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之后,陈词有些不一样了。
他给许清发消息更勤了。除了提醒她按时吃饭,还会问他多久结束实验,会给她回早安晚安。
他来接她下班的次数也多了。
同门都说:“许清,你男朋友太黏人了吧?”
许清解释:“他还不是我男朋友。”
同门们:“那他还得加加油呀?”
许清脸红的低下了头。
跨年的那天,陈词发消息给许清:今晚有空吗?
许清正在实验室整理最后一组数据,看见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这几天她一直在等这个——跨年夜,他会不会约她?
她回:有空。怎么了?
陈词:想请你帮个忙。
许清:什么忙?
陈词:试新菜。
许清看着这三个字,忍不住笑了。他找她,除了吃饭还是吃饭。但她知道,不只是吃饭。
她回:几点?
陈词:现在就来吧。这道菜费时间。
许清收拾东西的时候,心砰砰跳得快了一点。跨年夜,新菜,费时间。她大概能猜到这意味着什么。
但又不确定。
六点整,许清站在七九厨房门口。
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院子里挂着几盏小灯笼,红彤彤的,在夜色里格外好看。她推门进去,发现不止院子,屋里也装饰过了——窗上贴着窗花,桌上摆着一瓶腊梅,淡淡的花香混着厨房里飘出来的香气。
陈词从厨房探出头来。
“来了?”
“嗯。”许清换了鞋,走进去,“你这是……过年了?”
陈词擦了擦手,走出来。
“跨年。”他说,“得有点仪式感。”
许清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七九从角落里窜出来,蹭了蹭她的腿。许清弯腰摸了摸它的头,它舒服得眯起眼睛。
“它今天特别乖。”陈词说,“好像知道你要来。”
许清笑了:“它哪天不乖?”
陈词也笑了。
“去坐着吧。”他说,“厨房里还得忙一会儿。”
许清没去坐着,而是跟着他进了厨房。
“我帮你。”
陈词看了她一眼,没拒绝。
厨房里热气腾腾,案板上摆着各种食材。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盘处理好的鸭肉,切成细丝,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火腿、冬笋、香菇,都切成极细的丝。
“这是什么?”许清问。
“莲花鸭签。”陈词说,“宋代的一道菜。”
许清凑近了看。那些鸭肉丝切得细细的,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火腿丝红艳艳的,冬笋丝白嫩嫩的,香菇丝黑亮亮的,放在一起像一幅画。
“这些都要包进去?”
陈词点头:“这道菜最麻烦的就是切丝。鸭肉要切得细,火腿要切得细,冬笋香菇都要切得细。粗细要均匀,不然口感不一致。”
他顿了顿,指了指旁边的一碗东西。
“还要用这个。”
许清看过去,是一碗白色的东西,黏黏的,像是浆糊。
“蛋清和淀粉调的。”陈词解释,“用来粘合。”
他开始包了。
他拿起一张豆腐皮,铺在案板上。然后用小刷子蘸了蛋清淀粉糊,均匀地刷在豆腐皮上。接着把鸭肉丝、火腿丝、冬笋丝、香菇丝混在一起,铺在豆腐皮上,整理成长条的形状。
最后他卷起来,卷得紧紧的,两头封口。
一只鸭签就做好了。
他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
“这道菜是以前过年才能吃到的。”他说,“我奶奶做的。她说,一家人团团圆圆,就要吃这种费工夫的菜。”
许清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他很少提起自己的家人。她只知道他奶奶已经不在了。
“那你奶奶……”她小心地问。
陈词沉默了一下。
“她走了好多年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艺我记住了。”
