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府的院子比江流云想象中更大。
穿过前院,绕过一道影壁,眼前豁然开朗——一个能容下几百人的演武场,此刻摆满了棋盘。黑白两色的棋子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上百人围坐在棋盘前,等待第一轮的对决。
江流云抽到的签是“乙十七”,对手是一个穿绸衫的年轻公子,看起来比他大两三岁,神情倨傲。
“忘忧棋馆?”那公子看了一眼江流云递过来的名帖,嗤笑一声,“没听说过。”
江流云没说话,在棋盘前坐下。
“你先。”公子把黑子推过来,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江流云也不客气,拈起黑子,落在小目。
公子应了一手,星位。
两个人你来我往,下了二十几手。公子的棋风很猛,开局就点三三,紧接着挂角、打入,步步紧逼。江流云不急不慢,按照墨无痕教的“势”来下,先占大场,再布厚势。
下到第四十七手,公子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奇怪的境地——明明每一步都是照着定式下的,可走着走着就发现不对了。黑棋的每一块棋都薄薄的,像一层纸,可就是戳不破。白棋明明没做什么,可整个棋盘上都是白棋的影子。
“你……”他抬起头,看着江流云,“你这是什么棋?”
江流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公子咬了咬牙,在中间打入,想搅乱局势。
江流云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的左手稳稳落下,一手“镇”,正好压在公子打入的那颗子上方。这一手镇下去,黑棋那颗子顿时像被压住了七寸的蛇,动弹不得。
公子挣扎了几手,越挣扎陷得越深。最后,他投子认负,脸色铁青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流云收拾棋子,动作很慢,很仔细。
“下得不错。”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江流云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人站在旁边,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清俊,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在下沈默言,”年轻人合上折扇,拱了拱手,“翰林院编修。”
江流云心里一动——沈默言?师父给的那封信,收信人不就是这个名字?
他站起身,想说什么,沈默言却摆摆手,压低声音:“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好好下棋,若有闲暇,可来翰林院找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消失在人群里。
江流云站在原地,怔了片刻,然后把那封信往怀里掖了掖,继续等待下一轮。
二
第一轮淘汰了一半人,第二轮只剩下六十四个。
江流云的第二个对手是个中年人,穿着粗布衣裳,手指粗糙,像是干惯了粗活的。可一坐在棋盘前,他的眼神就变了——像一头盯上猎物的狼。
这一局,江流云执白。
中年人的棋风很野,完全不管定式,上来就乱战。江流云一开始还按部就班地应对,下了十几手,忽然发现自己被带进了对方的节奏里。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些纷乱的棋子,只去感受棋盘上的“气”。
气在流动。
黑棋的气很旺,像一团火,到处乱窜。白棋的气很稳,像一潭水,静静地等着。可火再旺,也有烧尽的时候;水再静,也能灭火。
他睁开眼,拈起一颗白子,落在一个看起来无关紧要的位置。
中年人愣了一下,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
他应了一手,继续猛攻。
江流云不急,每一手都下在最稳的地方。中年人越攻越急,越急越出错。下到第八十三手,他一个疏忽,被江流云抓住机会,提掉了他七颗子。
中年人的脸色变了。那七颗子是他大龙的尾巴,被提掉之后,大龙顿时没了眼位,成了待宰的羔羊。
他挣扎了几手,最终还是投子认负。
“后生可畏。”他站起身,冲江流云点点头,“我输了。”
江流云起身还礼。
第二轮结束,只剩三十二人。
三
第三轮的对决在下午进行。
江流云抽到的是“甲三”,对手的名字写在一张红纸上——林静空。
他愣住了。
林静空?那个棋馆里借住的姑娘?那个墨无痕说是锦衣卫的女人?
他抬起头,四处张望。人群里,一个淡青色的身影正朝他走来。
林静空今天换了一身衣服,月白色的襦裙,头发挽成简单的髻,整个人看起来清雅脱俗。她走到江流云面前,微微一笑。
“真巧。”
江流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棋盘前坐下。林静空看着江流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没想到你会来。”她说。
江流云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棋子。
“你恨我吗?”她忽然问。
江流云抬起头,看着她。
林静空的眼神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复杂的、深沉的、像是藏着很多话却不能说出口的东西。
“我没有害过你。”她说,“我只是……有我的事要做。”
江流云沉默片刻,开口问:“你接近我,是为了《天机谱》?”
