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渊于福寿堂执意不改心意,不肯另娶世家女子之事,不过两日光景,便辗转传入吏部尚书府,流入苏映珊耳中。
苏映珊自幼生长官宦世家,养在深闺,容貌端庄,家世显赫,京中世家子弟多有攀附,她独独属意镇国公府嫡子慕容渊。
自幼长辈常开玩笑,说她与慕容渊门当户对,日后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将此事记在心底,一心盼着及笄之后嫁入镇国公府,做慕容家名正言顺的夫人,素来认定慕容渊的婚配之人,除她之外,再无旁人。
此前京中早有流言,说慕容渊与一介寒门孤女往来密切,朝夕相伴,完全不顾及身份差别。
苏映珊初闻之时,心中便已积下怨怼,只觉得是那寒门孤女不知廉耻,刻意攀附勾引,迷惑了慕容渊,心中对赵栖燃早已生出鄙夷厌弃之心。
她原以为这般荒唐之事,经镇国公慕容镇山厉声斥责,国公夫人含泪规劝,双重施压之下,慕容渊定会醒悟,斩断情思,与那孤女断绝往来,回归正途。
不曾想慕容渊态度竟这般坚定,面对父母施压,毫无退让之意,执意要护着那寒门孤女,非她不娶。
消息传至尚书府,苏映珊独坐自家闺房之中,屋内陈设精致,处处皆是世家贵女所用之物,她无心顾及。
指尖死死攥住手中绣花香帕,力道大得差点将丝帕扯碎,心头恨意翻涌,妒火中烧,眉眼间溢出阴鸷之色。
她出身名门,家世显赫,样样都强过那无父无母的寒门孤女百倍千倍,慕容渊却视而不见,偏偏倾心于那般卑贱之人。
苏映珊瞧不上赵栖燃的贫寒出身,更容不得自己心心念念多年的人,对这般孤女倾心相待,将自己多年的期许抛诸脑后。
思来想去,苏映珊心中恨意难平,决意要给赵栖燃一点颜色看看,让她知晓世家与寒门的天壤之别,不敢再攀附慕容渊。
她暗中遣心腹嬷嬷,联络镇国公府中素来趋炎附势、轻视赵栖燃的几个刁奴,私下相见,密谋暗中使绊子,定要让赵栖燃身败名裂,受尽屈辱,再无颜面留在京城,更无可能靠近慕容渊分毫。
苏映珊出手阔绰,私下赠予那几个刁奴不少银钱,又许下重诺,说事成之后,另有丰厚赏赐,保她们日后在府中安稳度日。
那几个下人本就是见风使舵、嫌贫爱富之辈,平日里看赵栖燃不顺眼,觉得她寒门出身,不配与国公府公子往来,如今得了这般多好处,当即应下,甘愿听苏映珊差遣,处处针对赵栖燃,行构陷刁难之事。
赵栖燃父母早年相继离世,孤身一人居于京城陋巷之中,所住屋舍简陋狭小,四壁斑驳,日子过得清贫拮据。
平日里营生手段寥寥,搬来新屋舍后,更便于去城南私塾为蒙童教书,赚取微薄银钱,维持生计。
她教书素来尽心尽责,对待学堂蒙童耐心细致,讲解经文温和清晰,此前数月,私塾里的孩童皆喜欢跟随她读书识字,私塾先生与一众学生家长,也对她的为人与教学颇为认可。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赵栖燃晨起梳洗,换上身上洗得干干净净、却早已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裙,将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插一支素木簪子,整理好桌上的书本,一一放入竹制书篮,提着书篮,缓步往城南私塾而去。
一路行至私塾门口,还未等她踏入院门,便见三五个蒙童家长会聚一处,交头接耳,目光齐齐打量着她,神色间泄出鄙夷、不屑、质疑,议论之声刻意压低,还是断断续续传入她耳中。
