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心湖

饶州。

“如今陛下遇险,沿途州县都已派人搜寻多遍,并无所得。”韦执不紧不慢道,“臣以为国不可以一日无主,公主即位之事,莫要再拖。”

“不可!‘无所得’说明陛下吉人自有天相,尚在人世!此时另立新君,先不说帝王从来没有女人来当的,若他日陛下归来,该将陛下置于何地?”于鸿朗眉头紧锁,语气坚硬。

“哦?”韦执微微侧目,“于大人的意思是,皇室血脉还抵不过男女之别?还是说,于大人看不上公主一介女流,觉得公主挑不起这担子?”

“信口雌黄!我只是觉得陛下还能回来!公主暂理朝政便把罢,我哪里看不上公主的才略了!反倒是你!只会挑拨离间!”于鸿朗面容红润起来。

“于大人息怒,您说陛下能回来,那陛下何日能回来?倘若陛下一直不回,那我大梁岂不是一直无主?

如今饶州安顿不过月余,南渡的工匠、商贾、农户都朝着四面八方渗开去。有了公主殿下的互惠之策,城东的布行才改了技术,从三日断一匹到三日断五匹;城南的农户换了不怕虫的种子,来年也能收更多庄稼。

公主殿下是为臣所教,一言一行,心胸谋略,旁人不知,为臣还能不知?”

韦执神色平静,虽是在同于鸿朗讲话,却一直面向李公主。

他继续道:“史官若是将这笔功劳记下,是记载谁头上?是要说陛下体恤民生,还是说公主殿下干扰朝政?公主殿下不登基,名不正,言不顺。

迟早有一天,陛下失踪之事终会揭露,到时又该作何解释?”

“那如今公主殿下登基,你又作何解释?”于鸿朗瞪眼道。

韦执不疾不徐:“陛下长途跋涉,心力交瘁,难以打理朝政,传位公主殿下。”

“万一陛下找回来了呢?”

“陛下恩泽浩荡,感动上苍,久病初愈,重回朝堂。”

“……”

李公主李青野师承韦执,算是韦执一手带大的。

韦执是太师,也是丞相,百官之中地位最高。

早些年李公主对他百依百顺,后来二人渐行渐远,分歧愈来愈大,不过李青野手段终究不如韦执老辣,多数时候都不得不听韦执的“教诲”。

李公主端坐庙堂之上,一袭墨青色长袍,玉簪挽发,明眸皓齿。

她如花似玉的年纪却在同文武百官探讨治国大事,一手扶额听着底下吵闹。

“老师如此扶持我,学生感激不尽。只怕学生才疏学浅,难当重任。”李公主道。

“殿下莫要看轻自己,为臣必将为公主殿下,为梁国鞠躬尽瘁,久病不起,死而后已。”韦执道。

李公主揉着眉笑道,“不如这位子让给老师坐坐?”

“……”

朝堂气氛降至冰点。

平日里明争暗斗,也断然不敢如此直白。李青野之言就是给满朝文武看看自己的无奈与苦衷。

“……为臣不敢。”韦执握着玉笏微微倾身。

“那便如此吧。”李公主道叹了口气,“调兵之事,还要老师多操劳些。”

“在所不辞。”

……

京都。

秋色浓郁。院内的梧桐生机不见,零星两片同枝干一般枯败的叶挂在枝头,瑟瑟翻飞。

赵临戈拎着饭菜穿过两条巷子,在一座小院门前站住。院墙不高,从外面可以窥见屋顶爬着枯藤。门半掩着,她一推便吱呀开了。

院子里也静悄悄的,赵临戈绕到屋后,发现也没有人。

进屋后才看见那人安静地睡在床榻上,两手张开,胸膛安稳地起伏。

“……”赵临戈记得她来找李慈的时候是巳时,现在大概到了午时。

怪不得她打算给李慈换院子时,李慈义正言辞表示要另寻他处以防太多人知晓,原来是觉得离得远就管不到她。

赵临戈默默在桌上摆好饭菜,到床边拍了拍还在睡梦中的人的脸。

李慈翻了个身。

等等。谁会在此时找他?

李慈翻了个身,拉开被子,坐起来,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先用膳。”赵临戈弯下腰把他的被子拉开。

李慈身上冷,赵临戈顺手把不只从哪拿出的氅衣罩在李慈身上,李慈脖颈一片暖意,舒服得悄悄蹭了蹭颈边的毛。

虽然此时李慈对赵临戈仍然心怀恐惧,但他已经大概能摸到些赵临戈的心思。

比如此时李慈用饭时,赵临戈一直看着他,饭后必定要说事。至于是好事坏事,就看李慈运气了。

“吃完了?”赵临戈看着李慈放下碗筷,将自己的手帕递过去。

“嗯,吃完了。”李慈小心接过手帕,握在手里。

“陛下可还住得惯这偏院?”赵临戈杵着下巴看他。

“住,住得惯。”李慈一边说着,一边配合着赵临戈穿好衣裳。

“先委屈陛下一些日子了。”赵临戈道,“若是缺什么大可跟我说,也可跟灵儿说。”

