威胁虞淮下次回来必须带钱,否则就打断他的腿,让他永远别想读书。
虞淮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整个人蜷缩着,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直到男人骂累了,转身回沙发继续喝酒,屋子里重新只剩下酒瓶碰撞的声响,他才缓缓闭上眼。
浑身的痛感在这一刻,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骨头像散了架,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钻心的疼,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掉,唇角的血迹干了又渗出来,脸上的巴掌印高高肿起,身上的校服皱得不成样子,到处都是青紫的痕迹。
他依旧没哭,没掉眼泪,没发出一点声音。
就那么安静地蜷缩在墙角,像一只被雨水打湿、无处可去的小猫,把所有的疼、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孤单,全都死死藏在平静的外表下。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盛夏的白昼很长,可黑暗还是如期而至。屋子里没有开灯,男人在沙发上醉倒,发出沉闷的鼾声,整间屋子陷入一片昏暗死寂,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天光,勉强照亮满地狼藉。
虞淮缓了很久很久,等到身上的痛感稍微减轻了一点,等到浑身颤抖的幅度慢慢平复,才扶着墙壁,一点点、很艰难地站了起来。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没看沙发上醉死过去的男人,也没留在这间让他窒息的屋子里,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慢慢挪到了门外。
出租屋门外,是一小块窄小的空地。
空地上,长着一株不算高大、却枝繁叶茂的栀子花树。
这是妈妈还在的时候,亲手种下的。
妈妈走的那天,栀子花刚发新芽,这么多年过去,它在无人照料、风吹日晒里,慢慢长了起来,每年盛夏,都会如期开出满树白色的花,清甜的香气,能飘满整条老巷子。
这是这个阴暗绝望的地方,唯一一点带着温柔和念想的东西。
是妈妈留在这世上,唯一给他的、没有伤害的礼物。
天彻底黑透了,巷子里没有几盏灯,月光很淡,温柔地洒在栀子树上。白色的花瓣在夜里静静舒展,风一吹,清甜柔和的香气慢慢散开,裹着晚风,轻轻落在虞淮的身上。
虞淮慢慢走到栀子树前,缓缓蹲下身。
身上的伤口被动作牵扯,又是一阵钝痛,他轻轻皱了皱眉,却没在意,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树下,看着眼前满树的栀子花。
月光落在他苍白消瘦的脸上,照亮了他红肿的脸颊,照亮了他唇角未干的血迹,照亮了他眼底藏了一整晚的、终于忍不住溢出来的脆弱和孤单。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一片柔软的花瓣。
微凉,柔软,带着淡淡的香气。
像记忆里,妈妈的手,温柔又轻,从来不会打他,不会骂他,只会轻轻摸着他的头,给他唱很好听的歌,给他摘院子里的栀子花,告诉他要好好长大。
妈妈走得太早了。
早到他还没来得及好好记住她的样子,早到他还没来得及长大孝顺她,早到他还没来得及,给她过一次属于她的节日。
今天是母亲节。
是他在学校刷日历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的。
他那时候就在想,如果妈妈还在,他是不是也可以像别的同学一样,攒很久的零花钱,给妈妈买一束花,买一份小礼物,笑着跟她说一声节日快乐。
可他没有机会了。
妈妈走得太早,早到他连一句完整的 “母亲节快乐”,都来不及说出口。
虞淮蹲在栀子花树下,看着满树白花,鼻尖慢慢发酸,眼眶一点点热了起来。
忍了一整晚的疼,忍了一整晚的委屈,忍了一整晚的孤单和绝望,在看到这株妈妈亲手种下的栀子花时,在想起今天是母亲节的这一刻,终于再也绷不住。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轻轻颤抖着,声音很轻、很哑、很软,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想念,一下一下,轻轻对着满树栀子花,对着天上再也见不到的人,小声开口。
“妈妈,你走那么早干嘛啊。”
“今天是母亲节,我还没来得及送给你礼物呢。”
他的声音很轻,被晚风一吹,就散了,带着浓浓的鼻音,和藏不住的难过。长睫垂着,一滴滚烫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砸在地上的泥土里,也砸在他心上最软的地方。
“我攒了很久的零花钱,想给你买一束花,想跟你说节日快乐。”
“可是你不在了。”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攥住一片栀子花的花瓣,指节微微发白,声音更哑了,带着满满的、无处安放的想念。
“妈妈,我想你了。”
“如果你在就好了。”
如果你在,就不会有人这么打我,不会有人逼着我要钱,不会有人把我困在这个黑暗的地方,天天让我害怕。
如果你在,我就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疼,所有的委屈,不用在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时候,连一个可以躲的地方都没有。
如果你在,我是不是也可以有一个完整的家,有一点属于我的温暖。
如果你在,我就不用靠着一个遥远的约定,靠着一个不在身边的人,硬撑着熬过这一个又一个,难熬的日夜。
晚风轻轻吹过,栀子花瓣轻轻晃动,清甜的香气裹着他,像一个极轻、极温柔的拥抱。
像妈妈在天上,轻轻摸着他的头,在安抚他,在告诉他,别怕。
虞淮蹲在树下,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却依旧没有哭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对着栀子花树,对着他早逝的妈妈,诉说着无人可说的想念和委屈。
他在这里,挨了最狠的打,受了最多的苦,扛了最深的恐惧。
可他最想念的,还是那个早早离开他的、唯一给过他温柔的人。
也是到此刻,他才更清楚地知道,他有多渴望逃离这里,有多渴望光明,有多渴望,等到那个来接他回家的人。
月光温柔,花香清浅。
少年蹲在栀子树下,满身伤痕,满眼泪光,满心想念。
一边是再也回不来的温柔过往,一边是遥遥可期的光和未来。
他咬着牙,扛过了所有暴力和痛苦,在深夜里,对着母亲种下的花,悄悄卸下所有隐忍,露出最柔软的委屈。
然后,等眼泪擦干,等天亮,他还是会回到学校,拿起笔,埋进习题里,坚定不移地,朝着他的光,一步步往前走。
好好学习,考上大学,逃离这里,等周锦来接他。
这是他对妈妈的承诺,也是他对自己的救赎,更是他对那场重逢,最坚定的奔赴。
祝妈妈们母亲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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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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