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坦然相对

慕容渊跪在书塾前青石板上,额头磕破之处渗出血丝,混着面上泪痕,晕开淡淡红痕。

粗布衣衫沾满尘土,周身狼狈不堪,脊背仍因执念微微绷着,不住对着赵栖燃俯身叩首,额头一次次触碰到冰凉石板,发出沉闷声响。

口中忏悔之语连绵不绝,嘶哑破碎,字字皆是悔恨,满心满眼,只剩挽回之念,全然不顾周遭聚拢而来的乡邻目光。

周遭乡邻闻声渐渐聚拢,立在数步之外的街巷边,三三两两,静默观望。

众人皆知苏先生在此办学营生,为人谦和端方,深受敬重,见眼前这般光景,无人上前惊扰,皆屏息静立,静静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纠葛。

赵栖燃垂眸,目光淡淡看向跪地的慕容渊,静静看了片刻。

她并未转身回避,也无躲闪局促,身姿挺拔,周身气度从容淡然。

身侧的安之见陌生男子这般模样,心中微生不安,小手攥着母亲衣摆,欲要上前护在母亲身前。

赵栖燃察觉幼子动静,轻轻抬起右手,指尖温柔,缓缓拍了拍安之的手背,无声安抚着幼子的情绪。

待安之神色渐安,她微微偏头,示意幼子退至自己身后,神色始终平和。

安顿好安之,赵栖燃缓缓挺直身姿,衣摆微动,纹丝不乱。

她坦然站定,目光平静无波,直直落在慕容渊身上,眉眼淡然,无喜无怒,无哀无怨,静静伫立,静待他将所有忏悔之语说完。

待慕容渊哭声渐弱,口中忏悔之声渐渐停歇,呼出压抑的哽咽喘息,赵栖燃缓缓启唇。

她平静细数过往种种,如同诉说一段与己无关的陈年旧事。

“你我初遇,是在花朝诗会。彼时你身着锦袍,凝神而视,见我独立其中,过后以礼相待,并无贵胄骄矜。”

“而后你几番往来,礼数周全。彼时我身为寒门孤女,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得你垂青,心中受宠若惊,满心以为觅得良人,此生可获安稳,不必再受漂泊之苦。”

“大婚之日,红绸铺地,礼乐相迎,宾客盈门。你立在镇国公府门前,亲手执我之手,缓步入府,曾言许我一世安稳,护我一生无忧。我彼时满心期许,敛衽相随,愿与你相守度日,敬你侍你,操持家事,安稳度日。”

“初入府中,我谨守妇礼,每日晨起侍奉长辈,和睦府中亲眷,细心打理内院琐事,事事亲力亲为,从不懈怠。”

“对你更是倾心相待,事事以你为先,照料你的饮食起居,体谅你的朝堂辛劳,只盼夫妻同心,换得岁月安稳,共度余生。”

她始终平和,眉眼间淡然,并未初遇时的心动,亦无大婚时的缱绻,更无过往相守的温情,客观陈述事实。

“而后时日渐长,你待我日渐疏离。回府的时日越来越少,即便归府,也多是独处,不愿与我相见。偶有相见,也多是沉默冷待,言语寥寥,尽是疏离淡漠。府中亲眷见你这般态度,渐渐对我冷眼相待,下人们也多有怠慢,暗中苛待。”

“我身处深宅大院,孤立无援,无亲无故可依傍,只能处处隐忍,步步谨慎,不与人争,不与人辩,只盼你能察觉我的处境,能予我体谅护持。可你始终视而不见,从未过问我的委屈,从未护我周全。”

“之后你整日与苏映杉厮混,偏听偏信,任由她搬弄是非,将府中所有过错,尽数归置于我。你对我冷眼相对,疾言厉色,无视我的辩解,漠视我的苦楚,任由亲眷下人磋磨于我,让我在府中举步维艰,度日如年。”

“我曾数次整理妆容,欲寻你诉说心中委屈,厘清是非曲直,求你一句信任。可你始终闭门不见,或是见了面,也只冷言斥退,不愿听我只言片语。你我之间的夫妻情分,便在这一次次冷漠、一次次疏离、一次次不信任中,一点点消磨殆尽,直至荡然无存。”

“大火那日,烈焰焚宅,火光冲天,宅院尽毁。我身怀六甲,腹中有你骨肉,身陷火海之中,无路可退,声声唤你,满心盼你能念及夫妻情分、骨肉亲情,前来护我离去。”

“可你转身离去,护着旁人,弃我于生死险境之中,全然不顾我的死活。那一刻,你我之间夫妻情断,恩义全消,再无牵绊情分。”

她缓缓道来,从初遇到大婚,从温情相守到日渐疏离,从满心信任到彻底背叛,从朝夕相伴到火海决裂,桩桩件件,皆是过往事实,无半句刻意指责,无半句怨愤抱怨,语气平淡得如同诉说日常琐事。

慕容渊跪在地上,听着她一字一句陈述过往,字字锥心,句句刺骨。

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嘴唇翕动,他想要开口辩驳,想要解释当日苦衷,可话到嘴边,终究无言以对。

所有的缘由,在他的背叛与抛弃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任由无尽的悔恨啃噬心肺,痛不欲生。

赵栖燃看着他痛悔万分、浑身颤抖的模样,神色未变,眉眼舒展,眼底澄澈透亮。她语气淡然,继续开口,字字清晰传入慕容渊耳中。

“你方才所言忏悔,所言弥补,于我而言,皆无任何意义。”

“过往种种,我早已放下,爱恨皆散,无需再提。”

