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功夫,慕容渊当众宣告心意的消息,一字不落地传入镇国公慕容镇山耳中。
慕容镇山乃是当朝镇国公,少年从军,半生征战,手握京畿重兵,立身朝堂数十载,向来威严持重,最重门第尊卑、家世谱系,行事严苛果决,容不得含糊。
他毕生心血,皆在稳固镇国公府权势,将家族门第推至京城世家之巅,对家中子弟素来管教严格,尤其对嫡出的九子慕容渊,更是寄予厚望,一心盼他循规蹈矩,迎娶家世相当、能助家族稳固权势的名门贵女。
此前京中流言四起,街头巷尾、世家席间,皆传镇国公府九公子倾心一位寒门孤女,日日相伴,照料备至。
慕容镇山初闻,只当市井闲言、世家妒语,并未放在心上,他自认教出的儿子心性端正,知礼仪、守门第,断不会做出有辱国公府门楣的荒唐事。
直至今日,府中亲随跪地回禀,说慕容渊竟在府内亲眷世交宴上,当着一众世家长辈、同族子弟的面,直言倾心寒门孤女,放言不许旁人置喙,全然不顾家族颜面,无视世家门第规矩,慕容镇山当即勃然大怒。
他周身覆上慑人寒气,攥紧指尖,端坐正院厅堂之上,屋内仆从吓得兢兢战战,垂首屏息,生怕触怒这位威严赫赫的国公爷。
慕容镇山面色沉如寒冰,沉声命身边亲随:“去,将逆子慕容渊即刻唤至正院书房,不得耽搁!”
语气冷厉如冰,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亲随领命快步离开,前去传唤慕容渊。
彼时慕容渊刚从小院归来,正居于自己院内的静思轩中,临窗而立,思量着后续如何护住赵栖燃,不让她受外界流言侵扰,如何再与父亲沟通,消解门第偏见。
听闻父亲亲随前来传唤,心中已然了然,此事终究还是惊动了父亲,这场对峙,避无可避。
他抬手整理了身上素色锦袍,理平衣襟褶皱,神色平静无波,跟着亲随,稳步前往慕容镇山所居的正院书房。
镇国公府正院书房,乃是慕容镇山平日处理公务、管教子弟的处所,素来庄严肃穆。
屋内陈设古朴厚重,一色梨花木家具,四壁陈列着兵法典籍、功名牌匾,案几上整齐摆放着朝堂公务文书,炉中焚着沉水檀香,烟气沉沉,却压不住屋内凝滞到极致的气氛。
慕容镇山端坐于书桌后的太师椅上,身着深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面容威严冷峻,眉头紧蹙成结,一双历经官场与沙场的眼眸锐利如刃,周身散发的怒意,差点将屋内空气凝固。
他指尖反复敲击桌面,声响沉闷厚重,一下下敲在寂静的书房里,尽显心底翻涌的雷霆怒火。
不多时,屋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慕容渊缓步走入书房。
他行至书房中央停下脚步,对着书桌后的慕容镇山躬身行跪拜大礼,起身后脊背挺直,坦然自若,静静垂手站立,等候父亲开口。
慕容镇山抬眸,目光如刀,直直砍向慕容渊,眼神之中,往日对嫡子的赞许与期许,尽数化为震怒与失望,冷厉的视线死死锁住慕容渊,似要将他洞穿。
看着慕容渊这般从容淡定、毫无悔意的模样,想到他当众说出的狂言,想到京中世家的窃窃私语,想到国公府因此沦为旁人笑柄,慕容镇山心头积压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
他猛地抬起右手,重重怒拍在身前梨花木桌案上,一声巨响,震得桌上茶盏、文书齐齐晃动,茶水溅出盏沿,清脆声响划破书房内的死寂。
“逆子!你好大的胆子!”慕容镇山霍然起身,厉声呵斥,带着沙场归来的威严与雷霆怒意,“你身为镇国公府嫡九公子,身份尊贵,身负家族荣辱与前程期许,竟敢不顾门第尊卑,无视家族颜面,痴迷一个无父无母、无家无世的寒门孤女,还敢当众妄言心意,置我慕容家门楣于不顾,让国公府沦为京中世家笑柄,你可知罪!”
一番呵斥声色俱厉,威严逼人,满是对慕容渊行径的震怒与斥责。
慕容渊垂眸,神色自若,面对父亲的厉声怒斥,不曾慌乱辩驳,就静静听着,待慕容镇山话音落定,缓缓抬眸,目光坦然直视父亲,不卑不亢。
“回父亲,孩儿不知何罪之有。孩儿倾心赵栖燃,只因她品性高洁,守心自持,才情风骨皆过常人,与她出身门第毫无干系。”
“放肆!”慕容镇山闻言,气得双目赤红,再次重重拍向桌案,声响震耳,他往前踏出一步,眼神愈发凌厉,死死盯着慕容渊,冷厉决绝,毫无转圜余地,“门第出身,是世家立身的根本,是天定的规矩!我慕容家乃当朝顶级勋贵,门楣显赫,婚配之事,历来讲求门当户对,强强联合,你竟如此糊涂,被那寒门女子迷了心智,罔顾家族,罔顾规矩!”
他站定书桌前,身躯挺拔,威严逼人,掷地有声:“我告诉你,我慕容家的儿媳,必须是家世显赫、根基深厚的名门贵女,能助我家族稳固权势,能配得上国公府的门楣!那寒门女子,无家世依托,无亲族依仗,出身卑贱,一介孤女,不配踏入我慕容家大门半步,更不配做我慕容家的夫人,此事你想都别想!”
