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夜雨,洗尽了连日的燥热。
晨起时,山间弥漫着湿漉漉的雾气,乳白色的,一团团,一簇簇,缠绕在桃林间,竹梢头,将远山近树都笼在一片朦胧里。空气清新得沁人肺腑,带着泥土、青草和雨水混合的腥甜气息。红莲潭上,水汽氤氲,莲花瓣上缀着晶莹的水珠,风一过,便簌簌滚落,滴答声不绝于耳。
陆栖棠醒得比平日早些。
雨后的凉意透过竹帘渗进来,他拥着薄绸被,竟觉得有些冷。那身丰腴的躯体,夏日畏热,秋凉却又格外怕冷。他起身,从柜子里取了件稍厚的莲青色外袍披上,走到窗边,推开竹窗。
湿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他深深吸了一口,胸腹间那股因夏日慵懒而积存的郁气,似乎也散了些。目光落在潭中,雨水将红莲洗得愈发鲜艳,莲叶却有些被打得歪斜,显出几分楚楚可怜的姿态。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梳洗。
今日换了身竹青色的交领长裙,料子是较厚的云锦,袖口和裙摆用银线绣着疏疏的竹叶纹。长发绾成端庄的倾髻,斜插一支青玉簪,鬓边别了朵小小的、带着水珠的白海棠——是院里那株四季海棠今晨刚开的,在雨后显得格外洁净。
梳妆罢,他下了楼。
沈惊澜已经在厨房了,灶膛里火光融融,锅里熬着粥,米香混合着野菜的清气,在潮湿的空气里格外诱人。少年穿着那身新做的青色布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正拿着木勺,小心地搅动锅里的粥,侧脸在灶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专注柔和。
听见脚步声,沈惊澜回头,看见陆栖棠,眼睛一亮:“师父早!粥快好了,我还拌了个凉笋,蒸了荷花糕。”
陆栖棠点点头,在桌边坐下。墨团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蹭了蹭他的裙摆,跳到旁边的椅子上蜷好,金色的猫眼半眯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早饭摆上来。粥是野菜鸡丝粥,米粒熬得开了花,软糯粘稠,鸡丝撕得极细,野菜翠绿,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凉笋是昨夜泡发的笋干切丝,用麻油、香醋、糖和少许辣子拌了,爽脆开胃。荷花糕做得小巧,形似荷花,里头是豆沙馅,甜而不腻。
沈惊澜盛了粥,双手递给陆栖棠:“师父尝尝,味道可还成?”
陆栖棠接过,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温度正好,咸淡适宜,鸡丝的鲜和野菜的野融合得恰到好处。“不错。”他给出评价。
沈惊澜便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像雨后天边乍现的月牙儿。他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下安静地吃。
饭间无话,只有碗勺轻碰的脆响,和窗外滴滴答答的、屋檐残雨落下的声音。雨后的清晨,连鸟鸣都显得格外清脆悠远。
吃完早饭,沈惊澜收拾碗筷,陆栖棠则泡了壶热茶,坐在廊下慢慢喝着。茶是姜茶,加了红枣和枸杞,驱寒暖身。他怕冷,尤其这种湿冷的天气,指尖总是冰凉。捧着温热的茶杯,暖意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才觉得舒服些。
“师父,”沈惊澜收拾完厨房,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外袍,“您的衣裳,袖口有些脱线了,我昨晚顺手补了补,您看看。”
陆栖棠接过,是一件鹅黄色的薄纱大袖衫,是前几日穿过的。他展开,看向袖口。那里原本有一处极细微的脱线,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此刻却被用同色的丝线,以几乎看不见的针脚细细缝好了,还顺便将袖口磨损处用银线勾勒了一圈云纹,反而比原先更精致了几分。
“你的手艺越发精进了。”陆栖棠说,将外袍仔细叠好,放在膝上。
沈惊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师父喜欢就好。”
陆栖棠看着他,少年眼中是纯粹的、得到肯定后的喜悦,干净明亮,不染尘埃。这样的眼神,在这浑浊尘世,已是稀世珍宝。
“今日雨雾未散,不宜练功。”陆栖棠放下茶杯,“你可有事?”