林静空没有回答,只是说:“猜先吧。”
江流云猜错,林静空执黑先行。
林静空的棋风和江流云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她的棋很细,细得像绣花,每一手都落在最精确的位置上。可细里又藏着韧,像江南的丝绸,看着软,撕都撕不烂。
江流云下得很吃力。
他试着用墨无痕教的“势”来应对,可林静空的棋根本不给他布势的机会。每一块棋都被分割成小块,每一小块都互相牵扯,拆东墙补西墙,补了西墙东墙又漏。
下到第五十七手,江流云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中间的大龙还没活,左边的空又被破了。他咬了咬牙,先救大龙。
林静空紧接着在右边打入。
就这样,江流云被牵着鼻子走了一整盘。等他把所有漏洞都补上,再回头看形势——黑棋已经领先了七八目。
第一百零三手,江流云投子认负。
“我输了。”
林静空没有说话,开始收拾棋子。收拾完,她抬起头,看着江流云。
“你下得很好。”她说,“比我预想的更好。”
江流云低着头,不说话。
林静空站起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小心阿寿。”
然后她走了,消失在人群里。
江流云怔怔地坐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小心阿寿?阿寿怎么了?
四
第三轮结束,江流云被淘汰了。
他站在人群外,看着剩下的十六个人继续角逐。林静空赢了这一轮,进入下一轮。她的对手是个高丽人,棋风很怪,两个人下了一个时辰,最后林静空赢了半目。
江流云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他没有马上回棋馆,而是在王府里慢慢走。穿过演武场,绕过一座假山,眼前忽然出现一片竹林。竹林深处,隐约能看见一座小亭子。
他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竹林里有人说话。
“……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那小子叫江流云,是墨无痕三个月前从外面带回来的。据说是远房侄子,从小哑巴,父母双亡。”
“哑巴?”
“装的。有人看见他在棋馆里开口说话。”
沉默了片刻,那个声音又说:“《天机谱》呢?”
“还没找到。但据线报,墨无痕手里可能有线索。那小子来棋馆之后,墨无痕就教他下棋,教得很用心,不像是普通亲戚。”
“继续盯着。王爷说了,无论如何,要在万国棋宴之前拿到《天机谱》。”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流云躲在假山后面,心跳得像擂鼓。王爷?万国棋宴?《天机谱》?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了,才悄悄从假山后面出来,顺着原路往回走。一路上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脑子里全是刚才听到的话。
有人在盯着他。有人在盯着棋馆。有人在找《天机谱》。
而那个人,是“王爷”的人。
九王爷?
五
江流云回到棋馆时,天已经快黑了。
阿福正在厨房里忙活,看见他回来,高兴地迎出来:“你回来了!怎么样?赢了吗?”
江流云摇摇头:“输了。”
阿福愣了一下,随即安慰道:“没事没事,能进王府就是本事!我听人说,这次秋弈会有一百多人参加呢,你能进前三轮,已经很厉害了!”
江流云没心思听这些,问:“师父呢?”
“在正堂。一下午都没出来,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江流云往正堂走去。走到门口,正要敲门,忽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墨无痕的声音。
“……沈兄,这事我实在没办法。那孩子是我故人之子,我不能不管。”
另一个声音响起,江流云听着有些耳熟——是白天在王府见过的沈默言。
“墨兄,我不是要你不管他。我是提醒你,锦衣卫已经盯上他了。那个林静空,你知道她是谁吗?”
“知道。”
“知道你还让她住在棋馆?”
“她是沈一棋的徒弟,我不好赶人。再说……”墨无痕顿了顿,“她要是真想查什么,住在外面也能查。住在里面,反而在我眼皮子底下。”
沈默言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当年江天星的事也是这样,你说你看着他就不会出事,结果呢?”
