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孤舟只觉周遭温度骤降,眼前一片雪白模糊,应是睫上凝了霜。他抬手轻擦,看清不远处被冻得凄白的玉台上有一人平躺着。
那个人是谁?
他身处一座孤岛,四周却不是是海水,唯有云海翻涌。远悬于云海之上的那轮太阳,像是不再随时间移动。炽热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只觉火辣的疼。
那人长发如瀑,顺着肩侧与他敞开的靛蓝的织衣垂落在玉台之下。
谢孤舟越是想靠近看清那人的脸,身下脚步便越沉。
从大步靠近到举步维艰,他像是浑身灌满了铅,钝痛渐渐蔓延至全身,越是靠近那人他便越是靠近了痛苦。
谢孤舟不清楚为何他一定想去看清那人的脸,定是某种莫名的力量吸引着他去靠近那人。
数十步的距离,他感觉自己快疼晕过去了。他看清楚了那人苍白的肌肤,或是被低温冻得僵硬或是那人已远离人世。谢孤舟问出的话,那人没有半句回复。
若是尸体,这人怎会整洁白净肤若凝脂?
这人生得一副俊俏模样,可疼出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几乎无法视物,只能凭感觉猜测这人相貌不差。
谢孤舟弯着脊背几乎是要跪在地上,他抓不到那种疼痛,可那疼痛却嚣张肆意地穿梭他整个身体。
疼得他像是灵魂都被反复撕扯,疼得他想从这具躯体中逃生获得喘息的机会,从心口到指尖,渐渐看着自己躯体在寒冷中失去知觉。
他行将就木般靠在玉石台旁,在这诡异的静谧中默许自己死亡。
合上眼那一刻,尚未消失殆尽的听觉让他听到有人在叫他。
“……我会找到你的……”
那声音呼喊着陌生的音节,像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却莫名让他为之一颤。
谢孤舟从那寂寞的窒息中猛然惊醒,冷汗浸润了胸前衣襟。手覆上胸口,几丝微弱的金光从指尖溢出,带着清晰的痛感,让他意识到——这一次的梦不一样。
他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未来又该何去何从。
谢孤舟从床上坐起时,窗外天光已是微微亮带着薄薄一层还未散去的雾。
这个场景从几年前开始便常出现在他梦中,明明是一个十分简洁的事件,在梦中不知是否因痛苦的加成让他像是度过了千万年。
弟子寝居外是人群的熙攘声,今日是北溟宗新收弟子的日子。
谢孤舟半垂着眼睫,面无表情地换着衣裳。只因从小待在师门,已经经历了好几次招新大会,心里便没什么波澜。
他穿戴整齐后便准备出门前去众人集聚的大堂,他不想去,于是挎着脸出了门。
谢孤舟眼下有些青黑,像是一副没睡好的样子。按理说宗门弟子的头发都应束起,可他从不。他只习惯于把长发轻拢随意用发带绑起,几缕散发垂落在颊边。
谢孤舟踏出房门不久,一股如附骨之疽的寒意便钉在他身后。他猛地回头——竹篱笆的阴影里,一道身影静得像融入其中。
那人一身浓墨般上劲装,与周围弟子淡雅的服饰格格不入,腰腕收束,利落得透出一股戾气。高束的马尾在他脑后纹丝不动,唯有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动。
他心觉奇怪,这样毫不遮掩的目光在时常避人而行的他看来无疑是不礼貌的。这人为何在这,新弟子的队伍不是早就前去大堂了?他一直看着自己做什么?
