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规矩

李慈这才想起从笼子里爬出来。一见着赵临戈,李慈就会转不动脑筋似的,完完全全地等待着赵临戈发落。

赵临戈身着藏蓝缎袍,光晕随着一举一动流转在绣纹之上,乌发高挽,以一枚素银冠扣住。白玉簪子箍住那银冠,好使她没那么沉闷了。女娲精心雕琢的侧脸被光晕笼了一层,在李慈看来显得格外阴郁。

她微垂着眼睫羽轻动,眼下晦暗不明。

“灵儿呢?”赵临戈问道。

李慈道:“先,先回去了。”

赵临戈也不问李慈为何来浣花亭晃荡,或者根本不消问。

“七郎,你先回去吧。记得让灵儿舀水来给你濯浣濯浣。”赵临戈招招手,唤李慈过去,握着他的腰,叫他坐在身边,将老鸨扣下的配饰穿戴回李慈身上,那翠玉也重新挂回他腰间。

白衔安好笑道:“灵儿这捏骨术愈发厉害了呢,等来日定要见见赵家婿郎的样子,到底何等漂亮的小郎君入得了我们赵姐姐的眼呀?”

捏骨?李慈满头雾水,直到旁边的丫鬟瞧了赵临戈的眼色,给他拿了块铜镜。李慈这才看见自己的脸。

“……”常人模样不说,小眼睛,大鼻子,骈齿,李慈身上还痛着,眼瞧着就快被自己丑得哭出来。

“赵家向来忌讳出入风月之地,七郎早些回去,若有下次,按家规应当加罚。”赵临戈道。

李慈心里嘀咕,你不是也在这里么。

赵临戈并未再多言语,白衔安道:“小郎君有所不知,这浣花亭是妾身的产业。你家妻主今日来,是同妹妹商讨这生意呢。况且赵姐姐也是为你好。今日遇上我们便罢,若是遇上别人,可没这么走运啦。”

“那,那多谢。我,先回去。”李慈身上难受,想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

待李慈离开,白衔安这才瞧着赵临戈故作稳重的模样笑出声来。早在李慈刚踏入浣花亭,混在宾客里的几位熟络的早已瞧见了他腰间的翠玉,报给了雅间里说事的二人。

白衔安着实觉得这赵家夫妻真是新奇,才成婚几日便要在这酒楼碰上,忙掀起帘子朝楼下望去。

“噗,赵姐姐,你快瞧瞧你家婿郎。”

赵临戈闻言也掀开帘子一角望去,眉间微蹙 :“不用管他。”

“哎,赵姐姐,你家婿郎这般可爱,妹妹我有个好主意。”白衔安笑意盈盈。

……

刚踏进旧院,李慈便再也忍不住,满腹委屈化作泪水大滴大滴滚落下来。

“哭什么?”李慈才是抽噎几声,好临戈便如鬼魅般推门进来,出现在他身后。

李慈还未来得及反应,赵临戈便上前抓住了李慈的手腕。卷起袖子,瘦白的手上被麻绳勒出的红印交叠,延伸至手臂乃至全身。

李慈微微发抖。幸亏改变了面容,不至于真被人买了去。

“陈掌柜之事,谈得如何了?”赵临戈将李慈的袖子放下来,遮住自己按着李慈的手,指腹碾过纹路交杂的皮肤。

李慈被磨得酥痒,试探着想缩回手,被赵临戈拒绝,只得轻声道:“陈掌柜让我明天再去一趟……想来是,能成。”

说罢,赵临戈这才松开李慈:“明日此时你自行安排,条件你觉得妥当便无妨。颜儿会在此地候着,用钱用人,尽管同她讲。”

赵临戈只字不提酒楼之事,李慈想着翻了篇,心里长舒一口气。

“你可知赵家婿郎私入青楼要受何责罚?”赵临戈的目光在李慈身上流转打量,“要佩戴贞锁。未得妻命,不得私解。”

李慈脑中刚出现画面便被自己吓到:“妻,妻主,我,我,我不想……”

“嗯,”赵临戈本就不打算罚他,不过玉不琢,不成器。不立立规矩就会变得无法无天,“初犯无碍,以后注意便是。”

李慈忙称是。

两日后,赵临戈同赵翊便要启程,届时李慈若只身在京都恐怕会处处受限。赵临戈的父亲虽说面儿上敬重李慈,他敬的不过是皇室的血统。

如若李公主登基,能和韦执斗上一斗,那么李慈的存在便可有可无。

让李慈盘下车马行,一方面是车流往来上多条眼线,另一方面是让李慈多条出路,不至于处处被打压。

“后日我回北疆,你来替我整理行囊。”赵临戈拉了凳子坐下,倒了杯茶。清早的茶水放到此刻已经凉透,她端着杯子看了看便放下了。

“啊……是。可要送妻主出城?”李慈问道。李慈心口骤然一紧。赵临戈若是走了,他便少了这道屏障,需得直面赵长珏。

而赵长珏是长辈,又手握赵家军,自己说什么做什么,全要看赵长珏脸色。

赵临戈一次次救他于水火,近几日处处对他处处照料,滴水不漏。凶是凶些,可并未真的做了什么过分事。

现在突然晓得赵临戈要走,李慈真有些,真有些怕了!妻主出征不该带上家眷么!