沉默。
江流云站在门外,手心全是汗。
“那孩子是天星的骨肉,”墨无痕的声音很低,“我不能让他出事。当年我没能护住天星,这一次……”
“这一次你也护不住。”沈默言打断他,“九王爷要的东西,谁能护得住?”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但我听说,九王爷手里有半部《天机谱》,他一直想找另外半部。现在江流云来了京城,又在秋弈会上露面,你说他会怎么想?”
墨无痕没有说话。
“墨兄,听我一句劝,把那孩子送走。越远越好,最好送到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他不会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和他爹一样,认死理。”墨无痕苦笑一声,“他要查清他爹的死因,要找到那颗‘人’字棋,要替天星报仇。他不把这些事做完,不会走的。”
沈默言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那我就不劝了。你自己保重。那封信……你给他了?”
“给了。”
“好。如果他真遇到什么麻烦,让他来找我。”
脚步声响起,门从里面打开。沈默言走出来,看见门口的江流云,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没有说话,径直走了。
墨无痕站在屋里,看着江流云。
“都听见了?”
江流云点点头。
墨无痕叹了口气,走回棋盘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进来吧。”
六
江流云在墨无痕对面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你在王府遇到什么了?”墨无痕问。
江流云把竹林里听到的话说了一遍。
墨无痕听完,脸色凝重。
“看来九王爷也在找《天机谱》。”他喃喃道,“难怪他办什么秋弈会,难怪他收那么多棋手……他是在撒网。”
江流云问:“他找《天机谱》干什么?”
墨无痕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知道《天机谱》是什么吗?”
江流云摇头。
“我也只知道一半。”墨无痕缓缓说道,“那是上古传下来的一部棋谱,据说藏着棋道的终极奥秘。可你爹当年说过,那不止是棋谱,还是一张地图。”
“地图?”
“对。地图。你爹说,《天机谱》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连他都不知道的秘密。他只来得及告诉我,要集齐‘天地人’三颗棋子,才能看见真正的棋谱。至于那棋谱是什么,藏在哪里,他没来得及说。”
江流云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棋子,放在桌上。
“天”和“地”并排躺着,裂纹里仿佛有光在流转。
“现在就差‘人’了。”墨无痕说。
江流云沉默片刻,忽然问:“师父,林静空……她真的是锦衣卫吗?”
墨无痕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还是不信?”
“我不知道。”江流云低头看着那两颗棋子,“她今天下棋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小心阿寿’。”
墨无痕愣住了。
“小心阿寿?”他重复了一遍,眉头紧皱,“阿寿怎么了?”
江流云摇头:“我不知道。但她特意说这句话,肯定有原因。”
墨无痕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住。
“阿寿……阿寿最近确实不太对劲。”他喃喃道,“他以前老往周少爷他们跟前凑,最近倒是不去了。我还以为他转了性……”
他看向江流云:“你的意思是,阿寿可能是……”
江流云点点头。
墨无痕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人心难测,人心难测啊……”
他走回棋盘前,坐下,看着江流云。
“从现在起,你要更加小心。阿寿那边,我来盯着。你只管准备,两个月后,还有一场更大的棋会。”
“更大的棋会?”
“万国棋宴。”墨无痕说,“九王爷办的,邀请各国使节来下棋。到时候,天下高手齐聚,你如果能在那上面出头,就能接近九王爷,找到那颗‘人’字棋。”
江流云点点头。
墨无痕看着桌上的两颗棋子,忽然问:“你今天输给林静空,心服吗?”
江流云想了想,点头:“她棋下得比我好。”
“好在哪里?”
“细。她的棋太细了,我根本找不到破绽。”
墨无痕点点头:“这就对了。林静空是江南棋院沈一棋的徒弟,沈一棋以‘细’闻名,号称‘落子无痕’。她能学到这个地步,已经是顶尖高手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今天输给她,不丢人。但你得记住,她不只是你的对手,还是你的敌人。”
江流云低着头,没有说话。
墨无痕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喜欢她?”