沈惊澜想了想,摇头:“没有。弟子本想继续绣那幅红莲,但光线不好,怕伤了眼睛。”
“那便随我下山一趟。”陆栖棠站起身,“去镇上买些过冬的物事,再添些灯油蜡烛。入了秋,白日短,耗费得快。”
沈惊澜应下,回屋换了身出门的衣裳,依旧是那身青色布衫,但浆洗得干净挺括。他想了想,又将师父给的那个靛蓝色锦囊从颈间取出,小心系在腰间的衣带内侧,贴身藏着。
陆栖棠也回屋加了件披风,是莲青色的素面缎子,边缘滚着银狐裘,衬得他脸色愈发白皙。他依旧佩着“挽春”软剑,青色鲛绡穗子垂在腰侧。
师徒二人收拾妥当,出了观门。
山道被雨水浸透,湿滑难行。陆栖棠走得很慢,一手提着裙摆,一手虚扶着路旁湿漉漉的桃树干,步步小心。沈惊澜跟在他身侧,目光不时落在师父脚下,那双绣着桃花的软缎鞋,早已被泥水溅湿,鞋尖沾了泥点,像雪地上落了几瓣梅花。
“师父,小心些。”见一处石阶青苔湿滑,沈惊澜忍不住出声提醒,下意识伸手想去搀扶。
陆栖棠却已稳稳踏过,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妨,走惯了。”
沈惊澜讪讪收回手,心道自己真是多虑了。师父虽裹着小脚,走路慢,但在这山道上行走了不知多少年,哪里需要他这毛头小子担心。
两人慢慢下山,雨后的山间,除了鸟鸣和水声,便只有他们踩在湿滑石阶上轻微的脚步声,和陆栖棠裙摆拂过草叶的沙沙声。雾气未散,十步之外便朦胧一片,仿佛行走在云中。
走到半山腰时,陆栖棠忽然停下了脚步。
“听见了吗?”他侧耳,目光投向山下镇子的方向。
沈惊澜凝神细听。除了风声、水声、鸟鸣,似乎……还有隐隐约约的、金铁交击的声响,和嘈杂的人声,被山风断断续续地送上来。
“山下……好像有动静。”沈惊澜心头一紧。
陆栖棠没说话,只静静听了一会儿,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走吧。”他转身,继续往下走,步伐却比方才快了些许。
沈惊澜连忙跟上,心头那点不安却挥之不去。
山下出什么事了?是寻常纠纷,还是……冲他来的?
越往下走,那声响便越清晰。
不只是金铁声和嘈杂人声,似乎还有马蹄声,呵斥声,甚至……几声短促的、压抑的惨叫。
沈惊澜的脸色渐渐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陆栖棠却依旧神色平静,只是脚下步伐更快,裙摆翻飞,泥点溅得更高,他也浑不在意。
终于到了山脚。
石拱桥依旧静静横跨在桃花溪上,桥那头,桃花镇却已不复往日的宁静祥和。
镇口聚集了许多人,大多是镇上的居民,男女老少都有,挤挤挨挨地站在路边,朝镇子里张望,脸上带着惊恐、愤怒和茫然。几个穿着皂衣的衙役手持水火棍,拦在镇口,不许百姓进去,神色紧张,如临大敌。
而镇子里,隐约可见人影幢幢,有穿着号衣的兵丁在跑动,呵斥声、哭喊声、器物摔碎的声音混作一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杂了尘土、血腥和某种焦糊味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沈惊澜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不是寻常纠纷,这是……兵祸?可桃花镇偏远宁静,为何会有官兵前来?还闹出这般动静?