“就是这个女子,无父无母,出身贫寒,连个立身的家世都没有,竟还整日想着攀附镇国公府的公子,挖空心思勾引贵人,真是不知廉耻,毫无羞耻之心。”
“我还听旁人说,她平日里故作清高端庄,实则心思龌龊,一门心思想着攀龙附凤,借着国公府的权势,摆脱自己寒门孤女的身份,过上富贵日子,品行实在不堪。”
“这般品行不端的人,哪里配教书育人,可不能让我家孩儿跟着她学坏了,今日便是特地来退学的,说什么也不能再让孩儿留在这私塾,受她影响。”
流言蜚语,字字刻薄尖锐,一句接着一句,利刃般狠狠扎向赵栖燃。
她站立私塾门口,脚步顿住,指尖微微攥紧书篮提手,心头涌上一阵浓烈的委屈。
这些言语皆是无中生有,无端污蔑,无凭无据。她与慕容渊相交素来光明磊落,往来皆是寻常相处,并未攀附勾引之心,更无攀龙附凤之意,如今被人这般恶意构陷,泼尽脏水。
赵栖燃站立原地,面色渐渐泛白,未曾开口辩驳一句,静静立着,听着那些不堪的言语。
不消半日功夫,苏映珊与镇国公府刁奴刻意散播的谣言,传遍了整个城南私塾,周遭邻里也多有耳闻。
一众家长听信了这些流言,对赵栖燃满心质疑鄙夷,纷纷带着家中孩童赶来私塾,围着私塾先生言辞激烈,要求立刻辞退赵栖燃,不许她再踏足私塾半步,不许她再教孩童读书。
私塾先生是个忠厚之人,平日里与赵栖燃相处,深知她为人端正,安分守己,教书尽心,绝非谣言所说的那般不堪。
可他迫于一众家长的施压,又顾及镇国公府与吏部尚书府的权势,不敢得罪两方权贵,纵然心中不忍,也无可奈何,只得委婉唤来赵栖燃,告知她往后不必再来私塾教课。
赵栖燃闻言,默然颔首,没有辩驳,没有哭闹,谢过私塾先生数月照拂,提着自己的书篮缓步离开了私塾。
没了教书的生计,赵栖燃本就拮据清贫的日子,愈发艰难。她孤身居于僻静小院,平日里勉强饱腹,如今断了银钱来源,别说添置衣物,就连每日饱腹都成了难事,日子愈发困顿。
可这般困境并非终结,苏映珊与那几个刁奴得知赵栖燃被私塾辞退,仍未低头,没有离开京城,心中不满,觉得这般惩戒还不够,便又生出歹毒心思,索性在京城闹市街头,公然对她进行刁难,要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受尽屈辱,受尽周遭路人的白眼与嘲讽。
这日午后,赵栖燃家中存粮耗尽,不得已提着竹篮去往街边粮铺,想买些市面上最便宜的糙米勉强度日。
她身着素净布裙,身形单薄,缓步行至闹市街口,刚要转身去往粮铺,便被三个身着镇国公府下人服饰的婆子快步上前,拦住了去路。
这三个婆子正是苏映珊重金收买的刁奴,平日里在国公府中便是欺软怕硬、趋炎附势之辈,如今得了银钱与许诺,更加肆无忌惮,不将赵栖燃放在眼里。
三人快步上前呈合围之势,将赵栖燃团团围困中间,一个个双手叉腰,抬着下巴,神色倨傲,满脸鄙夷嘲讽,眼神淬了毒的箭矢一般,射往赵栖燃身上。
周遭往来行人见状纷纷驻足围观,围在四周,对着场中之人指指点点,议论声此起彼伏。
为首的张婆子是三人中最为刻薄刁钻的,她上前一步,斜着眼睛,上下打量赵栖燃,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尖酸刻薄,字字诛心,扯着嗓子高声嘲讽。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一心攀高枝、想做国公府夫人的寒门孤女!我倒要瞧瞧,你这无父无母、出身卑贱的人,是哪里来的脸面,整日缠着国公府九公子,寒门孤女,也妄想攀龙附凤,跻身世家勋贵之列,真是自不量力,恬不知耻!”
