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离村子比较近,约莫半个时辰就到了。
商队的人还没有走,五六个人挤在一棵大树底下,神情疲惫,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痕。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子,他的右臂上包着绷带,绷带渗出了血。
程小年走过来时,他警觉地握住了刀柄,在看见对方腰间挂着药囊后才松了手。
“是大夫吗?”
“游医,路过村里的,听说你们被袭击了。”程小年蹲下来,示意他解开绷带。
绷带下面有几道爪痕,从手臂肘部一直延伸到手腕处,皮肉翻卷,边缘发黑。只过了一夜就已经坏到这个程度,不是一般的伤口感染。
“天快黑的时候从路边树林里窜出来一个东西,”中年汉子的声音很疲惫,“看上去像人,但眼睛是全黑的,皮肤下面还有黑色的纹路在动,一上来就咬,砍也砍不死,我那兄弟被它咬到脖子当场就没了。”
程小年思索片刻,从药囊里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给他清创、上药、重新包扎。手上动作很稳,心里却在翻腾。
这伤口他从没见过。
上药后看见伤口稍有缓和,这才长舒一口气。
包扎完毕之后他站起身来,把金疮药分发给伤者,并嘱咐他们尽快到镇上。
刚转身,眼角忽然瞥见官道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动作很快,姿势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拉着四肢跑。黑色的眼睛,皮肤底下有黑色的纹理在流动。
魔物!
程小年跑得脚步都乱了,余光扫到那伤口,后背一阵发麻。
砍都砍不动,这是个什么东西?
在魔物再一次扑向人群的时候,一道玄色的身影从官道另外一边掠过来。
脚尖着于树干之上,人已移动数丈之远,快如一道玄色闪电,刀出鞘,在阳光照射下,刀身泛起一道冷光。
一刀下去,干净利索,从魔物的后颈切入,横拉半圈,魔物身体一顿,倒了下来。
那是个女子,马尾高束,一身玄色劲装,背上斜背着一柄修长的斩魔刀,剑眉星目,站姿就像一柄出鞘的刀。
从出刀到收刀,不过片刻之间,没有人看清楚她是什么时候拔刀的,魔物倒在她脚边,脖颈上的切口平滑整齐。
程小年看呆了。
他见过最好的武功就是老孙头用擀面杖打偷药贼,跟这个比起来大概是萤火虫与月亮的区别。
“多谢女侠相救!”
“别碰它。”
程小年的手悬在半空中。
“它曾经是人,但现在不是了。”她转身,眼睛很锐利,但锐利之中藏有一丝很深的疲倦,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人留下的旧伤。
“你是在追踪这种东西吗?”程小年问道。
她微微点头。“有人叫它‘黑色瘟疫’。我已经追了它很久了。你是大夫?从哪来?”
“长宁州,我叫程小年,游医学徒。”
“学的时间蛮久的,但刚刚出师没多久。”程小年挺了挺胸膛,“别看我年轻,我刚才在村里治好了十来个疫病患者。”
“学徒?”
“我叫苏挽月,玄卫门。”她没有接他的话茬,蹲下去观察着魔物的尸体。
程小年也蹲下身子查看,他从魔物身上闻到一丝非常淡的草木香气,他生来就对草药很敏感,这显然不是凡间常见的草木之气。
“这气味......很陌生,不属于凡间任何一味药。”程小年沉思道。
苏挽月眉头微皱,她盯着魔物脖子上的切口看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把魔物拖到路旁用碎石枯枝把它埋起来。
“你刚才说,村里那十来个疫病患者,是你治好的?”
“嗯。还有几个是热毒和外伤,也顺带给看了。”程小年挠了挠头。
“我师父追踪这魔气进了南疆,我一路跟踪到了这里。” 她声音听上去没什么波澜,但手却不自觉地攥着衣角。
程小年把药囊里的草药倒出来翻了翻,挑出几味可以暂缓伤口的药给了受伤的护卫。
“巧了,我也要去南疆。”
苏挽月瞥了他一眼。
“我也在找师父,虽然......他还算不上我师父。”他干笑两声,耳根子微红,“而且南疆也有病人,有病人那肯定需要大夫,两人结伴,比一个人走夜路心里踏实些。女侠说是不是?”
苏挽月没回应,她把刀背在背上,朝南方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程小年赶紧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他觉得跟苏挽月一块儿走,比自己赶夜路还要熬人。她只管闷头往前走,步子又快,最重要的是不说话。
程小年憋了一路,嘴张了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浑身都不自在。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苏姑娘,你平时都喜欢吃什么啊?”
没回答。
“你们玄卫门的制服是统一发放的还是自己裁的?收钱不?”
说完他自己想了想,又换了个问题:“你说那个魔物原来是人,那它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苏挽月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程小年赶紧刹住了步子:“怎么了?”
“你平时话也这么多吗?”
