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他们再次深入密林。

“这味道......”，程小年吸了吸鼻子，声音小了些许，“比昨天林子里的要浓烈很多。”

苏挽月的手一直搭在刀柄上。

程小年一边走一边辨认着路旁的花草树木，这里的植物已经出现了变异。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长着拳头大的菌球，灰白色的，上面还有像血管一样的花纹，几丛蕨类从腐叶里冒出来，边缘卷曲，像被火烧过。

他蹲下身想摘一棵带回去研究，手指还没碰到叶子，苏挽月的刀鞘就已经挡在了他的面前。

“不能碰！”

程小年的手收回来的速度比平时快很多。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去。

他想起昨天傍晚在镇上，卖柴火的老六说过的话。

那会儿他们在镇口歇息，程小年闻到了老六的柴火堆里有一截枯木散发着一种很淡的腐甜味，于是就主动凑上去搭讪。

老六嘬着烟杆，听他说要到瘴隐林去的时候，烟杆差点从他手中掉了下来。

“瘴隐林？你们疯了？”老六用烟杆指着南边的方向，“那片林子进去的人没出来过。猎户、采药的、还有个玄卫门的，都没出来。”

苏挽月眼神突然亮起，表情不知是激动还是惊慌，“玄卫门？”

老六嘬了口烟：“大概在三个月前，玄卫门的一个女人在村子里住了好几天，她说要去瘴隐林。”

“她一直没有回来？”

“没有，从那之后再也没见过。”

苏挽月嘴巴抿得紧紧的，拳头也越攥越紧。

程小年看了一眼苏挽月，想要说些安慰的话，但是又止住了。

程小年问了一句：“有医者进去过？”

“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老六嘬了一口烟，“是一个老妇人，也是外地人。背着个药篓从中州域过来的，她问我瘴隐林怎么走，我劝她不要进去了，她说要到里面去找一种只有瘴气中才会长出来的草药，我当时就说，什么药值得拿命换？”

“那后来怎么样了？”

“几天后她从林子里出来了。”老六眼中流露出惊骇之色，“整条手臂从指尖到手肘，黑得像炭。像是皮肤底下渗出了墨汁。”

程小年一边走着，一边咽了一下唾沫。

此时走在越来越茂密的树林里，他心想那位采药的老妇人经过的时候，会不会也踩在同样腐烂的落叶上，头顶也是这样被树冠筛成惨白色的光。

两人越往南，树林越昏暗，树冠完全合拢，只有少量光线照射进来，在整个森林中洒下一层浅灰色。

“是毒瘴！”程小年停下来，从药囊里取出几片干草药，自己先含了一片，然后再给苏挽月一片，“这不是一般的瘴气。这味道和官道上魔物身上的气味非常相似。瘴气跟魔气混合，比单一的瘴气更难对付。”

苏挽月把干草药放在嘴里，手一直未离开过刀柄。

又走了一个时辰，树林发生了变化。

一棵古树矗立在面前，树干很粗，四五人才能合抱，树皮是灰黑色的，最让人心惊胆战的是树干上的裂缝，像从里面被什么东西撑开，边缘向外翻卷，渗出暗红色的微光，时隐时现。

“它在动，好像是活的。”程小年小声说。

苏挽月用斩魔刀刀尖轻轻拨开一片外翻的树皮，下面是一层灰黑色的絮状物，像菌丝又像血丝，在刀尖接触到的时候会微微收缩，然后又重新舒展开。

“魔气是从树心往外渗的。”苏挽月收刀入鞘。

她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越往前走，魔化古树就越密集，从隔十来步一棵到挤在一起，裂缝里渗出的暗红色微光连在一起，把整片森林照成了一个跳动的血网。树根在地面上弯曲、延伸，朝一个方向聚集。

树林里有动静。

前方约十二三丈，有一棵魔化的古树，后面有什么东西走出来。先是肿胀的腿，皮肤里像灌满了粘稠的液体，脚掌已经撑得变形。接着是上半身，肩膀异常宽阔，脊椎向前弯曲，背上的皮肤被撑得几乎透明，可以看到里面灰黑色的纹路在蠕动。

程小年看清了它的脸，灰白的皮肤上，黑色的纹路四处乱窜，左眼是灰黑色的、右眼是深红色的，而且瞳孔还在迟钝地转动。

“它还有一只眼睛。”程小年压低声音，“它的化魔可能不完整。”

“之前应该就是它在绕着我们走。”苏挽月说。

话还没有说完，那东西张口发出一声低吼，朝苏挽月扑来。

苏挽月侧身踏出一步，斩魔刀从下往上撩起，刀光划过，然后被卡住了，那东西右臂的肿胀太厚，刀刃砍到一半就被鼓胀的皮肉卡住，它左臂横挥，一掌拍在苏挽月肩头，苏挽月连退四五步之后才站稳。

“它的皮肤很厚，刀砍不进去！”苏挽月大喊。

程小年绕到了另一边，从药囊中取出一些干艾草和雄黄粉丢到了那东西脸上，药粉打在它的脸上，它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举起右手，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把，行动缓慢但是很精准。

“它真的还有意识！”程小年声音发紧。

苏挽月重新调整了一下握刀姿势，然后脚下一蹬，整个人飞了出去，刀尖刺进了那东西的锁骨上面，直直扎到颈窝。

它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是人的声音。

惨叫只响了一瞬，它的身体猛地绷直，两条手臂朝苏挽月砸下来。

苏挽月就地一滚避开，但肩头的伤让她翻滚时慢了半拍。那东西的另一只手已高高举起，对准她后背砸下。

程小年赶忙冲了过去，搬起一块石头从侧面撞了上去，撞到那东西的太阳穴上。石头被弹了回去，但它的动作停了一下，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苏挽月从地上弹起来，抓住了仍在它脖子上插着的斩魔刀刀柄，借力翻身，刀身横拉而出。

这一刀切开了那东西的喉咙，黑血喷涌。它往后退了两步，跪倒在地，右眼还在转动。然后它倒下了。

程小年爬了起来，先去检查苏挽月的伤势。他撕开她肩头破损的衣料，巴掌大的一块淤紫，锁骨下方肿起一个包。他摸了骨：“骨头没事，我帮你敷药。”

苏挽月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往侧边带了一步：“先别敷。离它远点，死掉的魔物也会渗魔气。”

程小年被拉着后退了两步，他看清楚了那具尸体。黑血从颈部伤口流出来之后很快就被灰色菌丝给吸收了。离尸体三四步的地方有一个小布包，边缘已朽烂。

程小年蹲下去，用树枝拨开。

里面有一束干草、一些干花，分别是干薄荷、干金银花、干菊花。

“是个采药的。”他说。

苏挽月轻点下巴，“嗯”。她把斩魔刀上的黑血擦干净，收入鞘中。

程小年给苏挽月上好药之后，又用布带帮她包扎好。

两人继续前进，魔气越来越浓，手臂上汗毛都竖了起来，皮肤表面有一层微弱的麻痒刺痛感。

两人虽然都没说，但彼此都知道魔气正在侵入到自己的身体里，只是目前还没出现第一道黑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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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瘴隐林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