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墨无痕走后,棋馆安静了许多。
阿福每天照常做饭,阿平每天照常扫地,可少了那个坐在正堂里打谱的身影,总觉得空落落的。
江流云白天陪母亲说话,晚上一个人复盘,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可他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
瑞王临死前说的“后手”,本因坊秀策说的“只是个开始”,像两根刺,扎在他心里,时不时就会疼一下。
这天傍晚,他正在院子里和阿平下棋,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门被推开,一个穿青衣的年轻人走进来,是九王府的人。
“江公子,王爷有请。”
江流云心里一紧。
“什么事?”
年轻人摇摇头:“小人不知。王爷只说,请公子务必今晚过府一叙。”
江流云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我这就去。”
二
江流云走进王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九王爷还是坐在那间屋子里,对着棋盘发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微微一笑。
“来了?坐。”
江流云在他对面坐下。
九王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江流云看不懂的东西。
“墨无痕走了?”
江流云点点头。
九王爷叹了口气。
“他走了也好。”他说,“他背了二十年的包袱,终于放下了。”
江流云没有说话。
九王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江流云摇摇头。
九王爷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檀木盒子,放在江流云面前。
“打开看看。”
江流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卷发黄的丝绢。他展开丝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是棋谱。
可他看着看着,脸色变了。
那棋谱上的每一步,他都认识。
是那盘二十年前的残局。
可这盘棋,和他见过的不一样。
黑棋的第七十三手,不是“拆”,是“点”。白棋的第一百零九手,不是“镇”,是“断”。最后的那一手,不是天元,是——
他抬起头,看着九王爷。
“这是……”
九王爷点点头。
“这才是真正的棋谱。”
三
江流云的手有些发抖。
“真正的棋谱?那我爹留下的那份……”
九王爷说:“是你爹改过的。”
江流云愣住了。
“为什么?”
九王爷看着他,目光深邃。
“因为他想保护一个人。”
他走回棋盘前,坐下。
“二十年前,先帝下那盘棋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说,“每一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拈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上。
“这是第七十三手,你爹下的。不是‘拆’,是‘点’。”
江流云盯着那颗黑子,心里涌起一阵寒意。
那颗“点”,落在一个要害的位置。如果这一手下去,白棋的大龙就死了。
可父亲没有下这一手。
他下的是“拆”。
九王爷继续说:“你爹本来可以赢的。他看出了先帝的意思,知道先帝想让幼子继位。可他不想看到朝堂大乱,所以他故意下了一手昏棋。”
江流云问:“那我爹留下的棋谱,为什么改成了平局?”
九王爷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想让后人以为,那盘棋是平局。”
他看着江流云,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可真正的棋谱,不是平局。是你爹赢了。”
江流云脑子里嗡的一声。
赢了?
父亲赢了?
那先帝……
九王爷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缓缓说道:“先帝驾崩,不是因为那盘棋。是因为有人下了毒。”
江流云的心跳得飞快。
“下毒的人……”
九王爷点点头。
“是我。”
四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江流云盯着九王爷,手在袖子里攥得发白。
“是你?”
九王爷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是我。”
江流云的声音有些发颤。
“为什么?”
九王爷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都移了一寸。
“因为先帝要杀我。”
他看着江流云,目光里有一种江流云从未见过的东西——是疲惫,是悔恨,也是解脱。
“先帝知道我一直在查那盘棋的真相。他怕我说出去,所以想灭口。”
江流云愣住了。
“那盘棋的真相?”
九王爷苦笑一声。
“那盘棋,是先帝布的局。他想通过这盘棋,废掉太子,立幼子为帝。可他没想到,你爹看出了他的心思,故意输给了他。”
他顿了顿,继续说:“先帝很生气。他以为你爹是在和他作对,所以想杀了你爹。可还没等他动手,我就先动手了。”
江流云的手在发抖。
“所以你杀了先帝,然后嫁祸给我爹?”
九王爷摇摇头。
“我没有嫁祸给他。我只是……没有替他说话。”
他看着江流云,目光里满是愧疚。
“你爹被抓之后,我本来可以替他作证的。可我没有。因为我怕说出来,会暴露我自己。”
他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
“这二十年来,我每天都在后悔。可后悔有什么用?人死不能复生。”
五
江流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杀害先帝的凶手,不是瑞王,是九王爷。
原来父亲背了二十年的黑锅,是替九王爷背的。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一盘棋。
他抬起头,看着九王爷。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九王爷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要死了。”
江流云愣住了。
“什么?”
九王爷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这是太医的诊断。”他说,“我得了绝症,活不过三个月了。”
江流云接过信,看完,手在发抖。
九王爷继续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不想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
他看着江流云,目光里有一种哀求。
“你可以恨我,可以杀我。我只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替我照顾静空。”
江流云愣住了。
“静空?”
九王爷点点头。
“她是我的女儿。”
六
江流云脑子里嗡的一声。
静空?林静空?九王爷的女儿?
“可她是我妹妹……”江流云喃喃道。
九王爷摇摇头。
“她不是你亲妹妹。”
他看着江流云,缓缓说道:“你娘当年离开京城的时候,带着一个刚出生的女婴。那个女婴,是我和你娘的。”
江流云彻底懵了。
“你和我娘?”
