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把元令安领上二楼，七十平左右的被改装过的小教室，桌椅排了两列，女人让他在最前面的长桌坐下。小孩们多是三四年级的小学生，吃完饭三三两两上楼。

元令安本琢磨自己能见缝插针地写会习题，而每当他进入状态，某个角落就会飞出来一只铅笔或是橡皮命中他脑门。这些孩子他打不得骂不得，只能继续埋头做题，继续被砸。

屋子隔音不好，楼下传来洗碗的水声以及女人的交谈。这些小孩只拿笔和橡皮砸元令安，过一会儿再自己捡回来。

元令安一直忍受，直到被铅笔划了脸，跟被猫爪子挠了似的，脸上火热热的一条，刺痛明显。

他顿时暴怒，一巴掌打在桌子上，冲面前齐刷刷低头的小孩怒吼：“谁扔的？！”

楼下水声停了，拖鞋拍打楼梯的声音越来越近，登记他名字的女人出现在门口。

“怎么了？”女人先看了元令安。

元令安满腔怒火无处可泄。

女人很快为他找来药液和创可贴，元令安问一个小女孩要了镜子，对着伤口仔细贴上创可贴。

幸好铅笔只是堪堪擦过，没有破相，元令安稍微平静了点。

女人把药收了，安慰他：“现在的小孩都聪明。”

元令安没说话，忽然起身，手里握着作案工具，在一张桌子旁停下。

“欸你……”

元令安抓着面前小孩的后衣领，强迫他抬头。

小孩不过三年级，人中沾着鼻涕泡，两个朝天鼻孔细细收缩，能看清鼻毛。

“很好玩？”

元令安没想做什么，甚至什么也没做，那小孩毫无征兆地开始扯嗓子嚎，整得元令安不知所措，僵硬地松了手。

女人跑过来把他推开，元令安没反应过来，踉跄了一步，单手撑在身后的书桌。

“好了好了，不哭……”

“乖啊，不哭了……”

元令安没法教训仗势欺人的小孩，也没法叫醒这个装睡的女人，沉默地回到原位坐下。

小孩得了安慰，很快就闭了嘴。

元令安合上书，准备走人，被女人叫住，女人说，字都签了，你要跑路？

他转身看了女人一眼，视线落在女人身后的孩群。

窗外投进来的阳光打在元令安身侧，挺直的鼻梁落下阴影割出明暗，微长的刘海盖住了双眸，看不清眼神波动。

女人愣愣地看着元令安坐下，重新摆好练习册和笔，身后的孩子也都安分下来，三步一回头地离去。

之后便没有铅笔和橡皮的攻击，元令安度过了还算安稳的一个下午，走前拿到了日结工资，心里愁郁一扫而空。

天已经黑了，公交车上站满了人，元令安被挤在角落，手里死死地攥着一天赚的钱。他看着玻璃窗上自己那张脸，眼眶突然一阵湿热。

途中某个站点对面有家面包店，元令安跟随人群下车，去店里买了一瓶他很喜欢喝的酸奶，足足要十二块钱，手里的钱被收银员用力抽走了。

元令安站在门外仔细品味这杯曾经日日陪伴的酸奶，已经好久没喝过了，感觉也不是特别好喝，以后还是不喝了。

下一班公交已经停在站点，他把酸奶盖子拧了，人刚往前走了半步，突然就被人撞了后背，手里的酸奶飞了出去。

元令安睁大眼睛看着杯子在地面打转，里面的液体流了出来，白色的液体画成一个圆。

他破口大骂：“眼瞎啊？走路……”

元令安转身看到撞他的人，傻了：“张泉？”

张泉额上全是汗，胸口剧烈起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说了声对不起。

张泉又往身后看，眼神里有些惊慌。元令安被他抓得不舒服，去扒胳膊上的手，张泉高声让他快跑。

元令安不明所以，直到看见了角落拐出来的，不久前堵他路劫财的小混混。

这人长相奇丑无比，歪嘴小眼，给元令安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歪嘴身边的小弟换了一批，好些生面孔。

张泉声音打颤：“跑啊……”

元令安把张泉推到一边。

歪嘴见到元令安，嘴巴更歪了，笑得不怀好意。

“苍天有眼啊，让我在这碰见你。”

张泉喉结一滚，死死盯着元令安：“你连外面的人都敢惹啊？”

元令安再次甩开张泉的手，看向歪嘴。

“别笑了，怪瘆人的。”

“咩啊？”

“你原来几个小跟班呢？蹲大牢去了？”

歪嘴像是被戳中了痛点，指着他骂：“是你小子告的警察？”

某种程度上也算，元令安坦荡地点点头，丝毫不顾身旁面露绝望的张泉。

“操，”歪嘴一掌把身后的小弟猛得往前一推，“这小子有钱，给老子把他拿了！”

