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轩梁家歇了一夜。
这一晚他做了噩梦。
梦里，他站在人群之中，无数目光审视着他，人们交头接耳，对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琴晔站在远处，嘴巴动了动，梁轩想听清他的声音，却只能听见周遭源源不断的声音。
-“就是他，真恶心。”
-“不要脸。”
梁轩皱眉，想拨开人群，但他找不到琴晔了。
画面一转，梁轩突然身处那个熟悉的疗养院。
所有人都看着他，余倩倩，护士，还有琴晔。
这次他看清了琴晔的脸。
错愕的。惊慌的。恐惧的。
琴晔好像在哭。
琴晔为什么会哭？
不要哭…
梁轩想向琴晔的方向走去，却觉得心口又发热发胀。低头看去，心口的伤疤渐渐加深，伤口一点点裂开，像娇媚的花慢慢绽开，完全绽放之后，血流如注。
他试图擦去胸口上的血迹，可是越擦越多，他开始不耐烦，用手按，用拳头砸，甚至想撕开看看伤口里面有什么。
他感觉不到疼，也看不清眼前的画面，如同坠入某个深海的旋涡，无法动弹，不能呼吸。
直到胸口处传来刺痛，他猛然睁开眼，大口喘息着，惊得一身冷汗，终于挣脱了梦魇。
他打开床边的夜灯，衣服上渗出了一点血迹，掀开衣服，胸口上几处密密麻麻的抓痕，渗着血珠。
梁轩有些疑惑，眯起眼睛定定看着，原本细细的血珠渐渐扩大，越来越多，越来越快，染红了双眼。
又是幻觉。
梁轩关了灯，闭上眼，再次陷入黑暗。
后半夜却无论如何也睡不安稳，辗转反侧，直到天明。
暑期没剩下几天就结束了，梁轩在家呆了一段时间。父母和大哥都很忙，大概是忙着处理自己惹出来的麻烦。
梁轩乐得清闲，除了吃饭，大部分时间窝在房间里继续完善小说大纲。只是效率低得可怜，有时候几个小时写不了一百字，梁轩干脆关掉电脑，打算晚点约夏初阳出去吃饭。
正在此时，二姐梁楚玉敲开了梁轩的卧室门。
梁轩看着一脸担忧的二姐，提出一起去楼下散步。
天色已经晚了，今天难得是个阴天，晚风并不灼人。
“二姐，大哥那边还好吧？”梁轩率先打破了沉默。
“都顺利，不用担心。”梁楚玉回答的很快，停顿了几秒，又道，“你和小晔呢，怎么样了？”
“不用担心，晔哥应该没放在心上…是我连累了他。”
“别这么想，不是你的错。”梁楚玉的语气严肃，对梁轩的话很不赞同。
梁轩笑笑，没过多争辩，“嗯，我知道二姐是为我着想。”
梁楚玉无声摇头叹息，“轩仔，你和小晔的事…你到底怎么想的？”
梁轩一时沉默没有回答，梁楚玉也没有追问。
“二姐，我想为我之前的冲动道歉。”梁轩停下脚步，看向梁楚玉的目光郑重而柔和，“在所有的事情都还没有确定的时候，突然告诉你这些，想让你站在我这一边，是很不负责的行为。”
“在这件事情上，我太想得到认可，太想做点什么，却忽视了你的感受。是我的错。”
梁轩笑着歪过头去蹭梁楚玉的肩，只是他个子比梁楚玉高不少，蹭过去的样子像要栽倒的不倒翁，“二姐愿意原谅我吗？”
梁楚玉盯着梁轩，眼中有藏不住的讶异，随后几分无奈几分欣慰地叹气：“我从来没有生你的气。”沉默一会，梁楚玉又轻声问：“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
目送梁楚玉回家后，梁轩拨通夏初阳的电话，约他出来吃饭。
电话那头的夏初阳却支支吾吾，“那个，轩儿啊，今天不行，约了人，下次想吃什么哥请你。”
梁轩觉得有些好笑，夏初阳平时约谁吃饭可不像今天这样藏着掖着，但梁轩也没多问，草草聊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梁轩站在街上，一时有些茫然。
他该去哪儿呢？
漫无目的地沿着大街走着，兜兜转转，梁轩看见一个熟悉的招牌。
Xfly。
这里面可没有什么好的回忆。梁轩这样想着，却还是鬼使神差般走进酒吧。
梁轩坐在吧台角落，安静地看着调酒师为客人调酒。大概有好几位客人排队，一时也没顾得上梁轩。
他记得这位调酒师，他左手虎口处有一小块伤疤，像一个弯弯的月牙。
过了十分钟左右，调酒师终于忙完，朝梁轩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
他主动朝梁轩打招呼，“小帅哥，好久不见。”
“你还记得我？”梁轩微愣。
“你这张脸很难不记得啊，况且，那天你们可闹出不小动静。”调酒师笑了笑，似乎想起了什么，“你们离开之后，另一个帅哥又回来喝了几杯酒。”
“啊…”梁轩眨了下眼，大脑有点迟钝。
“吵架了吧？我看他面色也不太好，问他喝什么，他说随便，就给他调了跟你一样的。”
“嗯…”梁轩轻点了下头，一时间信息太多，思绪有些乱。
“今天喝什么？”