九王爷点点头。
“你娘在宫里当棋待诏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那时候我还年轻,她也年轻。我们……有了静空。”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可后来她遇见了你爹。他们相爱了。我成全了他们。”
江流云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林静空不是他的亲妹妹。
原来她是九王爷的女儿。
“那她知道自己……”
九王爷摇摇头。
“不知道。她以为自己是你的亲妹妹。你娘也一直没告诉她。”
他看着江流云,目光里满是恳求。
“别告诉她。让她以为自己是你的亲妹妹。这样……她会好过一些。”
江流云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点头。
“好。”
七
那天晚上,江流云没有回棋馆。
他一个人坐在王府的花园里,看着天上的月亮,脑子里乱成一团。
九王爷是杀害先帝的凶手。父亲是替九王爷背的黑锅。林静空不是自己的亲妹妹。娘和九王爷……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太多的真相,太多的秘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身,往棋馆走去。
走到门口,看见林晚棠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他。
“流云,你一晚上没回来,娘担心死了。”
江流云看着她,忽然问:“娘,静空是谁的女儿?”
林晚棠愣住了。
她的脸色变了变,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叹了口气。
“你都知道了?”
江流云点点头。
林晚棠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下。
“静空是九王爷的女儿。”她说,“当年我在宫里,和他……后来有了她。”
她低下头,眼眶红了。
“我对不起你爹。可你爹不怪我。他说,孩子是无辜的。”
江流云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林晚棠抬起头,看着他。
“你恨娘吗?”
江流云摇摇头。
“不恨。”
林晚棠的眼泪流了下来。
八
接下来的日子,江流云每天都去看九王爷。
九王爷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可精神还好。每次江流云去,他都拉着他说很多话。
说当年的事,说那盘棋,说静空小时候的事。
江流云静静地听着,偶尔问几句。
有一天,九王爷忽然说:“我想再见静空一面。”
江流云愣住了。
“可你让我别告诉她……”
九王爷苦笑一声。
“我知道。可我还是想见见她。远远地看一眼就行。”
江流云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去安排。”
九
三天后,江流云把林静空约了出来。
他们在城南的一座茶楼见面。林静空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着,看起来清清爽爽。
“哥,你找我什么事?”
江流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没事,就是想见见你。”
林静空笑了。
“肉麻。”
两个人喝着茶,说着闲话。江流云时不时往窗外看一眼。
茶楼对面,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是九王爷。
他远远地看着林静空,眼睛里满是慈爱和不舍。
林静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往窗外看了一眼。
“哥,那辆马车是谁的?”
江流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不知道,可能是过路的吧。”
林静空点点头,没再追问。
喝完了茶,两个人起身离开。走出茶楼的时候,那辆马车已经不见了。
林静空看着空荡荡的街角,忽然说:“哥,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江流云笑了笑。
“可能是哪个公子哥看上你了。”
林静空瞪了他一眼。
“胡说八道。”
两个人笑着走了。
十
那天晚上,九王爷死了。
他死得很安详,脸上带着微笑。手边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静空亲启”。
江流云站在床前,看着那张苍老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人,是杀害先帝的凶手,是让父亲背了二十年黑锅的人。
可他也是静空的父亲,是一个临死前只想远远看女儿一眼的老人。
江流云拿起那封信,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把信收进怀里,没有交给林静空。
这是九王爷的遗愿——让她永远不知道真相。
他不能让九王爷失望。
十一
九王爷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朝廷说是暴病而亡,没有声张。来吊唁的人不多,都是些亲近的官员和朋友。
江流云站在灵堂里,看着那块写着“九王爷朱世衡之灵位”的牌子,久久不语。
林静空站在他身边,眼圈红红的。
“哥,九王爷是个好人吗?”
江流云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林静空点点头,没再问。
葬礼结束后,江流云一个人留在灵堂里,对着那块灵牌,说了很多话。
说父亲的事,说那盘棋的事,说二十年前的真相。
最后,他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静空。”
然后他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十二
回到棋馆,林晚棠正在等他。
“九王爷走了?”
江流云点点头。
林晚棠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他这辈子,不容易。”
江流云看着她,忽然问:“娘,你恨他吗?”
林晚棠摇摇头。
“不恨。他对我很好。”
她看着窗外的天空,缓缓说道:“人这一辈子,谁没做错过事?重要的是,能不能在最后的时候,找回自己的心。”
江流云点点头。
他知道,九王爷最后的时候,找回了自己的心。
十三
一个月后,朝廷传来消息——瑞王的余党被一网打尽。
那个“后手”,终于被清除了。
江流云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一切都结束了。
父亲的冤屈洗清了。真凶伏法了。娘回来了。妹妹在身边。
只剩下最后一件事——
那盘棋。
他转身走下城墙,往棋馆走去。
林晚棠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进来,微微一笑。
“流云,陪娘下一盘棋吧。”
江流云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母子俩对坐着,面前摆着那副黑檀木的棋子。
林晚棠拈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上。
“这盘棋,娘想了二十年。”她说,“今天终于可以下了。”
江流云拈起一颗白子,落在天元。
林晚棠笑了。
“和你爹一模一样。”
两个人就这样下了下去,一着一着,慢慢地,静静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阿福和阿平的说话声,还有林静空的笑声。
江流云看着棋盘,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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