对上那人的双眼,谢孤舟便开始揪心的疼。
不,不一样,他的心还能剧烈跳动,他的胸腔开始明显起伏。
这个人究竟是谁,绝不止新弟子那般简单。
几墙之隔的大堂人声鼎沸,而这里静得只听得见风声和他的呼吸声。
忽然间,心口处不再疼,他的感官如同被刷新一般。
谢孤舟紧紧皱住眉,稳步朝着那抹黑色身影走去。
他已经顾不上梦境带给他的烦躁,或许眼前这个人就是他搞清楚一切的源头。
那人回过神微微一愣,转过头打算离开。
那人留给谢孤舟的最后一眼,他看得清清楚楚,却说不上是何种情绪。
谢孤舟加快了脚步。
不仅仅是他的眼神,和自己胸口处的疼痛,更多的是眼前这个人有一种他迫切想要清楚的吸引力。
这一路跟过来,那人从未有过转身,像是知晓并默许他的跟踪。
谢孤舟有过退缩的想法,只愿当他是遇到了不该遇的人,或是他的旧疾加深。
“我不是让你看着点时辰吗?!你怎么现在才来!”一旁的同门互相提醒着。
这声惊呼拉回了谢孤舟的思绪,他已经跟着那黑衣人到了大堂。
他躲在堂外的假山后,看着黑衣人不紧不慢地走到队伍后方。
那人手交叠在背后,眼神并未在台上长老身上游移,似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毫不相关的戏。
谢孤舟控制着自己的喘息,屏息凝神地盯着那个背影,像是要从中看出什么所以然来,把那身影用视线焦灼出一个洞来。
那人像是和方才自己那般感受到某种视线的存在,便有意要转过头来。谢孤舟自然是不想自己的窥探被发现,于是一头躲进假山后。
谢孤舟躲避着他的视线,明明看不见也听不见他,心里却总是觉得那人定是轻笑了一声。
觉着那人该是转头回去不再找自己了,谢孤舟便又抬头去看。
事实不像他料想的那样,那人的目光还是稳稳落在身上。
谢孤舟心里一紧,但抬眸细看,那热的目光却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善意。
台上宗主白诀,点着新弟子的名,时间紧迫便未有人察觉到在老弟子的席位中谢孤舟的缺席。
谢孤舟顿时慌了阵脚,这个人未免太不简单。
只是现在他来不及细想被发现的原因,望着那张脸出了神。
他肤色冷白脸略微消瘦,勾住谢孤舟的先是他的那张嘴,带着轻微血色稍稍下垂的嘴角,更引人注目的是他高挺的鼻梁,最后谢孤舟的目光被他深邃眼窝下沉闷的黑眸给困住。
惊人的俊美却带着一丝非人感……一种不知名的恐惧在谢孤舟心里慢慢滋生。
直到那人转过身不再看他,他却还没有从方才的压抑中缓过神。
这一刻,所有的声响在谢孤舟耳里都像在一层鼓面之下。
枝头的鸟叫,弟子的交头接耳,甚至高堂上点的名字,他都听不清了。
这不是他的旧疾症状。
像是有什么人故意不想让他听清。他望着黑色挺拔的背影,想象得出那人脸上得意的笑。
“最后一位……”
谢孤舟隐隐听清台上白诀的字句,可幸这场会议终于快结束。
“江溯。”
白诀模糊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谢孤舟的耳朵终于通气了。
谢孤舟瞳孔微微一颤,江溯是这个人的名字。江溯从过道上行礼回来,谢孤舟都还久久不能回神。
奇怪……太奇怪了。
这短短一个上午,他经历的事情都像是被灌了蒙了一层雾的迷药,将他的感知蒙蔽,揪住他的心。
最后随着白诀话音落下,这场仪式在众人沉默的脚步中宣告结束,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江溯果不其然地往谢孤舟的方向走来,他的步子不急而稳。
尴尬对视中,江溯先开了口。
谢孤舟猜想他会和自己打招呼,或是对方才凝视的道歉,甚至是质疑自己为何要跟踪他,这些话语在谢孤舟脑海里全部都闪了一遍。
但江溯只是微微张口,只有两个字的嘴型。
“是你……”
谢孤舟看清了,也听清了,但胸口的疼痛也更剧烈了。
“咳咳咳!”他的胸口宛如被山掌般重击,刺激出几滴泪水。
他半跪在地上,垂下头。花白的地砖上贸然出现一团醒目的红色,他竟吐了血。
早知道他就在屋里好好待着,不出来找什么人了。
正当他后悔之时,一个人影压在他身上,一只带有暖意的手掌扶在他的手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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