她目光平静,直视着慕容渊,语气笃定:“那些深宅大院里的委屈磋磨,朝夕相对的冷漠相待,那场火海之中的生死煎熬,在我离开镇国公府,来到这座小城,安稳度日的数载光阴里,早已被岁月慢慢抚平,早已彻底痊愈,再无伤痕。”

“我凭自己的才学开办书塾,教导乡中学子;凭自己的绣艺经营绣庄,养活自己与孩儿。我不靠旁人,不依附旁人,活得安稳体面,活得自在从容,不再受委屈,不再有惶恐,不再看脸色。”

“你不必再忏悔愧疚,更不必再想着如何弥补于我。你我之间,历经那场大火,早已无恩无怨,无爱无恨,所有过往纠葛,爱恨情仇,皆已烟消云散,在我心中再无分量。”

慕容渊闻言,心头骤然剧痛,如遭重击。他慌忙撑着冰冷的青石板,挣扎着起身,双腿麻木,身形踉跄,几步上前,想要靠近赵栖燃,想要再诉衷肠。

刚行至近前,便被赵栖燃身后的谢守月缓步拦住。

谢守月神色沉静,身姿端正,不卑不亢,静静挡在赵栖燃身前,未曾言语,未曾动手,以自身之势,牢牢护持住赵栖燃母子,阻断了慕容渊靠近的去路。

慕容渊顾不得礼数尊卑,眼中只剩执念,死死盯着赵栖燃,对着她苦苦哀求,声音嘶哑破碎,满是卑微。

“栖燃,我知道是我错了,错得彻底,错得无可饶恕,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可以放弃一切,爵位、权势、家产、过往所有的荣华富贵,我全都可以抛却,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在乎,只想留在你身边,只想陪着你,陪着孩儿,我们一家三口重新开始,安稳度日。”

“我用余生所有,用性命起誓,必定好好待你,必定赎尽所有过错,必定护你们母子一世周全。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哪怕让我做牛做马,为奴为仆,我都心甘情愿,绝无怨言。”

“我知道你心中还有芥蒂,还有伤痕,我可以等,等你原谅我,等你重新接纳我,无论多久,十年、二十年,我都愿意等,只求你别赶我走,别让我离开你们母子,求你了……”

他步步哀求,神色卑微极致,眼底满是急切与不甘,数载寻觅的入骨执念支撑着他,不愿就此放手,一心想要挽回,想要重新拥有眼前的母子二人,想要弥补所有过错。

赵栖燃看着他苦苦哀求、卑微至极的模样,神色始终坚定。

她微微抬眸,目光平静,不可撼动的坚定,直视着慕容渊。

“君已陌路,各自安好。我们,绝无可能。”

一语落地,再无任何转圜余地,彻底斩断了与过往所有的牵连,划清了两人之间的所有界限,没有情面可讲,回旋可能。

赵栖燃神色淡然,眼神坚定,“自那场大火燃起,你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的夫妻情分,便已彻底断绝,再无瓜葛。”

“我早已不是镇国公府的九夫人,只是这江南小城里,教书营生、抚育幼子的苏先生,与你慕容渊,再无任何干系。”

“我如今的安稳生活,是我自己一手打拼而来,是我日夜操劳、一步一个脚印挣来的,与你毫无关系,亦不需要你插手,不需要你的愧疚弥补,更不需要你的陪伴相守。”

“我与孩儿在此地过得顺遂安稳,有乡邻敬重,有生计依托,不必再受深宅纷争之苦,不必再看旁人脸色度日,不必再担惊受怕。这般日子,我极为珍惜,极为满足,不愿被任何人惊扰,不愿被任何人打破。”

“你我之间早已是陌路之人,从前恩怨,尽数了结,爱恨情仇,一概消散。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各自安好,互不打扰,再无任何可能,亦不必再有任何牵扯。破镜难重圆,覆水难收,你我之间,永无回头可能。”

慕容渊僵在原地,浑身冰凉,血液凝固。听着赵栖燃决绝的话语,看着她坚定淡漠、毫无波澜的神色,满心的挽回之念、忏悔之情化为灰烬,消散无踪。

眼前之人是真的彻底放下了过往,彻底释怀了所有恩怨,再也不会回头,再也不会与他有牵扯。

他所有的忏悔、哀求、挽回,在她这般坚定决绝的态度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徒劳无功,再无意义。

赵栖燃说完,不再看他一眼,目光不做停留,缓缓转身。

她抬起右手,轻轻牵过身后安之的小手,指尖温柔,神色瞬间归于平和温润,再无决绝,满眼皆是为人母的温婉从容。

赵栖燃微微侧首,对着身侧护持的谢守月颔首,以示谢意,随后牵着安之,缓步朝着书塾走去。

步履从容,身姿淡然,脊背挺直,一步步远离身后的纠葛,远离过往的尘埃。

周遭乡邻见此情景皆暗自点头,看向慕容渊的目光多了淡然与了然,看向赵栖燃的眼神却满是敬重与赞许,叹服她的通透与决绝。

慕容渊立在原地,浑身冰冷,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赵栖燃牵着幼子,步履从容地走进书塾,背影坚定,再无回头之意。

他终究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软在青石板上,满心皆是无尽的绝望与悔恨,再也发不出声音。

他己失去了她,失去了弥补的机会,失去了所有可能。

耗尽数年光阴,历经千辛万苦,踏遍千山万水寻来,终究只换来一句陌路决绝,一句绝无可能,终究是自己亲手毁了所有,再无挽回余地。

书塾门扉缓缓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彻底隔绝了外界的纷扰,隔绝了过往的爱恨纠葛,隔绝了眼前狼狈不堪的慕容渊。

赵栖燃立在塾内,听着门扉闭合的轻响,眉眼平和,眼底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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