陆栖棠在桥头停下了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镇口的百姓和衙役,又投向镇内那片混乱。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惊澜能感觉到,师父周身那股温和疏淡的气息,似乎冷了一分。
“师父,我们……”沈惊澜低声问,声音有些发干。
“进去看看。”陆栖棠说,抬步便往镇口走去。
“可是……”沈惊澜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衙役,有些犹豫。
陆栖棠却已走到了镇口。
守门的衙役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敬畏混杂着为难的神色,上前一步,拱手道:“陆、陆先生,您怎么来了?今日镇上不太平,您看是不是……”
“发生了何事?”陆栖棠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那衙役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是、是京城来的官爷,说是奉旨查案,要搜捕什么……什么江洋大盗的同党。”衙役压低声音,快速说道,“一早就来了,将镇子围了,挨家挨户地搜,闹得鸡飞狗跳的。王掌柜家的铺子,因为不肯开门,被砸了;李铁匠的儿子,不过争辩了几句,就被打了……唉,造孽啊。”
奉旨查案?江洋大盗的同党?
沈惊澜心头剧震,脸色霎时惨白。难道……是冲他来的?那些人,终究还是追查到了这里?
他下意识地看向陆栖棠,却见师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问:“查的是何人?”
“这……小的也不清楚,只听那为首的官爷说,是什么‘江南沈家’的余孽,与一桩什么御用绣品失窃案有关……”衙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陆栖棠身后的沈惊澜,见他脸色苍白,身形单薄,虽是个少年,却与画像上那“江洋大盗”相去甚远,便没多想。
沈惊澜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江南沈家!御用绣品失窃案!
他们果然没有放弃!甚至不惜动用官府的力量,将罪名栽赃成“江洋大盗”、“御物失窃”,如此大张旗鼓地搜捕!
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下意识地往陆栖棠身后缩了缩。
陆栖棠没有回头,却仿佛察觉到了他的恐惧,微微侧身,用披风那宽大的下摆,将他遮住了些许。
“我知道了。”陆栖棠对那衙役点点头,抬步便往镇内走去。
“陆先生!陆先生!里头乱着呢,您还是……”衙役想拦,却被陆栖棠一个平静的眼神止住了。那眼神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让衙役下意识地退开一步,眼睁睁看着那一身莲青、清冷如仙的身影,带着身后那面色苍白的青衣少年,走进了那片混乱之中。
镇内的景象,比在镇口看到的更触目惊心。
青石板路被踩得泥泞不堪,散落着破碎的瓦罐、菜叶、甚至还有零星的血迹。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闭户,有些门板被砸破,里头一片狼藉。偶尔有胆子大的居民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陆栖棠,眼中露出惊讶和希冀,却没人敢出来。
一队队穿着暗红色号衣的兵丁,手持刀枪,凶神恶煞地穿行在街道上,挨家挨户地砸门、搜查、呵斥。哭喊声、求饶声、斥骂声不绝于耳。空气里那股焦糊味更浓了,似乎是从镇子东头飘来的。
陆栖棠走得很快,脚步却依旧稳当,裙摆曳过泥泞的路面,染上污渍,他也浑不在意。沈惊澜跟在他身后,心跳如鼓,低着头,生怕被人认出。他能感觉到那些兵丁投来的、或惊艳或审视的目光,如芒在背。
“师父……”他声音发颤,低得几乎听不见。
“别怕。”陆栖棠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穿透周遭的嘈杂,清晰传入他耳中,“跟着我,别抬头,别说话。”
沈惊澜用力点头,将头垂得更低,眼睛只盯着师父莲青色披风下摆那圈银狐裘,紧紧跟着。
两人穿过混乱的主街,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这里离喧嚣远了点,但也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几户人家的门敞开着,里头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和妇孺压抑的哭泣。
陆栖棠在一户门前停下。
这是周掌柜的布庄,此刻门板紧闭,但里面隐约有争执声传来。
陆栖棠抬手,叩响了门环。
叩门声不重,却清晰地穿透了门内的嘈杂。
里头的争执声停了片刻,随即传来周掌柜惊疑不定的声音:“谁、谁啊?”
“是我,陆栖棠。”
门内静了一瞬,然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搬动重物的声音。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周掌柜那张胖脸探出来,看见陆栖棠,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如释重负又惶恐不安的神色:“陆先生!您、您怎么来了?快,快进来!”
