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雪羽

几个时辰的戏唱罢,戏台子撤下,春戏散场。

周围被围得水泄不通。台下众人皆是如牵线木偶般的空壳,神态僵硬,散场之时,气氛诡异井然。

司镜在台前站了许久,手落在剑柄处,无声无息。

她赶来时已有些迟了。

造出颍川城幻象的那魔曾说,要带名为梨娘的残魂前来听戏。可惜对方生性谨慎,司镜仅捕捉到一丝微弱的魔气。

像故意诱她前来的破绽。

忽地瞧见什么,她俯下身,拾起一颗圆润珍珠。

还沾有糖渍,以及小鱼咬衔时的浅浅齿痕。

司镜至今仍未确定褚昭与此事的关联。

小红鱼娇憨天真,但若与魔牵扯上关系,再思及观往镜中她出身的那座荒山,难保不会误入歧途。

她似乎总对这鱼妖毫无办法。

分明从前已不知斩杀过多少类似的妖,剖出多少妖丹。

司镜指腹摩挲着珍珠,触感稍凉,像是温润的鳞片。

将珍珠收起,不欲耽搁,她继续朝城内魔气纵深处行去。

绕过市井集市,是一处颍川城名门望族的亭台阁院。

此地魔气格外盛,府外守卫、参宴宾客目光空洞,身躯已被魔气蛀蚀殆尽,只消轻轻一碰,就会如灰般溃散。

司镜缓步走进。

凤箫吹断,霓裳歌遍,丝竹管弦不绝盈耳。院内正在举办盛宴款待来客,旁边是一些她不清楚出身的宗门修士。

似乎正在为自家宗门招揽新入门的弟子。

然而此刻,他们蹙眉扼腕,看向某道身影,颇有些瞧不上眼的意味在。

司镜目光稍凝。

那道身影,是云水间后山已失踪好几日的桓柳。

他衣衫破损,眉间萦着一缕魔气,如救命稻草般扯着那些宗门人士,哀求他们收自己入门。

不多时,却又面目狰狞,质问自己此等根骨为何不能入宗。

司镜走上前,指尖在对方眉心轻巧划过。

淡冷灵力激得桓柳肩膀一颤,双眼逐渐清明。

“师姐、师姐……救我!”窥见面前眉目清冷沉静的女子,他紧紧扯住对方衣摆。

可桓柳似乎已然痴怔疯魔,撑不住一刻钟,再度失神,被眼前仅他可见的可怖魇景笼罩。

“我、我只是想进昆仑虚……不是我害的,是她,她自己掉入水中溺死的!”桓柳言语颠三倒四,摆手恐惧倒退。

“我、我再也不寻什么貌美珊瑚了!爹、爹,快去给水妖大人募新娘子……”

未来得及细问,他胡言乱语,已被吓得晕了过去。

司镜蹲身,指腹点在他额间。

魔气已侵入心脉,恐怕醒来后,也会半痴半傻。

她对桓柳这一新入门的弟子印象极浅,只曾听得其他弟子耳语议论,说他出身颍川城修行世家,却因天赋不足,被昆仑虚等一众显赫玄门拒之门外。

后不知从何处得知郁绿峰云水间,勉强爬完了山门八百三十四节阶梯,才被纳入门中。

对此,她仍记得那日师尊宿雪所言。

“哎呀,我们云水间是一个松散的组织,虽然他歪瓜裂枣儿,但也是个肯交灵石,呸,肯勤学苦练的苗子嘛。”

“映知,把他塞进五十年筑基速成班。五十年还筑不得基,就给他塞颗洗髓丹走人。”

“师尊,何为筑基速成班?”司镜记得当时她格外茫然。

门内素无等级,她对待门内师弟师妹,也皆是一视同仁的。

鸦青道袍的女子赖在精心铺设的松软暖榻里,手揽着桃花酒缸,不时晃荡几下。

素来当甩手掌柜的人,不过胡诌一句,此刻被她这发问难住了。

“等会啊,我算一卦,再回答你。”宿雪心虚摆手,打了个酒嗝。

她掏掏掏,不知从何处拿出来只签筒,手腕甩一下,便有一只竹签掉出来。

将竹签搁在眼前,她眯着醺然的双眼瞧半晌,啧声,“这倒霉孩子,早知道他爬山阶的时候我就得踹下去。”