他没再说下去,许清也没问。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刀切案板的声音,和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包完鸭签,陈词开始蒸。
他把鸭签放在盘子里,上锅蒸。二十分钟后,蒸好了。他拿出来晾凉,然后切成厚片。
切开的鸭签断面很好看,鸭肉丝、火腿丝、冬笋丝、香菇丝混在一起,红白黑黄,像一朵莲花。
“所以叫莲花鸭签。”他说。
许清看着那盘鸭签,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陈词笑了。
“别急,还得煎。”
他起锅烧油,把切好的鸭签一片一片放进去。小火慢煎,两面煎到金黄,香气慢慢飘出来。
许清站在旁边,看着那一盘渐渐变成金黄色的鸭签,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陈词听见了,嘴角弯了弯。
“马上好。”
煎好的鸭签装盘,他撒上一点椒盐,端到她面前。
青瓷盘里,一朵莲花正开着。
那花瓣是鸭签切成的薄片——斜刀切出的椭圆形,一片片约半厘米厚,外圈金黄酥脆,内里露出浅粉的鸭肉,间杂着星星点点的火腿末、香菇粒,像是花瓣上自然的纹路。盘心处,一圈小片围成花蕊,蕊心撒着细碎的蛋黄末,灿若金粉;外圈的大片渐次展开,一圈,两圈,三圈,层叠错落,每一片都微微向外倾斜,仿佛正在绽放的刹那。
花瓣的边沿,是炸得焦黄的酥皮,有些地方鼓起细密的小泡,在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靠近花心处,色泽渐浅,从金黄过渡到浅棕,再到肉质的粉白,层次分明,却又浑然一体。几缕热气还在袅袅升起,让那莲花在水汽中若隐若现,像是晨雾里的荷塘。
盘边衬着两朵芫荽,几点樱桃,红绿相间,不争不抢,只做那莲花的底色。另有一小碟甜面酱、一小碟花椒盐,分置左右,墨黑的酱与浅褐的盐,恰如莲叶田田间的两点墨痕。
用箸轻轻拨开一片花瓣,内里鸭肉的纹理丝丝分明,嵌着的火腿丁红艳艳的,香菇粒黑亮亮的,像花瓣上的脉络与斑点。凑近了看,还能隐约看见网油留下的细密网格,如蝉翼,如薄纱,覆在鸭肉之上。
“尝尝。”
筷子伸向那朵莲时,竟有一丝迟疑——仿佛这一夹,便要惊破一盘好梦。
终是选了最外缘的一片花瓣。筷尖轻轻一碰,酥皮应声而裂,那声音极轻极细,像早春薄冰初裂,又像深夜里翻动一页古籍。夹起来时,能感到它的分量——外层是酥的脆,内里是肉的嫩,两种质感在筷尖轻轻颤动,像一朵花终于离开枝头。
入口,最先遇见的是那层金黄。齿间轻轻一合,酥皮便碎了,碎成无数细小的颗粒,在舌尖上跳跃、融化。那酥不油不腻,只有油炸后特有的焦香,混着蛋糊的温润,像秋日午后晒透的麦田。
然后是网油那一层。它薄得几乎感觉不到存在,只在酥皮碎裂的瞬间,提供一丝若有若无的滑——那是油脂在口中化开的触感,像晨露滑过花瓣,不等你察觉,已经消失在味觉的深处。
终于,鸭肉露了出来。
那鸭丝细嫩得不像话——不是煮烂的软,是恰到好处的酥,用舌头轻轻一顶便散开,顺着纹理化成一缕一缕的鲜。鸭肉本身的甘甜,混合着腌制时的姜汁清香,又间杂着火腿丁的咸香、香菇粒的醇厚,种种滋味在口中次第绽放,层层叠叠,像花瓣一片片打开。
蘸一点甜面酱,咸甜交织,让鸭肉的鲜更加饱满;蘸一点花椒盐,微微的麻在舌尖跳动,像春风拂过后的酥痒。两种佐料,两重天地,任君取舍。
咽下后,口中还萦着余味——那是鸭肉特有的甘香,混着油炸的焦香,又被花椒的微麻轻轻托着,久久不散。端起茶盏抿一口,茶香与肉香在喉间相遇,竟生出几分清甜。
再夹一片,是靠近花心的。这一片更嫩,更软,鸭肉的颜色更浅,味道也更纯粹。咬开时,隐约可见网油留下的细密纹路,如蝉翼,如薄纱。
吃到盘心那朵花蕊时,已是最后一片。这一片最小,却最精——全是鸭肉最嫩的部位,裹着薄薄一层酥皮,入口即化,余韵悠长。像是莲花的最后一阵香,飘散之前,总要让人多留恋一会儿。
“好吃吗?”陈词问。
许清点点头,又夹了一块。
陈词看着她吃,眼睛里有光。
吃完晚饭,快十点了。
陈词收拾碗筷,许清在旁边帮忙。洗完碗,他看了看时间。
“走吧。”他说。
许清愣了一下:“去哪儿?”