李慈心里气愤,却也只敢怯怯问道。

“不必。”赵临戈断了他的念想,“届时人多眼杂,恐生变故。”

“……是。”李慈失落道。

“早些歇息。”

“是。”

赵临戈点着了油灯,阖门而去。

……

翌日。

李慈早晨就牵了匹马去了城西,到的时候陈掌柜正在后院扫着落在地上的枯叶,晨光熹微,斜斜洒落在他背上,沙沙作响,很是惬意。

见到李慈,陈掌柜便将扫帚靠在墙边,进屋拿了些纸出来。

“二八分不太妥当,还是四六分吧。另外马夫家丁,杂役小厮的开支全部交由你们,租金一个月二两银子,半年一交。你们要是同意,就签租契吧。”陈掌柜的手关节粗大,棕褐色的。掌心是粗糙的茧,握着锄头,牵着马的时候却很有力。

不出李慈所料,陈掌柜已经签好了自己那方租契,现在等着李慈签。

“全听陈掌柜的。”李慈拱手,接过租契看了看,签上了赵临戈的名字。

……

待李慈从陈氏车马行出来,撞见跟来的灵儿。

“就这么成了?”

“就这么成了。”

灵儿:“?”

李慈神秘一笑,捋了捋自己虚有的胡子:“陈掌柜虽然一个人住,但生活却打理得井井有条。毕竟是自己操劳的大半辈子的产业,自然舍不得。而且人老了又孤独,他自己不吃米糕,却要把米糕放起来,是等着儿孙回来呢。”

“那米糕呢?”灵儿跟着李慈往回走,脑袋却频频向后瞧去。

“什么?”李慈想了半天才想起昨日答应灵儿留下的米糕,好笑道:“你阿姐没给你银钱?还是克扣你吃食了?”

“那不一样!银子我要攒下来的!”灵儿道。

“那你过来我告诉你哪儿的米糕最好吃。”李慈搂着灵儿的肩膀在他耳边说,“你从这儿进去,陈掌柜最知道哪家米糕好吃了。”

“真的?”

“真的,你主动帮些忙,扫扫地,养养花,陈掌柜就会带你去吃米糕。”

李慈哄着灵儿进了陈掌柜的院子。

“大,大伯,”灵儿扒着门,不好意思道,“我给您扫扫地呗?”

……

翌日,李慈醒时天仍是将将透出层蒙蒙的光,鸡已经叫过了。他的眼皮重重阖着,却是无法再回到睡梦中了,索性坐起来,掀开被褥,穿戴好,推门去了。

昨晚被浇了凉水,膝盖仍有些酸软,身上的印子不知何时能消去,好赖几道擦伤的存在感没那么强了,他打了个寒颤,抿着唇快步走。

赵府的大门开了一扇,似乎是特地留着,李慈跨过门槛,院里忙活的婢女瞧见他便放下手中的活计,将李慈引去他熟悉的院落。

婢女只将他带到赵临戈房门外便离开了。他站在那儿,抬手扣了扣门。里头没有动静,他正准备再扣,门便从里头开了。

赵临戈只穿了寝衣,瞧着风尘仆仆的小皇帝,刚刚被吵醒的郁气也散了,侧身让李慈进屋。

李慈走了一路,身上微微发热,转头便对上赵临戈的视线,她抱手倚着门,瞧着自己。李慈不知该如何,他不知道赵临戈出行要带何物,僵在原地不知该不问。

若是不问……万一拿错什么,怕是要被责怪。

若是问……怕是会嫌他不懂眼色而责怪他。

不过李慈只花了片刻便作出决定,因着怕赵临戈嫌他动作慢而罚他。

“……妻,妻主,此行,要带些何物?”

“金创药,止血散,驱虫药,棉衣皮袄,其余的看着办。”赵临戈靠在原地没动,不紧不慢道。

赵临戈声音一如平时散漫,或是因为有些困倦怎的,李慈觉着她面上有喜色,心里提着的气也放下了,埋着头在屋里拾掇。

以前在北疆,这些东西都是赵临戈自己收拾,来了京都,府上婢女杂役多了,本是让下人收拾,赵临戈不太习惯,而刚好又瞧着李慈游手好闲。

李慈先是将赵临戈的被褥收整好,若有若无地能闻到赵临戈的气息,就如同平日那般,李慈却若有若无地感到些难以抓住的,令他觉得温暖的气味。

然后是桌上的文书,柜子里的符印,赵临戈瞧着他一样一样收拾,李慈被瞧得脊背僵硬。好在赵临戈一边瞧着他,一边告诉他何物该放在何处。

他收拾了好赵临戈的屋子,也将屋子打扫了一遍。

“好了,替我更衣。”赵临戈道。

李慈身上出了层薄汗,听到这几个字更是耳尖发烫。他应了一声,小步走过去。

赵临戈摊开手等着他。

他站在赵临戈身后,为她陇上战袍,再绕到她身前,附身为她扣好腰侧的铜扣,然后走到身侧替她束好护腕。

来之前赵临戈的长发已经束好,同初次相见那般利落英气,但李慈这回却是红了脖子红了脸。

不是入秋了么,李慈觉得夏末未完,天还是有些热。

备好行李,门外的马车也到了,家丁将赵临戈的东西搬上车便先行离开,赵临戈只带着贴身的包袱,和一柄长剑。

李慈瞧着她,心里难免羡慕。赵临戈久经沙场,身型修长挺拔,提剑上马的模样使得李慈胸腔里感到澎湃。

她身披坚执锐,斩敌人首级于马下的时候是何模样呢?

她剑身合一,金戈铁马,气吞万里的时候,又是何模样?

“陛下,”赵临戈打断了他,“面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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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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