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方孜烨从姐姐病房走出来,看到不远处的病房围了许多人。
那不是昨天小瞎子被推进的病房吗。
方孜烨凑了上去,只见一个拄着拐杖的老爷爷焦急张望,一旁的两个人催促着护士赶紧开门。
咔——
房门一开,几个人涌了进去。
方孜烨个子高,一眼就注意到病房内蜷缩在角落的尘惊棠,那双空洞的眼睛黯淡无光,一眨不眨注视着前方。
“棠棠不怕,外公来了,不怕啊!”
老人一把抱住蜷缩在角落里的尘惊棠,尘惊棠身体一抖,哭了出来。
“外公,阳阳没了,连它也没了……”
苍老枯瘦的手抚了抚尘惊棠的脑袋,沙哑的声音道:“棠棠不怕,还有外公,外公在,外公一直都在……”
方孜烨立在病房门口,看着那个黯淡无光的破碎少年哭泣,他眼睛莫名温热。
“你是昨天那个救了我们小少爷的人?”
听到声音,方孜烨回过神,只见跟前凑过来一个中年人,貌似是管家。
管家擦了擦眼泪,看来是打心底里心疼他口中的小少爷。
叹气声传来,管家对着方孜烨沉声道:“你不要见怪,我们小少爷从小就患有重度抑郁症,受不得刺激。”
抑郁症?
方孜烨下意识想会不会是失了眼睛才会抑郁,究竟是怎样的痛才会患有重度抑郁症。
他走开了,一个人在走廊的座椅坐了许久,警告声落入他的耳中。
“那几个混混抓到了吗,不管他们什么目的,竟然敢大庭广众欺负我的外孙,绝对不要放过。”
声音落下,方孜烨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回过头,那个拄着拐杖的老人站立在他面前。
“董事长,这位就是昨天救了小少爷的学生。”
方孜烨起身同老爷爷握了握手,老爷爷一脸和蔼:“谢谢你救了我们家棠棠,你是不是受伤了,医药费我给你报销了,不知你家住哪里,改日一定登门拜谢。”
“爷爷您客气了,应该的。”
寒暄完,方孜烨注视着回病房的那缕背影,心里说不上来的愧疚。
一晃眼,又一个周末了。
二中的学生都已放假,方孜烨班主任打电话给礼建频,了解方孜烨目前的情况后,只道人没事就好。
礼建频是方孜烨的养父,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妈妈以为他最敬重的家人,华频地产的总裁。
方孜烨提着一个袋子从童乐小院走出来,昨天林安杰就嚷嚷着让他把校服借给他。
临庆二中有个规则,不管什么时候,进校门的都要穿校服。林安杰把校服落学校了,所以大晚上就打电话吵着让方孜烨借他一套校服。
方孜烨去水果店买了一篮子水果,随后打车去了一趟公墓。
今天,是他妈妈的祭日。
穿过那一排长长的阶梯,方孜烨走到一块墓碑前跪了下去。
袋子里除了装要带去给林安杰的校服外,还有一些纸钱。
他把纸钱拿出来烧起来,自言自语道:“妈妈,阿烨来看你了。这些年,我过得很好,礼爸爸对我很好,洁紫姐姐前天做了手术,很成功。”
他抚了抚墓碑,盯着上面那张黑白照看了许久。
“妈妈,阿烨今年就要高考了,时间过得真快啊,还记得那时候还是您送我上小学,一转眼都高三了。你放心,阿烨这些年有在努力,我一定会让你看到一个漂亮的成绩。”
手中的纸钱烧完了,清晨的寒冷爬了上来。
方孜烨苦涩一笑,接着道:“对了妈妈,我找到当年您出车祸被撞瞎的那个小孩了,他……”
他顿了顿,不知该不该说。
“他情况很不好,他家管家说他患有严重的抑郁症,我猜会不会是那场车祸造成的。不过妈妈你放心,儿子慢慢替你还。”
方孜烨呆坐了片刻,刚准备起身离开,斜眼一看,不远处一抹白映入眼帘。
看着好像是个人,不过太远了他还是有些许不确定。
说实话他只看到一双露出来的脚,并不确定是不是人。
不会是有人来祭拜晕倒了吧?