门打开,陆栖棠带着沈惊澜闪身进去,周掌柜立刻将门关上,又搬来桌椅抵住。
布庄内一片狼藉。
货架被推倒,各色布料散落一地,被踩得污浊不堪。柜台被掀翻,账本散落。几个伙计瑟缩在墙角,脸上带着淤青和恐惧。而堂中,站着三个穿着暗红号衣的兵丁,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络腮胡汉子,手里拿着一张画像,正对着周掌柜呼喝。
看见陆栖棠进来,那络腮胡汉子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身上一扫,眼中闪过惊艳和淫邪,但随即被戾气取代:“你是什么人?没看见爷在办差吗?滚出去!”
陆栖棠没理他,目光扫过狼藉的店内,最后落在周掌柜脸上:“周掌柜,没事吧?”
周掌柜哭丧着脸:“没、没事,就是……就是铺子被糟蹋了……这些官爷,非要搜什么沈家余孽,我说没有,他们不信……”
“沈家余孽?”陆栖棠这才看向那络腮胡汉子,语气平淡,“不知军爷要找的,是哪位沈家人?长得何等模样?”
络腮胡汉子被他那平静无波的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悸,但随即恼羞成怒,将手中画像一抖:“看清楚了!江南沈家的幺子,沈惊澜!十七八岁,男生女相,擅绣工!有人看见他往这桃花镇方向来了!知情不报者,以同党论处!”
那画像有些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个清秀少年的轮廓。沈惊澜躲在陆栖棠身后,瞥见那画像,心头狂跳,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惊叫出声。
陆栖棠却看也没看那画像,只淡淡道:“桃花镇每日来往生人不多,若真有这般形貌的少年,周掌柜开门做生意,岂会不知?军爷是否弄错了?”
“放屁!”络腮胡汉子怒道,“老子奉的是上头的命!宁错杀,不放过!你这小白脸,再多管闲事,信不信老子连你一起抓了!”
他话音未落,身后两个兵丁已狞笑着上前,伸手便要去抓陆栖棠。
沈惊澜瞳孔骤缩,下意识要冲上前,却被陆栖棠用披风下摆轻轻一挡。
下一刻,沈惊澜只觉得眼前一花。
他甚至没看清师父是如何动作的,只看见莲青色的披风如流云般拂过,那两只伸向师父的、粗壮的手腕,便被两根纤长白皙、如玉笋般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
没有声响,没有惨叫。
那两个兵丁却像被毒蛇咬了似的,猛地缩回手,脸上露出惊恐痛苦的神色,捂着手腕踉跄后退,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他们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着,竟是在那一触之下,被卸了关节!
络腮胡汉子脸色大变,“唰”地拔出腰刀:“你找死!”
刀光雪亮,带着凌厉的风声,劈向陆栖棠面门!
周掌柜和伙计们吓得尖叫闭眼。
陆栖棠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右手还拢在披风里,左手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间不容发之际,于那雪亮的刀身上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越悠长的颤鸣,如玉石相击。
络腮胡汉子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刀身上传来,虎口剧痛,腰刀脱手飞出,“夺”地一声钉入一旁的木柱,刀身兀自颤动不休,发出嗡嗡的余响。而他自己,则被那股力量带得踉跄后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满脸骇然。
店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沈惊澜。他知道师父不凡,却从未想过,师父的身手竟如此……如此举重若轻,如此深不可测!那看似轻飘飘的一指,竟有这般威力!
陆栖棠缓缓放下手,目光平静地看向跌坐在地的络腮胡汉子,声音依旧清淡,却带着一股寒意:“桃花镇虽是乡野之地,却也容不得人肆意妄为。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要找沈家人,去江南找。再敢在此地扰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钉在柱上、仍在颤鸣的腰刀,意思不言而喻。
络腮胡汉子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他看着陆栖棠,又看看那深深钉入木柱的刀,再想起方才那两个手下被轻描淡写卸了关节的手段,心头终于涌起巨大的恐惧。这人……绝不是普通人!