灵儿?李慈正想着自己还未曾见过这号人物,就听见后院“咚”地一声响。

李慈连忙去看,发现天上掉下来个男童。十多岁的模样,模样老实可爱,挠挠摔疼的屁股站起来,嘿嘿朝二人笑。

“灵儿会造些防身的小物件儿,陛下可以挑一挑。”

赵临戈说着,灵儿已经从头发里,怀中,袖子里,腰间取出了大大小小的各类武器,有李慈见过的,没见过的,奇形怪状的,还有抖出来就散架了的,推成了小山。

“嘿,陛下选两个趁手的!”抖落完的灵儿身上轻了大半截。

李慈半信半疑地拿了个花儿似的器物放进怀里。

“陛下用的时候对着坏人扭一下花托即可。”灵儿见李慈选好了,就把剩下的东西准备原模原样挂回身上。

“去找个箱子装。”赵临戈吩咐。

“哎呀啊姐,这每一件儿都是我的宝贝呀,关键时刻都有大用处呢!万一现在摆着,危机时刻拿不出来怎么办!”

“……”赵临戈不再管灵儿,转身进了屋。李慈也跟着进去。

坐定,赵临戈从怀中抽出一张薄纸,递给李慈:“你过会儿换了衣裳,出去一趟。

“啊?哦哦。”李慈接过纸,正想着自己身份特殊赵临戈难道不在意么,赵临戈便拿来两片胡须,粘在了李慈人中上。

“城西的老街有家车马行,掌柜信陈,你去盘下来。”赵临戈道。

李慈愣了一愣,点点头,打开纸,里面是车马行的一些信息。

“陈掌柜岁数大了,原本这些生意都交给儿子打理,现在儿子跟着朝廷去了饶州,他家车马行现在就是个空壳子,缺车缺马。”赵临戈道,“但陈掌柜辈分很高,挂了他的名生意好做。晚些我让人牵一批马来,其他的陈掌柜说什么你都先应着,拿不了主意的回来说。等你谈拢了过两日便能重新开张。”

李慈仔仔细细听了赵临戈的话,思量片刻,道:“……知道了。”

赵临戈察觉他心里有话:“还想问什么?”

“那……你去何处?”李慈问。

“我去喝花酒。”

“?”

他发觉赵临戈总是能冷着脸说些奇诡的话。

赵临戈的脸色仿佛是在说自己有要紧事似的,李慈微微睁大了眼,想了想又缩回去,说自己知道了。

话毕,赵临戈起身,李慈随后跟着把她送到院门口。

“外面风大,陛下请回。”赵临戈说着,想起些什么,走上前,一指勾过李慈腰间的衣带子,将自己腰间墨绿色的玉佩取下,慢条斯理地挂在李慈腰间,那夜光美玉便是这祁连翠玉。“料子少有,陈掌柜见了就知道陛下是我的人。”

李慈晓得,古语有“葡萄美酒夜光杯”,这玉确实罕见,赵临戈有心了。

“好。”李慈被赵临戈弄得有些痒,等赵临戈松手就自顾自摩挲起自己的腰。

凉风裹着灰尘沙土想卷进院子,被赵临戈拉上院门,关在了院外。李慈看着赵临戈走远的背影,心里落下一阵涟漪。

下午她会来送饭吗?

算了。反正李慈现在有钱袋子,听说城西晚上热闹着呢,他晚上可以顺路去玩一圈儿。

等李慈回了屋,从墙角拿了根儿竹竿。

他拿着跟屋子一般高的竹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撸起袖子,捅了捅屋顶:“灵儿,灵儿!”

“来了来了!”屋顶上一阵窸窸窣窣,然后一个圆球就蹦了下来。

李慈抱着手打量了灵儿一番,唇边两片胡子上下飞舞:“你也去换身衣裳,跟我出去。”

“啊?我也要去?阿姐不是让你自己去?”灵儿挠挠头。

李慈被问得愣了愣,他本以为灵儿是赵临戈派来监视他的,这会二不跟着他,在这里睡懒觉么?

不过李慈嘴上回得很快:“朕是皇帝,万一遭遇不测,你怎么跟你阿姐交代?”

灵儿眨眨眼,觉得甚是在理,便让李慈稍待片刻,然后换成孩童装扮推门进来了。

他扎了个丸子头,手上抬着风车,身上穿了和李慈同花色的素色短衫,肚子上还有两滴洗不掉的油渍。

“我也给你画两笔吧!”灵儿圆圆的眼望着李慈,他似乎觉得李慈那两条胡子没眼看。

“……”李慈叉开腿,双手撑在大腿上,扎好马步让灵儿够得到自己的脸。

灵儿画得飞快,在李慈蹲不住要喊的时候停了动作。

“行,走吧走吧。”李慈没找到铜镜看自己的脸,检查了一番院内和屋内的器具,便关上房门领着灵儿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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