如此猜想,方孜烨壮着胆子走过去。
走近一看,是他,他怎么在这?
尘惊棠穿着短袖靠在一块墓碑旁瑟瑟发抖,他夹在两块墓碑中间,若是不仔细看,倒真看不出来是个人。
少年脸上还带着泪痕,他靠在墓碑上睡着了,短袖下细瘦白嫩的手臂冻得通红。
他该不会是在这睡了一晚吧?
方孜烨忍不住猜想,随后细思极恐。
他眼睛扫过尘惊棠垂下来的手臂,隐隐约约还能看出几道划痕。
自杀过吗?
如此一想,这确实是抑郁症患者会做的。
方孜烨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卫衣,阳光洒下来,他已经不觉得寒冷。
不过眼前的小瞎子倒是发抖得厉害。
他拿出袋子里的校服盖在少年身上,随后看了看他身侧的两块墓碑。
端详了许久,把墓碑上刻着的字全看完,才发现两块墓碑上都刻着同一个名字:尘惊棠。
方孜烨猜测那是尘惊棠爸妈的墓碑。
先前在医院,老爷爷一直叫这个小瞎子棠棠,方孜烨还在想怎么会起“糖糖”这样的小名,没想到是海棠的棠。
爸妈都不在了吗,和他一样。
方孜烨看了一下四周,心道:保安是怎么巡逻的,这么大个人都没看到吗。
阳光落在尘惊棠雪白的脸颊上,仿佛是感受到刺激,尘惊棠抖擞着睁开眼。
眼前一片黑暗,那双细瘦的手朝四周摸索了片刻,最后顿在蓝色校服上。
尘惊棠心里一慌,一时间忘记自己身处何地。
方孜烨半跪在他面前,询问:“你不害怕吗,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这睡了一晚。”
尘惊棠凭借声音认出了是那天救他的人,那颗跳动的心平静下来。
方孜烨见他不说话,又温和道:“你知不知道这很危险,万一出意外了怎么办。”
尘惊棠直起身了,呆呆坐在原地。
方孜烨直直看着那双空洞洞的眼睛,没想到这个小瞎子的眼睛那么好看,只是可惜了只能看到黑暗。
他凑近尘惊棠,手臂拉起尘惊棠肩上的校服。
“你干什么!”尘惊棠警惕,肩膀往后一缩。
“天气凉,穿好衣服。”
尘惊棠放松警惕,抬起手慢慢把肩膀上披着的校服穿好。
还挺听话,方孜烨暗暗道。
他站起身,尘惊棠也跟着站起来。
他从两块墓碑中间走出来,立在墓碑前斜过头看着那两块墓碑。虽然眼睛里一片黑暗,但是他能自己想象爸妈知道他来了的画面。
方孜烨愣住,不知道这小瞎子在想什么。
片刻,尘惊棠拉了拉过长的校服袖子,随后手伸进裤兜,他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巾递给方孜烨。
“你能帮我擦一下我爸妈的墓碑吗,我很久没来看他们了,墓碑肯定落了灰。”
方孜烨没想到这小瞎子还挺讲究的,他接过那团纸巾,铺展开,拿着两张洁白的纸巾慢慢给墓碑擦拭起来。
擦到一半,他手停在尘惊棠三个字上,名字还挺好听的。
“好了。”
尘惊棠摸索着走上前,手指停在墓碑上,满意一笑。
“谢谢你。”
他的声音很好听,没有青春期变声后的沉重,倒像是山涧泠泉般清脆,又带着少年的温软,让人忍不住调侃。
方孜烨灿烂一笑:“不客气。”
“哦,对了,你等我一下。”
他跑开,跑到妈妈墓碑前,从果篮里拿出两个苹果仔细擦了擦,随后跑到尘惊棠身边。
方孜烨把两个苹果分别摆上,随后退了两步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个躬。
“现在好了。”
尘惊棠不明所以,整个人呆呆愣在原地。
“你是要我背你回去呢还是抱你回去。”他当真调侃上了。
尘惊棠眉头微皱,在他的认知里,有被触犯到。
方孜烨看这小瞎子的表情,没想到他还是有脾气的。
下一秒,小瞎子脱口两个字:“流氓。”
方孜烨觉得好笑,小瞎子脾气太小了。
他走上前拉起尘惊棠的左手,手指触碰到凸起的疤痕。
尘惊棠下意识想把手缩回去,没想到方孜烨格外有劲,他根本挣脱不开。
“别动,牵你回去。”
尘惊棠当真不动了,这么多年了,第一次有人拉他一把,拉着他往前走。
方孜烨就这样拉着他慢慢走出去,他很乖,慢慢跟着。
“你怎么来的,保安没发现吗?”方孜烨问。
“打车过来的。”
“你不怕死吗,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手里拿着手机不会打电话叫人来接吗?”