“反正也命不久矣了,别管他,任他自由生长罢。”

司镜之后如宿雪所言,对桓柳未加干涉。

她不理解“速成班”的具体含义,仅仅用与其他弟子别无二致的要求对待其修炼。

可桓柳生性怠懒,不欲脚踏实地,总想一些走后门的赶巧路数。

以至于后续闯入后山,一夜间踪迹全无,门内弟子大多也并不意外。

如今见到桓柳这般昏迷不醒的下场,司镜垂敛睫羽。

她心中未生出什么波澜。如同对待郁绿峰其他弟子般,她觉得众人都别无二致。

大多数仅停留在练气筑基,朝生暮死,在这世间看遍百态后,与她终有离别一日。

司镜掌心逸散淡冷灵力,护住桓柳心脉后,起身向偌大庭院中走去。

盛办这一场宴席的是位居中端坐的老者,长相与桓柳几分接近,应当是桓柳的父亲。

凑近了,依稀可以听见他嘟嘟囔囔,重复念的几句:“水妖大人、可要保佑我儿桓柳修行日进千里……”

“您的新妻,我已溺毙给您送去了。”

司镜神情转冷,回忆起初到颍川城时,曾替轿救下一女子,水潭之下,却分毫无获。

水妖传闻实为杜撰,恐怕……仅仅是为满足面前宗族私心罢了。

她目光从那老者身上拂落,低声开口:“在何处。”

“仍是颍川城西,山林深处的那片水潭么?”

老者置若罔闻,神情呆板,咸腥气息自口鼻间传出,依旧重复先前的几句话。

司镜面庞情绪不显,伸手探查其人生息。

可还未触及,对方却忽地躯体爆开,污浊黑水流了满地。

与此同时,宴席两边魔气附体的人纷纷僵硬转头,无声注视着她。

城内白昼异象调转。云势诡谲,天色昏沉,仿佛即将落下一场骤雨。

黑水从宴席主位蔓延开来,每流至一个宾客,那人便如老者般身躯爆开,最终幻化成面孔扭曲,貌若水蛟的魔物。

司镜落至庭院入口处。抬手,背后素剑铮然出鞘。

她横揽剑身,半掩面庞,阖眼后,周身所有气息敛至于无,在魔气滔天中,恍若一片摇摇欲坠、即将被撕碎的脆弱雪羽。

魔物翻涌而至,雪衣女子视若无睹,浅唇轻碰,衣袖无风自动。

以她为中心的所有幻境波动片刻凝滞,旋即,湛色灵力摧枯拉朽般席卷整个庭院。

院中数以百计的魔物,一夕湮为暗铁色的冰雾。

天色全然暗下来,落下冰冷雨点,在沾染司镜鬓发的瞬间冰结,凝作无色雪粒。

司镜眉目疏冷,不曾流连,于薄雪中转身离开。

幻阵阵眼拔除,喧哗之景一朝破灭,入目是摇摇欲坠的亭台高阁,衰败异常,杂草丛生。

此刻才是颍川城真正的模样。

她又听见那魔的笑声在耳边响起,凄声尖锐,夹着些许嘲弄,“咯咯。”

“恶事做尽的坏种,也配拜入宗门,配你这样惊才绝艳的师姐来收拾烂摊子。”

“我并非独为桓柳而来。”司镜开口。

“那……我猜,你心中应该另有惦念之人?”那魔声息轻浮婉转。

凄厉的吹拉弹奏声响忽地在这城中弥漫,音调忽高忽低,刺耳异常。

城内腾起迷离白雾,有四人自雾气里走出,肩上各自抬着木质横栏,撑起一座小巧的红罗喜轿。

轿子分外华美,殷红绸缎曳地,可落在萧条凋敝的城中,便显得十足诡谲。

红绸轿帘忽地被一缕阴冷魔气掀开。

模样娇媚的少女倚靠其中,眉目紧闭,鸦羽发丝垂落胸前。她穿一身绣工极为精致的嫁衣,凤冠簌簌,新履尖上缀着珍珠。

手里仍捧着爱吃的肉枣米糕,粉唇一张一合,小声嘟囔梦话。

嬗湖凭空出现在司镜身后,贴近面若沉霜的雪衣女子。

“是她么?”

她柔声细语,指尖一勾,司镜收在衣襟的那颗珍珠便掉了出来。

斜斜滚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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