调酒师的询问打断了梁轩的出神。他此刻才想起来一个问题，“我…好像戒酒了。”
年轻的调酒师失笑，大概也没想到一个戒酒的人为什么想不开来酒吧。看着梁轩略显窘迫的表情，他给梁轩倒了杯白水。
“谢谢。”梁轩接过水杯，仍然心不在焉。
淳安打量着面前这位脸蛋漂亮，但举止奇怪的客人，小口喝着水，很明显魂不守舍。
他不是一个热衷于打探客人**的人，或许是因为这位客人眼睛太干净，也或许是此刻播放的音乐节奏刚好，淳安此刻暂时把自己的职业道德放在一边，主动聊起了一个私人话题。
“你们分手了？”
梁轩诧异地抬头，淳安随意笑笑，示意自己没有多余的想法。
很奇怪，有些话，对熟悉亲近的人难以开口，比如夏初阳，比如大哥二姐，但此刻，对一个只在酒吧见过两次面的陌生人，梁轩却能放下所有的戒备。
“嗯。”梁轩轻声开口，“分开很久了。”
“我…很爱他。”梁轩眼睛在灯光下忽明忽暗，“但我做错了事，我没有办法让他原谅我。我也不能原谅我自己。”
淳安思索了片刻，“一定要被原谅，才能重新去爱吗？”
“…我想填补对他的亏欠。”
“你问过他吗？他的想法是什么？”
梁轩的思绪在淳安的嗓音中慢慢飘远，
他想起了琴晔昨天对他说的话。
-
“琴晔，你在意什么呢？”
琴晔回头看他，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向他们坦白了？”
梁轩拧眉：“是，我只说我纠缠你…”
“为什么？”
“这不是事实吗？”
梁轩眨了下眼，意识到琴晔不是问这个，道：“我曾经对他们撒谎，说你喜欢我，还…总之，让你承受了很多压力。这一次想换我来。”
“你觉得，你向他们坦白，只有你在承受压力吗？”琴晔道：“我们的问题从来与他人无关。”
琴晔继续道：“我想开始新的生活。”
-
梁轩盯着手里的水杯出神，那时琴晔的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爱，甚至没有疲惫和不耐。那眼神…平静中似乎又包含点别的意味。那是什么呢？梁轩没看明白。
“可能他只是不想要我了。”
“他讨厌你吗？”
梁轩想了想，摇头，“他说不恨我了。”
“那为什么不让他重新爱你呢？”
梁轩说：“我曾经以为，我怕他仇视，怕面对他的愤怒和报复，后来发现不是的，最让我感到害怕的，是他的漠视。” 梁轩看着远处的驻唱歌手，像是醉了：“我愿意把我拥有的一切都给他，可是他拒绝我所有付出和弥补，不给任何补救错误的机会。这样的惩罚太重了，不是吗？我最近做了很多梦，梦里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远远地看着，我永远也抓不住他。”
梁轩又看见无数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断指责和鄙夷。
过往和梦境交织，变成越陷越深的泥沼。
淳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所以你是在害怕。”
“嗯，怕。”
“怕他再次拒绝你，还是更怕你们到此为止？”
梁轩垂下眼，没有回答。过了一会，随手指了杯酒单上最贵的酒，“帮我调一杯吧。”
淳安点了点头，转身调酒去。可等他调完，吧台哪里还有梁轩的身影。
此时同事凑过来，低声笑道，“那位帅哥结过账了，说是请你的。”
淳安一时沉默无言。
-
走出酒吧，晚风吹散了身上的浊气。
梁轩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连同那些担忧和犹豫一起散进风中。
他掏出手机，翻出那个许久没有触及的号码，指尖停顿再三，点击了拨通键。
“嘟--嘟--嘟--” 电话响了三声。
不是被拉黑后的忙音！
接通电话后，梁轩屏住呼吸。
“有事吗。”琴晔的声音礼貌而平和。
“琴晔，是我。”
怕人挂断电话，梁轩不等人回答，道：“昨天，我说，祝福你的新生活，还能不能改啊？”
梁轩吸了吸鼻子：“…我可以参与你的生活吗？”
??
拒绝他的帮助，拒绝他的任何的补救机会，这就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
他并不存在，他被放逐了， 这也是他的惩罚。
《赎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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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新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