方孜烨话中带着些许责备,不过话语很温和。
尘惊棠没有思索地回答:“我不怕死,死了,就不用那么痛苦了,也不用给别人造成麻烦。”
方孜烨一惊,他真想给自己的嘴缝上一针。
“你知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很多人挣扎地去活着,因为活着,就有值得。所以,不要说什么死不死。”
尘惊棠不说话了。
“慢点,小心台阶。”
方孜烨把人带出来,打车去了医院。
人还没送到病房,管家大老远跑过来。
“少爷,你这是要急死人了,董事长都担心你一晚上了。”
方孜烨把人带到病房,管家立马打了一通电话出去。
把人安置好,管家一手迎上来握住方孜烨,“真的太感谢你了,你救了我们少爷两次,太谢谢了。”
方孜烨不好意思道:“没关系的,只是恰好碰到就带回来了。”
他没有久留,借口自己有事后就离开。
回到家,方孜烨点开微信,林安杰的对话框显示十几个未接电话。
方孜烨不想理,他把手机往书桌上一放,随后走进浴室。
半小时后,他从浴室走出来,手机还在嗞嗞震动。
他换了一件黑色宽松短袖,发丝上的水还没擦干,水滴落了下来,浸在他的肩头。
方孜烨接听电话,林安杰焦急的声音传来,“我的老天,方孜烨你终于接电话了,急死我了。借给我的校服怎么还没送到,你不是说下午两点送过来吗,你看看这都几点了。”
方孜烨瞥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半。
“不是老烨,明天没校服我会死的。”
方孜烨满不在乎,“死吧,谁让你记性差,一落就落两套。”
“老烨,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是不是有事耽搁了来不了,没事,我现在过来你家拿。”
方孜烨拿毛巾擦了擦头发,随意道:“借不了了,校服今天送出去了。”
林安杰表示崩溃:“老烨,你不要跟我开玩笑了,你不会对好兄弟见死不救的。”
方孜烨觉得林安杰聒噪,“你去找其他人借,大不了跟小柳一样挨顿骂。”
柳江毅,临庆二中的校霸,出了名不爱穿校服,天天被记过。
“不说了,吃饭了。”
电话挂的格外绝情,只留下电话一头崩溃的林安杰。
礼建频今天工作完,去祭拜完方孜烨母亲,又去了一趟医院看望礼洁紫,回到家已经是天黑。
两人坐在饭桌前吃饭,方孜烨成绩一向名列前茅,礼建频从不担心他的成绩,只是嘱咐他多注意身体后,他匆匆吃完饭去忙工作。
方孜烨刚吃完饭,只见手机绑定的银行卡自动入账五千。
礼建频发来一条微信消息:阿烨,爸爸明天不能送你去上学了,明天小刘送你去,你自己注意安全,需要什么自己买。
方孜烨关了手机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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