身旁另外两个婆子闻言立刻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言语愈发不堪入耳,句句皆是恶意污蔑与羞辱,将苏映珊授意编造的那些流言蜚语,当着周遭路人的面反复高声述说,添油加醋,刻意抹黑赵栖燃。
围观众人本就喜好市井闲谈,听了这些话语,再看赵栖燃一身贫寒装扮,纷纷信以为真,看向她的眼神尽数变成了鄙夷、嘲讽、不屑、唾弃,议论之声不绝于耳,难听的话语源源不断传入耳中。
市井之中的闲言碎语远比私塾里的非议更为直接,更为刺耳,周遭无数道异样目光,针毡一般,扎着赵栖燃身上,让她浑身不适,难堪至极。
赵栖燃孤身站立人群中央,无依无靠,无亲无故,无端遭受这般当众刁难羞辱,满心委屈翻涌而上,眼眶微微泛红,鼻尖酸涩,心口阵阵发闷。
她安分守己,孤身度日,从未主动招惹过任何人,从未做过逾矩之事,仅仅是因为慕容渊的一份心意,便无端遭受这般祸事,被人恶意构陷,断了生计,如今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受这般折辱,被人肆意践踏尊严。
可即便满心委屈,身处这般难堪至极的境地,她未曾怯懦,未曾垂首落泪,更未曾向眼前刁难的婆子低头求饶,卑微乞怜之态。
她缓缓挺直脊背,身形单薄纤细,硬生生撑出一身傲骨,脊梁笔直。
赵栖燃抬眸,目光清冷澄澈,直直看向眼前出言嘲讽的张婆子,眼神坚定,面色平静,不容置疑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问心无愧。”
一语毕,她不再看眼前刁难的三个婆子,也无视周遭路人的异样目光与议论,提着手中竹篮微微侧身,从容从婆子们的围堵中缓步走出。
一路走来,她脊背始终挺直,脚步沉稳平缓,身姿端正,不曾因周遭的屈辱与非议,有过半分佝偻。
那几个婆子见她这般从容,不肯低头,心中恼怒,还想上前再行刁难,可对上赵栖燃清冷坚定的目光,竟一时被震慑住,脚步顿在原地,不敢上前阻拦,只能看着她缓步离去,口中兀自骂着几句刻薄话语,再不敢追上前去。
围观行人见事情落幕,渐渐散去,可口中议论不休,那些鄙夷、嘲讽的言语,萦绕街头,随风飘散。
赵栖燃提着空空的竹篮缓步走在街头,不曾回头,不做停顿,一步步朝着小巷的方向走去。
午后阳光倾洒街道,扑簌她身,终暖不透她心底的寒凉。没了教书的生计,日后生计少许,街头当众受辱,受尽世人白眼与非议,种种困境,层层压在她的肩头,让她喘不过气。
她孤身一人在这京城无亲无故,没有人为她辩驳一句,没有人为她撑腰做主,所有的委屈与难堪,所有的刁难与构陷,所有的屈辱与不公,皆只能自己一人默默承受,无人可以诉说,无人可以依靠。
一路缓步前行,终于行至城南小巷,回到自己居住的小屋前。她抬手推开木门,迈步走入屋内,再将门扉轻轻合上,用门栓闩好,隔绝了外界的非议、冷眼、喧嚣。
屋内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椅擦拭得一尘不染,一如赵栖燃的为人,纵然身处寒微,身处泥泞,也始终洁净自持,守着本心。
她走到床边坐下身来,指尖攥紧放置膝头,心头积压的委屈终究难以平复,眼眶湿润,水汽氤氲,始终强忍着没让泪水落下。
赵栖燃从未有过攀附慕容渊家世的心思,从未想过借他的权势,改变自己贫寒的处境,摆脱孤女的身份。
与他相交,不过是两人渐渐心意相投,彼此敬重,相处坦然。却不想这般纯粹的往来,竟会给自己招来这般祸端,被人污蔑品行,断了生计,当众受尽屈辱。
苏映珊的恶意构陷,府中下人的肆意刁难,世间路人的冷眼非议,如同重重枷锁,将她牢牢困住,让她的日子陷入前所未有的艰难境地,举步维艰。
她深知自己行得正,坐得端,立身端正,未曾有过逾矩之行,未曾有过不良私心,旁人的污蔑与刁难,皆是虚妄之言,终究不能颠倒黑白。
纵然身处贫寒困境,纵然受尽无端委屈,她也绝不会向这般恶势力低头,绝不会折了自己一身傲骨,丢了自己的尊严。
生计艰难,便另寻其他法子,慢慢度日;当众受辱,便守着自身本心,淡然处之;流言蜚语,便任由旁人言说,不必放在心上。
她始终坚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只要自己问心无愧,便不惧世间所有非议,不惧旁人万般刁难。
日后无论再遇到何等艰难困境,无论旁人再行何等恶意刁难,她都会这般挺直脊梁,默默承受所有委屈与磨难,守着自己的澄澈本心,持着自己的一身傲骨,绝不低头,绝不折腰,绝不向恶势力退让。
窗外的风吹来,拂过窗棂,带动窗纸轻轻晃动,屋内一片静谧。
赵栖燃缓缓抬眸,眼中水汽散去,眼神愈发坚定澄澈,周身透着一股不屈的韧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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