程小年尴尬一笑:“不完全是。我只是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憋太久了。”
苏挽月瞥了他一眼,收回视线,继续走。
程小年边走边翻着褡裢,他摸出几片晒干的薄荷叶,递过去:“喏,含着,防暑气。”
苏挽月看着那几片叶子,没动。
“免费不收钱。”他又加了一句。
苏挽月沉默片刻,接了过来,然后放进袖口。
程小年挠挠头笑了,把药囊紧了紧,脚步都轻快了半分。
他继续絮絮叨叨,一边走一边辨认路边的草药,自言自语地说着地榆、紫花地丁的区别。
苏挽月一路都没怎么说话,不过她听完后接过他递来的地榆时,神情明显柔和了些许。
傍晚时分,风由南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官道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快点。”苏挽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来了来了。”程小年加快脚步。
他忽然想起村里老妇人说的话,初空大师总说,觉得有人在等他。
他望着前面那道玄色的背影,脚步不自觉又跟紧了些。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一家客栈歇息,进房之后,苏挽月坐到了靠门那张床上。
程小年发现苏挽月身上不止一把刀,斩魔刀斜背在背后,刀柄露出肩头,腰间还挂着一把短刀,刀鞘虽然有些破旧但是保养得很不错,缝线完整,她走路时会不自觉地右手摸着短刀的刀柄,像是确认它还在身边。
此刻,她解下腰间的短刀开始擦拭。
刀刃上没有任何灰尘,但她却擦得一丝不苟。
程小年将药囊和褡裢从身上取下放到桌子上,并把今天采集来的药材进行整理。
他抬头看着苏挽月手里拿着的那把刀。
“你这把刀,不是你的。”
苏挽月的手停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
“你用的是斩魔刀,而那把短刀刀柄被磨得光亮,应该是你经常拿在手里的缘故。”程小年指着她握刀的手,“但磨损的地方明显不是握刀握的,是拇指反反复复磨擦的痕迹。”
苏挽月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重新审视了一下他。
“你的观察力还不错,这是师父留给我的刀。”
“医者的基本功。”程小年笑了笑,“看病不能只看脸色,还要看手上有没有茧子,走路的姿势,眼里的神气,师父教过不能只听病人自己说哪里疼,因为病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哪里疼。”他坐到她的对面,“你师父这把刀给了你,那她自己用的什么?”
苏挽月低下头来看着手中的短刀,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刀柄上的“沈”字,刻痕已经被磨得极为光滑了。
“她用另一把。”她说,“她追查‘黑色瘟疫’一年了,临走的时候给我留下这把刀,并且说了句‘等我回来’。”
程小年不再追问,他把药囊的带子扎上,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她再次开口。
灯盏里,火苗跳了三下。
“师父一辈子不求人。”苏挽月说道,“只求过一回。求一个拿枪的人。”
“我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师父从来没有跟我说起过,只说那个人欠了她一顿酒。”她把短刀收回腰间,“后来她再也没有回来。”
程小年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了起来,说道:“我师父也差不多,天天骂我,最厉害的一次是用鞋底抽我,但是那天晚上他还是给我煮了一锅粥,里面放了肉,他说吃完了这一顿明天就早些上路,他这个人说话从来不懂什么叫吉利。”
苏挽月听完之后,脸上的凝重似乎松动了一瞬,她接了一句:“你师父对你很好。”
“我的父母都不在了,所以他就成了我最亲近的人。”程小年把药囊最后的一个扣子扣上,然后问,“你觉得那个拿枪的人还会记得那顿酒吗?”
“也许记得。”她说,“也许不记得了。”
程小年不再往下问。
苏挽月眉头微动,目光落在了程小年手里的药囊上。“你师父留给你的药囊?”
“嗯,用了差不多十年了,老孙头说过,这药囊的皮革是从北荒域收购来的,用的是一种古老的手艺,现在已经没有人做了。”
“嗯。”苏挽月轻轻点了点头。
片刻后他走出房间,带上了门,他躺在床上,把药囊放在枕边,闭上眼睛,苏挽月擦刀的样子还在脑海回荡。
第二天,山野间晨雾未消,程小年已经蹲在路边,手指捏着一棵草药的根部,小心地往外拔。
“已经第五种了。”苏挽月站在他后面,“从日出到现在,你一共采了五种不同的草药。我们不是来这里挖野菜的。”
程小年头也不抬,轻轻地拨掉根部的泥土:“这是紫珠,止血效果极好。叶子捣碎之后涂抹在伤处,其疗效要比用金疮药好得多。”
他把紫珠叶小心翼翼地放在粗布褡裢中,站起身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尘,脸上露出两个酒窝。
“师父曾经说过,出门在外,遇到好药材不采摘,天打雷劈。”
苏挽月没接话,目光扫过他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药囊,囊口的系绳都快要合不拢了。
山溪从密林深处淌出来,水声淙淙,程小年蹲在溪边洗手,忽然“咦”了一声。
溪对岸石缝中长了一颗小小的草,叶子是心形的,根茎纤细,随着清晨的微风轻轻摆动,阳光从叶片之间穿过,把心形的轮廓映得非常通透。
程小年涉过溪水之后,在这颗草前边看了很久。
“怎么了?”苏挽月跟了过去。
“这草……”程小年声音突然变得很小,他伸出手指去摸那片心形叶子,上面的露珠滑下来,“我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苏挽月看到他疑惑的样子,像是一种在努力回忆着什么,但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来的那种茫然。
“你是游医,见多识广也不足为奇。”
“应该是没见过。”程小年皱了皱眉,“就是那种你觉得它很熟悉但是说不出为什么熟悉的感觉。”
又看了一会儿,他摇摇头站了起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样子:“算了,反正肯定有用,长得这么好看,或许可以用来治什么病。”
他把那株草连根茎一起挖了出来,并用湿布把它包裹起来,放在褡裢最里面的一个夹层里,他的动作要比之前采紫珠时轻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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