江流云猛地抬起头,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没有……”
墨无痕摆摆手,打断他:“喜欢也没用。她是锦衣卫,你是要查案的人。你们不是一路人。”
江流云低下头,不说话。
墨无痕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睡吧。明天开始,继续学棋。万国棋宴之前,我要让你再上一个台阶。”
七
江流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林静空。
想她第一天来棋馆时站在院子里的样子,想她蹲在井边洗衣服时和他说话的样子,想她在棋盘前看着他、问“你恨我吗”的样子。
她是锦衣卫。她是来查他的。她说的每一句话,可能都是试探。
可她为什么要说“小心阿寿”?
如果她是敌人,为什么要提醒他?
他越想越乱,索性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阿平的那把扫帚靠在墙角,阿福晾的衣服还挂在绳子上,夜风吹过,轻轻摇晃。
正堂的灯还亮着。
江流云走过去,透过窗缝往里看。墨无痕坐在棋盘前,对着那盘二十年前的残局,一动不动。
他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孤独。
江流云忽然想起父亲。父亲临终前,也是这样一个人坐着,对着什么都没有的墙壁,一坐就是半天。那时候他不知道父亲在想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在想过去。在想回不去的事。
他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看见一个人影从西厢房那边闪过,消失在墙角。
是阿寿。
江流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悄悄跟过去,贴着墙根走,转过墙角,看见阿寿站在棋馆后门那儿,正往外张望。
后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衣,看不清脸。
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太轻,江流云听不清。他只听见最后一句——
“……放心,东西我一定拿到。”
然后黑衣人走了,阿寿关上门,转身往回走。
江流云赶紧躲到暗处。阿寿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发现他,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
江流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东西?什么东西?
他想起林静空说的“小心阿寿”,想起竹林里听到的对话,想起墨无痕说的“人心难测”。
他忽然明白了。
阿寿是内鬼。
八
第二天一早,江流云把昨晚看到的事告诉了墨无痕。
墨无痕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你别声张,我来处理。”
江流云问:“怎么处理?”
墨无痕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想怎么办?”
江流云想了想,说:“我想知道他是谁的人。”
墨无痕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赶他走,反而打草惊蛇。不如留着,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从今天起,你小心些。那两颗棋子,千万藏好。”
江流云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照常。
阿福照样做饭,阿平照样扫地,阿寿照样往周少爷他们跟前凑——只是比以前少了很多。江流云白天干活,晚上学棋,见到阿寿时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他每次看见阿寿的笑脸,心里就会涌起一阵寒意。
那张笑脸底下,藏着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九
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阿寿出事了。
那天江流云正在正堂和墨无痕复盘白天的棋局,忽然听见外面一声惨叫。两个人冲出去,看见阿寿倒在院子里,捂着肚子,脸白得像纸。
阿福蹲在他旁边,手足无措:“师父!师父!阿寿他、他……”
墨无痕走过去,蹲下,看了看阿寿的脸色,又掀开他的衣服——肚子上有一道伤口,不深,但流了很多血。
“谁干的?”
阿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的眼睛看向江流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恐惧?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江流云走过去,蹲下来。
“是谁?”他问。
阿寿张了张嘴,发出微弱的声音:“黑……黑衣人……”
然后他头一歪,昏了过去。
墨无痕赶紧让阿福去请郎中。阿平拿来布条,帮阿寿包扎伤口。江流云站在一旁,看着阿寿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黑衣人?
是他那天晚上看见的那个黑衣人吗?
可如果是那个黑衣人,为什么要杀阿寿?阿寿不是他们的人吗?
他想不明白。
郎中来看了,说伤口不深,没伤到要害,养几天就好。阿寿被抬回屋里,一直昏迷到第二天中午才醒。
醒来后,墨无痕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他半夜起来解手,看见一个黑衣人从墙头翻进来,他想喊人,被那人一刀刺中肚子,然后那人就跑了。
“你看清那人的脸了吗?”
