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领命，谨遵监国太子殿下钧旨！”兵部尚书陈其出列接领口谕，额首再拜。复请退，匆匆调集秣马粮饷去了。

心思洞明的臣工交耳窃窃，语皇太子殿下胸中丘壑不凡，一来半点未沾兵政，二来体恤城民，庙堂朝野皆落得个“仁治”之名。

突逢暴雨军变，且贵妃懿体不适，天子谓诸卿及早还府，免遭大雨浇淋。如是草草散了晚宴。只留舞到一半尴尬站在莲台上的姬瑶，她极是吃气，费心编排的舞姿这般让人给搅黄了，台下席间已见诸臣离席之意，一片流水落花，竟将她堂堂清都郡主晾在台上。

还是姬轶走上台来牵住她的手，在她轻薄舞衣之上，披上一件他的岫玉色大袍。他随口问：“瑶儿，夜里凉吗？”

姬瑶有些感激，这位继长兄，倒还是一贯骄纵着她的。

高墨初也扶着大内监柳庸的曲臂，于帝妃八抬肩辇之后，离开金华殿。殿外果然墨色翻涌，雷雨交加，内侍们连忙为他拢起风兜，又抬近早已预备好的华胜，跪请皇太子殿下登舆。

高墨初抬手拒罢，让柳庸把舆辇跟从皆撤了，他也退下。这场夜宴，更像一场喑哑无声的割据，戏文里的《群英会》都成了真的，一朝落幕，泥淖里盘桓搏杀的一颗心才稍微又连动脉搏。

今夜他只想在独属于他的黑暗里，漆行数里。

人车尽去，眼前耳根立时清净不少。是以视线末处徐徐然闯入那人，于罕寂宫道，身姿和足步皆落入眼帘，巨细不遗。

——那是一个撑伞的青绿色身影。

夜雨潇潇，她像一苇庐舟，飘摇搁浅在风饕肆虐的烟渚。

高墨初身边竟已无人可吩咐清道，但凭这个胆大又灵动的女孩，白鹿一样冒犯进他面前渊薮。

她走得很急，亦步亦趋，倏忽便至眼前。十八骨伞抵不住骤雨，袖角裾袂皆洇湿了。

他总觉得在哪里曾见过她。

姜语眉走近、更近，她眼中焦灼，却没顾他——初生犊仔还不知道他是谁呢。

她赶着要入金华殿。

二人擦肩时，梅青色缂丝裙幅上的绿梅令他瞳光一动，继而剑眉凛肃。

她就是那个听了他箫曲、杏池里自以为洞破他怀中忧思的小姑娘。

虽则也有暇思虑过她的模样，夜雨初见，新月蛾眉、琼鼻樱唇还是比想象中青涩太多。

……

天统四年，骁骑将军赵思策发动兵谏，十万大军自幽云十六州顷刻集结，兵临城下，迫献宗皇帝交出传国玉玺，禅位于高谶。

高谶在朔月之夜登基为帝，改年号“永安”，定庙号为“宣”，从拥兵自重的世子，摇身一变成了铁笔青史间万万人景仰的宣宗皇帝。

也是在那一夜，年仅九岁的高墨初永远失去了母亲。高谶原配发妻戚氏被乱兵流矢所伤，利镞嵌在心窝里，拔出|来时，人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没挺过一柱香时间，便撒手人寰。

那夜高墨初依例去昭阳殿昏定，他目睹了爹爹逼宫篡位，却没来得及见温柔慈爱的母亲最后一面。

及他奔进挽月阁时，入目就只见染血的素衣，和至亲已经凉透的躯体。九岁的孩童眼里第一次浮现刺目的痛恨和毁殇，他无助望向自己双手，嫉恶这一身的血液、嫉恶身为鲜卑族人为何要持箭挽弓。

有一个七岁的小姑娘伏在母妃榻头，抽抽噎噎地哭。她是流照宫中掌事大宫女跟情郎私生的祸胎，母亲仁心，怜惜那时她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子，秘密让那宫人把孩子生下后逐出宫去了。

林杳出生后便一直被养在身边，有时给高墨初做个伴读，后来渐渐服侍起他的衣食起居。

看见这身衣裳，时光恍然又像回到不知稼穑事的年纪。天光悠悠，母亲熏着沉水做针线女红。她膝下无女，一直亏憾，平**制的绣罗便都通通做给了林杳。她昔年稚涩时所着鸭卵青裙，裙裾上本寡素无纹，那斜枝疏瘦的绿梅，皆是母妃一针一线刺上去的。

戚氏不治，新皇高谶恸哭三日，宣令举国齐悲，棺椁于邺停灵三月，复将骨灰请入宗祠。追封戚氏为敬纯皇后，并当着天下黎庶，誓言此生绝不立后。

黎庶黔首感其深情，兼有韬略才能，竟将谋逆篡位事激起的民怨轻易息偃下去！

高墨初九岁被立为皇储，那时高高在上的帝君郑重许诺，他这一生无论康残愚慧，皆与大齐国本同在。宣帝高谶一日在位，便许他东宫班贰，无人与争，这是对她母亲的亏欠。

高墨初冷冷哂笑，笑得齿寒牙冷。现如今，纵然后位一直空悬，他身边不是又有了镇国公府千金、护国大将军赵思策胞妹赵贵妃？那个虚腔声势的位子，午夜梦回不会令他悔愧胆寒吗？

茕茕白兔，东奔西顾。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可怜他温慧贤良的母亲，做了帝国基业肮脏卑劣手段的挡箭牌！

雨夜里他双瞳血红，狠狠扯去风兜，任凭如注暴雨透浇在他颅顶。他皇皇然回顾，想在看一眼那件经年旧衣裳，姜语眉却早已经行远了，小小的身子不知去向。

修罗地狱一般的漆黑宫道上，灯芒都被雨幕模糊，他失魂落魄的像孤魂游鬼，一脚深一脚浅向前走去。

高墨初踉跄回到霄鱼宫，宫前已有六个内侍、四个宫人擎伞等候在那。

“殿下！您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内监王直见状，吓得赶紧将伞举过来，一面脱下自己的官袍，七上八下给高墨初擦去头脸上的雨水。

王直是从前在流照宫就一直服侍的老人了，知非之年，说话做事都卸下许多顾忌，却是实心实意为他好的。

高墨初正心烦，皱眉抬臂挡了挡，王直举到半空的手里扎着一团衣服，回头怒不可遏地吼道：“都杵在那干什么呢，去！去给殿下烧热汤、备衣物去呀！”

这便小心翼翼地扶皇太子殿下进宫去，一边没完没了地嘀咕，“这怎么弄的呀这是，中了寒烧起来可怎么办……”

捉虫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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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衣不如故（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