“翠湖。”陈词说,“今晚有跨年活动。”
许清看着他,有点意外。他这种人,居然会想去凑热闹?
陈词像是看懂了她的疑惑,嘴角弯了弯。
“你想去吗?”
许清点点头。
他们穿上外套,一起出门。七九送到门口,喵了一声,好像在说早点回来。
翠湖离七九厨房不远,走路十分钟。越靠近湖边,人越多。湖边的树上挂满了彩灯,一闪一闪的,倒映在水里,像落了一湖的星星。
许清走在人群中,陈词走在她旁边。人群拥挤,他的手臂时不时碰到她的。每一次触碰,她的心跳就快一拍。
湖心搭了一个舞台,有乐队在表演。歌声飘过来,混着人群的喧嚣,混成一片。
“冷吗?”陈词问。
许清摇摇头。其实有点冷,但她不想说。
陈词看了她一眼,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包住她冰凉的指尖。
许清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说话,就那么牵着她,往前走。
走到湖边一处人少的地方,他停下来。
从这里可以看见整个湖面,看见湖心的舞台,看见水里的倒影,看见远处升起的孔明灯。
“还有多久到十二点?”许清问。
陈词看了眼手机:“十分钟。”
许清点点头。
他们就那么站着,手牵着手,看着湖面。周围还是很多人,但这一刻,许清觉得好像只有他们两个。
“许清。”陈词突然叫她。
“嗯?”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
湖边的彩灯映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今天这道莲花鸭签,”他说,“是我奶奶教的。她说,这道菜最难的不是切丝,不是包,不是蒸,不是煎。最难的是等。”
他顿了顿。
“等鸭肉腌入味,等冬笋泡发,等油温刚刚好,等那个最合适的时候下锅。”
他看着她。
“我等了很久了。”
许清愣住了。
陈词继续说:“从你第一次和你见面,到现在。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怕你觉得太快,怕你还没准备好,怕我说了之后连现在这种关系都没有了。”
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但今天是新年。我想,新的一年,应该勇敢一点。”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许清,我喜欢你。”
许清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不是因为你捡到了七九,不是因为你爱吃我做的饭。”他说,“只是因为是你。因为你是许清。”
他顿了顿。
“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湖心的舞台传来倒计时的声音。
“十、九、八、七……”
人群开始欢呼。烟花从湖对岸升起来,一朵一朵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落下来,落在湖面上,落在他们身上。
许清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六、五、四、三……”
她吸了吸鼻子,说:“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陈词愣了一下。
“二、一!新年快乐!”
烟花炸得最响的那一刻,许清踮起脚,抱住他。
周围全是欢呼声,全是烟花声,全是新年的祝福。但她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和他的心跳撞在一起。
退开的时候,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我喜欢你。”她说,“从你第一次给我送早饭的时候,就喜欢了。”
陈词看着她,眼睛里有光慢慢亮起来。
他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许清。”他叫她。
“嗯?”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以后,”他在她耳边说,“每个跨年都一起过。”
许清笑了,把脸埋在他胸口。
“好。”
烟花还在炸,一朵接一朵,照亮了夜空,照亮了湖面,照亮了相拥的两个人。
远处的人群还在欢呼,新年的祝福此起彼伏。
许清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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