此言一出,书房内气氛愈发紧绷,慕容镇山怒意滔天,态度强硬至极,在他心中,门第尊卑便是不可逾越的天堑,寒门孤女绝无可能成为国公府的主母,慕容渊的行径,更是触碰了他的底线,辱没了家族数代积攒的声望。
他盯着慕容渊,厉声勒令:“我命你即刻起,与那寒门女子赵栖燃彻底断绝往来,从此不许相见,不许有任何牵扯,安心待娶,待我为你选定吏部尚书府苏家,或是其他世家嫡女,即刻筹备婚事,此事就此翻篇,既往不咎。若你胆敢违抗,家法伺候,绝不轻饶!”
慕容镇山满心以为,这般严厉的斥责,这般决绝的勒令,足以让慕容渊醒悟,足以让他斩断情思,回归正途,不敢再违逆自己的意思。
可他终究低估了慕容渊的心意,慕容渊自幼性子外柔内刚,表面温润谦和,内心极为执拗,认定的人与事,便绝不会轻易更改。
历经流言非议、苏映珊刁难,他对赵栖燃的心意早已坚磐石,任凭谁来反对都无法动摇。
面对父亲的厉声勒令,面对毫无商量余地的命令,慕容渊毫不迟疑,不曾退缩。
他缓缓屈膝,双膝跪倒在书房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上身挺直,眼神坚定地直视前方。
紧接着,他抬眸,目光坦然地看向端坐主位、满面怒容的慕容镇山,字字发自肺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孩儿此生,非赵栖燃不娶,绝不另娶他人。”
短短一句话,语气平静,有着千钧之力,彻底激怒了慕容镇山。
慕容镇山看着跪地不肯退让的儿子,看着他眼中坚定不移的神色,看着他为了一个寒门孤女,公然违抗父命,挑战自己的权威,气得浑身发颤,伸手指着慕容渊,指尖不住哆嗦。
他厉声怒喝:“逆子!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卑贱女子违抗父命,与我作对,与整个慕容家族作对!你可知你这般执迷不悟,非但会毁了自己的前程,更会毁了整个镇国公府的声望!”
慕容渊跪在冰冷地面,心如止水,面对父亲的滔天怒火与厉声斥责,不肯妥协。
他坚定道:“孩儿并非有意违抗父命,只是不愿违背本心。赵栖燃并非卑贱之人,她的品性才情,远胜诸多养在深闺、娇纵无度的世家贵女,论德行,论风骨,她配得上孩儿,配得上慕容家。门第出身,不该成为婚配的唯一准则,还请父亲成全孩儿。”
“成全?我绝无可能成全你!”慕容镇山断然怒吼:“你若执意执迷不悟,执意要护着那寒门女子,不肯与她断绝往来,那便休怪父亲不念父子情分!我有的是法子,让那女子彻底从京城消失,让你再也见不到她,永绝后患!”
这番话已是极致威胁,慕容镇山为了维护国公府门楣,为了逼儿子回头,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拆散二人,绝不允许寒门女子扰乱慕容家的规矩。
慕容渊闻言,眼神微微一动,心底生出一丝隐忧。他不怕父亲的斥责,不怕父亲的责罚,更不怕跪地受罚,唯独怕父亲出手对付赵栖燃,让她无依无靠,再受磨难,让她因自己陷入险境。
可即便心中担忧,他仍未退让,跪在原地,身姿愈发挺拔,眼神愈发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父亲若要动她,便先动孩儿。孩儿心意已决,此生绝不辜负赵栖燃,绝不另娶他人。无论父亲如何责罚,如何施压,孩儿都绝不妥协,绝不退让。”
父子二人就此陷入僵局,一人端坐主位,雷霆震怒,威严逼人,以父权与家族相逼,强硬勒令断绝往来。一人跪地不起,坚守本心,寸步不让,以赤诚之心护心中之人,绝不妥协低头。
书房内气氛剑拔弩张,凝滞至极,沉檀香烟气缭绕,难掩两人之间一触即发的冲突。
慕容镇山看着眼前油盐不进、执意坚守的儿子,气得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又一时无可奈何。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看似温润,骨子里执拗至极,一旦认定,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慕容镇山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纹丝不动的慕容渊,良久才压下翻涌的怒火,厉声开口:“你便一直跪在这书房之内,何时想通,何时肯答应与那女子断绝往来,何时再起身!我倒要看看,你能执拗到何时!”
说罢,慕容镇山狠狠甩袖,不再看跪地的慕容渊一眼,转身径直走入书房内室,重重甩上内室门,留下慕容渊独自一人,跪在空旷冰冷的书房之中。
青石板地面寒凉刺骨,寒气透过衣料,一点点渗入肌肤,蔓延至四肢百骸,可慕容渊纹丝不动,始终保持着挺直的跪姿,眼神坚定,目光澄澈。
他心中清楚父亲的强硬反对,是横在他与赵栖燃之间最难以逾越的阻碍,远比外界的流言蜚语、世人的门第偏见,更要棘手,更难化解。可他从未想过放弃,从未想过妥协。
他此生认定了赵栖燃,便不会再改。无论父亲如何震怒,如何施压,如何以权势相逼,他都会坚守本心,拼尽全力护赵栖燃周全,守住这份心意,绝不另娶他人。
慕容渊跪在冰冷地面,目光坚定,心中唯有一念:此生,非赵栖燃不娶,无论前路多少风雨,绝不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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