“不是大哥，我真求你了，”张泉都快哭了，“咱们还是跑吧……”

“告诉你啊，”歪嘴退散到人群外，“那公交车可走了，这回你是跑不掉了。”

元令安笑了，头顶劈下来的路灯将他昳丽的脸照得阴暗扭曲，脸颊还不着调地贴着一个创可贴，显得痞气又中二。

元令安把张泉往后一揽，又将书袋抛入张泉怀里，捡起还剩了个底儿的酸奶杯。

“上啊，愣着干嘛？！”

元令安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学着他说话：“就是啊，愣着干嘛？”

张泉在元令安身后大叫：“你真不想活了？！”

话音刚落，一个和元令安身高接近的胖子冲了上来，元令安闪身的同时没忘了把张泉踢走，胖子扑了个空，张泉踩到酸奶，一屁股滑倒在地，又迅速地爬了起来。

“全都给我上！”歪嘴怒不可遏，“一起上！！！”

张泉几近绝望地喊了声何砚，慌乱之中去拍旁边面包店的门，却发现门锁了，他高喊开门救命。下一秒，店里的灯黑了。

附近看热闹的人早就退避三舍，生怕惹祸上身，张泉连个求助的人都找不到。

脑后一阵凉风袭过，张泉下意识回头，没见到元令安逞能被打得落花流水的下场，反而那群小混混躺在地上抱头哀嚎，元令安跟个疯子一样抓着人揍，手里还拿着酸奶瓶。

歪嘴想跑，元令安踹开身前的人，几步上前拽住了歪嘴的衣领，胳膊一伸一弯反扣歪嘴的脖子，将人按在地上。

元令安对着他的脸扇了一巴掌，歪嘴脸上立刻浮起鲜红的掌印，渗出血丝。歪嘴嘴巴一撅，吐出颗黄牙。

悬在半空的拳头停在歪嘴鼻尖，元令安盯着那颗黄牙，上面沾了韭菜叶子，面前又是这样一张丑脸，胃里好一阵沸腾。

歪嘴趁机给了他一个头槌，带着小弟跑了。

元令安仰面朝天，左手捂着额头。

“丢，我靠，没撞傻吧。”张泉跪在元令安身边，手足无措，他不敢乱动，害怕碰一下这花瓶就要碎了。

“别吓我啊，何砚，何砚？你跟我一块跑了多好，起码不至于受伤……何砚？”

回应张泉的是一阵阵笑声，元令安莫名其妙地上扬嘴角，不合时宜的笑声从这张嘴里往外冒，张泉心想这人真是被撞傻了，起码是个中度脑震荡。

元令安措不及防地坐了起来，张泉吓得往后一仰。

“我破相没？”

张泉：“咩啊？”

元令安扯掉脸上的创可贴：“我问你我破相没。”

说完，他还特意把脸凑近，让张泉看清楚。刚才他打得上头，有个人玩儿阴招对着他的肚子来了一拳，疼得元令安直接忘记了护脸的事儿。

“没，没啊，”张泉咽了咽口水，赶忙摇头，“不是，大佬，你就担心脸啊？身上有哪里不舒服吗？”

元令安没回答，伸出胳膊：“扶我起来。”

张泉没动，元令安无奈道：“没事，扶我起来。”

天黑得彻底，时间倒是还早，张泉把他扶进小巷，走了几步后，元令安不动了。

“你还把我往这地方带？不怕再冒出来几个打劫的？”

张泉想给他下跪：“大哥，你刚跟人打了一架，哪家店能让你进去歇？”

元令安想了想：“也是。”

他感觉良好，回去擦点药得了。晚上还要去小卖部上班，他要先回一趟家，方镜还在等他吃晚饭，回得晚了这小子又要埋怨，喋喋不休的很烦人。

张泉牢牢地抓着他的胳膊，元令安甩不掉，只好说让他送自己回去。

张泉一直跟着他到方家门口，方镜出来开门，看到他俩，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快把你哥扶进去，再找些跌打药。”

方镜瞥了张泉一眼，从茶几底下拿出瓶双飞人。

元令安坐在沙发上，他不太乐意当着人面撩衣服擦药，就说自己没受伤。张泉非要他脱了衣服检查，说着要上手。

方镜突然说：“你走吧。”

张泉不乱动了。

“这是我家，”方镜拧开药酒，往手心里倒，“我能照顾好他，大哥哥，你快回家吧，不然你家里人等得着急了。”

“我倒是不……”张泉得了元令安一记眼神，应该是反应过来了，不着痕迹地顺着台阶下了，道别离开。

元令安依旧不动，和方镜眼瞪着眼。

方镜说：“哥哥，把衣服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