“你、你等着!”他色厉内荏地撂下句话,连滚爬爬地起身,也顾不上去拔刀,扶着那两个手腕脱臼、痛得龇牙咧嘴的手下,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布庄,连画像都忘了拿。
布庄内,又恢复了安静。
只余地上狼藉的布料,和柱上那柄兀自微颤的刀,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周掌柜和伙计们回过神来,看着陆栖棠,如同看着下凡的天神,又是感激又是敬畏,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陆栖棠却已转身,看向沈惊澜:“没事了。”
沈惊澜脸色依旧苍白,但比方才好了些。他看着师父平静的侧脸,心头那巨大的恐惧,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弟子……弟子给师父添麻烦了。”
“与你无关。”陆栖棠淡淡道,“是他们欺人太甚。”他顿了顿,对周掌柜道,“今日之事,连累掌柜了。损失几何,稍后我让人送来。”
周掌柜这才回过神来,连连摆手:“不不不!陆先生说的哪里话!今日若非先生,我这铺子怕是要被他们拆了!些许损失,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他心有余悸地看着门外,“只是……那些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先生您……”
“无妨。”陆栖棠走到柱前,伸手握住那柄腰刀的刀柄,轻轻一拔。刀身应手而出,竟未在木柱上留下太深的痕迹。他将刀放在柜台上,“这把刀,掌柜的先收着,或许日后有用。”
周掌柜连忙点头,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陆先生,方才那些官差说,他们奉的是……是宫里一位贵人的命。好像……是九千岁跟前的红人。”
九千岁。
陆栖棠眸光微动,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没再多说,对沈惊澜道:“东西今日是买不成了,先回去。”
沈惊澜点头,又对周掌柜躬身行了一礼,才跟着陆栖棠出了布庄。
门外,那几个兵丁早已不见了踪影,但街上的混乱并未停歇,远处仍有呵斥哭喊声传来。陆栖棠不再停留,带着沈惊澜,快步往镇外走去。
这一次,再没有兵丁敢来阻拦。
甚至有些兵丁看见他们,尤其是看见陆栖棠那身莲青披风和清冷面容,都下意识地避开目光,或远远绕开。方才布庄里的事,似乎已悄悄传开了。
两人很快出了镇子,走上石拱桥。
沈惊澜回头看了一眼笼罩在混乱和不安中的桃花镇,心头沉甸甸的。
“师父,他们说是奉了九千岁的命……”他低声说,声音带着压抑的恐惧。九千岁容九,权倾朝野,心狠手辣,是比江南那些仇家更可怕的存在。
“嗯。”陆栖棠应了一声,脚步未停,“容九此人,心思深沉,行事不择手段。他插手此事,恐怕不只是为了沈家那点恩怨。”
沈惊澜心头一紧:“那……那是为了什么?”
陆栖棠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前方雾气朦胧的山道,眸色深了些许。
为了什么?
或许,是为了逼他现身?为了试探他的底细?甚至……为了他这个人?
有些念头,他不想深究,但蛛丝马迹,已足以让人窥见冰山一角。
“不必多想。”陆栖棠收回目光,看向沈惊澜,“回去后,好生修炼,精进绣艺。外头的风波,自有为师应对。”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沈惊澜看着师父平静的侧脸,那因今日变故而慌乱不堪的心,终于渐渐安定下来。
“是,师父。”他用力点头,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暂时压回心底。
山道蜿蜒,雾气未散。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往山上走去。莲青色的披风和青色的布衫,渐渐隐入乳白色的山岚之中,再也看不见。
身后,桃花镇的混乱与哭喊,也渐渐被山风和林涛声吞没,遥远得不真切。
仿佛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只是一场短暂而残酷的梦魇。
但沈惊澜知道,那不是梦。
危险从未远离,只是被师父暂时挡在了山外。
而他,必须更快地成长,更强地修行,才能不辜负师父的庇护,才能……或许有一天,不再只是躲藏在师父的羽翼之下。
他握紧了腰间那枚贴身藏着的、师父所赐的锦囊,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
前路或许荆棘密布,但至少此刻,他还有路可走,有师可依。
这就够了。
本章字数:8124字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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