阿寿摇头:“太黑了,看不清。”
墨无痕点点头,没再问。
江流云站在一旁,看着阿寿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十
阿寿养伤的日子里,棋馆安静了许多。
没有人再半夜鬼鬼祟祟地出门,没有人再往周少爷跟前凑。阿寿每天躺在屋里,阿福给他送饭,阿平给他换药,江流云偶尔去看他一眼,说几句话。
“你怎么得罪那些人的?”有一次江流云问。
阿寿愣了一下,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真没看清那人的脸?”
“没看清。”阿寿的眼神有些躲闪,“太黑了。”
江流云点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阿寿在撒谎。
可他没有证据,也不知道阿寿为什么撒谎。
一个月后,阿寿的伤好了。
他又开始干活,又开始说话,又开始笑。可江流云总觉得,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笑意。
十一
万国棋宴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墨无痕对江流云的训练也越来越紧。每天晚上,两个人在正堂里对弈,一局接一局,经常下到后半夜。
江流云的棋力在飞速提升。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只会凭感觉下棋。他开始懂得布局,懂得形势判断,懂得厚薄转换。墨无痕教给他的“势”,渐渐和他的“感”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棋风。
“你现在缺的,就是经验。”墨无痕有一次说,“下过的棋还不够多。等你有了一千局、两千局的积累,就能真正登堂入室了。”
江流云问:“我爹当年下了多少局?”
墨无痕想了想:“不知道。但他从小就开始下,到二十岁的时候,少说也有上万局了吧。”
上万局。
江流云沉默了。他才下了多少局?不过几百局而已。
“别灰心。”墨无痕拍拍他的肩膀,“你比你爹强。你天生就能‘看见’,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只要多下,迟早能追上他。”
江流云点点头。
窗外,月亮又圆了。
再过半个月,就是万国棋宴。
十二
万国棋宴前三天,林静空来了。
她站在棋馆门口,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有脂粉,看起来和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
阿福开的门,看见她愣住了:“林、林姐姐?”
林静空笑了笑:“我来看看大家。”
她走进院子,和阿福说了几句话,又和阿平点点头,然后走到正堂门口,敲了敲门。
墨无痕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
林静空推门进去。
江流云正在和墨无痕复盘,看见她进来,手里的棋子顿了顿。
林静空在门口站定,行了一礼:“墨先生。”
墨无痕看着她,目光平静:“林姑娘有事?”
林静空沉默片刻,忽然说:“我是来辞行的。”
墨无痕微微一怔。
“我的事办完了,要回江南了。”林静空说,“临走前来看看大家,也来……和江公子说几句话。”
她看向江流云。
墨无痕站起身,拍了拍江流云的肩膀,走了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江流云和林静空两个人。
林静空走到棋盘前,低头看着那盘没下完的棋,沉默了很久。
“这半个月,我想了很多。”她忽然开口,“想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想你在井边洗衣服的样子,想那盘我们下的棋。”
江流云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静空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是锦衣卫。”她说,“从一开始就是。我来棋馆,是奉命调查《天机谱》的下落。”
江流云没有说话。
“可我没有害过你。”她继续说,“我下的每一盘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提醒你小心阿寿,也是真的。”
“为什么?”江流云终于开口,“为什么要提醒我?”
林静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因为我欠你的。”
“欠我什么?”
林静空没有回答。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颗棋子。黑子。
江流云低头看去,瞳孔猛地收缩。
那颗黑子的中心,有一道极细的裂纹,隐隐约约组成一个字——
“人”。
“这是……!”
林静空点点头。
“‘人’字棋。”她说,“我找了大半年,终于找到了。”
江流云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你为什么要给我?”
林静空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时的涟漪。
“因为你是江天星的儿子。”
她转身要走。
江流云叫住她:“等等!”
林静空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你要回江南?”
“嗯。”
“还会回来吗?”
沉默了很久,林静空的声音轻轻传来。
“也许吧。”
她推开门,走进阳光里,再也没有回头。
江流云站在原地,看着桌上的那颗“人”字棋,久久没有动。
窗外,阿福的喊声远远传来:“林姐姐!林姐姐你这就走啊?不吃顿饭再走?”
没有回答。
江流云把那颗“人”字棋拿起来,和怀里的“天”“地”放在一起。
三颗棋子,终于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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