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日常

林栖云在班里待了半个月之后,大家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

习惯了他不说话,习惯了他冷着一张脸,习惯了他总是在看那本谁都看不懂的物理书。也习惯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事实——

他和程既白成了朋友。

准确地说,是程既白单方面宣布他们是朋友。

“林栖云,走,吃饭。”

“林栖云,这个题怎么做?”

“林栖云,你看那个鸟,它是不是瘸了?”

“林栖云——”

“你能不能不要每句话都加我的名字?”林栖云终于忍不住说。

程既白眨了眨眼:“为什么?”

“因为很吵。”

“哦。那——喂,走,吃饭。”

林栖云:“……还是加名字吧。”

程既白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赵阳在对面翻白眼。

“你们两个的相处模式真的很奇怪。”赵阳说。

“哪里奇怪了?”

“你像个二傻子,他像个被迫营业的冰山。”赵阳说,“关键是这个冰山居然还真的跟你营业。”

程既白想了想,觉得这个评价还挺准确的。

但他不在乎。

因为和林栖云待在一起的感觉很舒服。这个人不说话,但不会让你觉得尴尬;不主动找话题,但你说什么他都会认真听;不表达情绪,但你能从极其细微的地方感受到他的态度——比如眉头皱一下表示“你说的东西不太对”,嘴角动一下表示“你说的东西有点好笑”,耳朵红一下表示“你靠太近了”。

是的,耳朵。

程既白发现林栖云的耳朵是他的情绪晴雨表。

他脸上可以做到面无表情,但耳朵不行。尴尬的时候红,紧张的时候红,被人夸的时候红,被人靠太近的时候也红。

这个发现让程既白觉得很有趣。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做一些让林栖云耳朵红的事情——比如突然凑近看他写的字,比如拍他的肩膀说“干得不错”,比如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他碗里。

每次林栖云的耳朵都会红,而且红得很均匀,从耳尖到耳垂,像被颜料染过一样。

“你是不是故意的?”有一次林栖云问。

“什么?”

“你明明知道。”

程既白装无辜:“知道什么?”

林栖云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但耳朵又红了。

程既白在心里偷偷笑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十月。

江城的十月终于凉快了一点,桂花开了,整条校园路都弥漫着甜腻腻的香气。程既白不太喜欢这个味道,觉得太浓了,闻多了头晕。但林栖云好像很喜欢,每次经过桂花树的时候都会微微偏头,深吸一口气,然后表情会变得稍微柔和一点——只有一点,但程既白看得出来。

“你喜欢桂花?”程既白问。

“嗯。”

“为什么?”

“因为香。”

“你不觉得太浓了吗?”

林栖云想了想:“浓的东西才留得住。”

程既白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没有追问。

有些事情,他觉得不需要刨根问底。林栖云的过去,林栖云的家庭,林栖云为什么高二了还转学——这些事林栖云从来没提过,他也就没问。

不是不关心,是觉得时机还没到。

或者说,是觉得如果林栖云想说,自然会说的。

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学校举办秋季运动会。

程既白报了八百米和一千五百米,这是他每年雷打不动的项目。赵阳报了铅球——虽然他看起来更像铅球本身——而林栖云什么都没报。

“你不报个项目?”程既白问。

“报什么?”

“什么都行啊。你个子这么高,打篮球肯定厉害。”

“不会打篮球。”

“跳高?跳远?”

“不会。”

“那……你总得会点什么吧?”

林栖云认真地想了想:“我会做题。”

程既白:“……运动会没有做题这个项目。”

“那就算了。”

程既白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也没有勉强。

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但不刺眼,操场上的草坪被晒得金灿灿的。看台上坐满了人,各班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广播里播着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

程既白站在起跑线后面,做着最后的热身。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背心和短裤,露出结实的肩膀和小腿。长期的训练让他的身材线条非常流畅,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夸张肌肉,而是跑者特有的精瘦和紧致。

“程既白!加油!”班里的人在看台上喊。

他朝看台挥了挥手,目光不自觉地去找林栖云。

林栖云坐在看台的最角落,抱着膝盖,跟那天早上在天台上一样的姿势。他没有喊加油,只是安静地看着操场,目光落在程既白身上。

程既白冲他笑了一下。

林栖云没有笑,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特意去看根本注意不到。但程既白看到了,而且觉得那个点头比一百句“加油”都有用。

发令枪响。

程既白弹射出去。

八百米是速度和耐力的结合,前两百米要冲,中间四百米要稳,最后两百米要拼。他的节奏控制得很好,呼吸跟步伐完美配合,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

跑到四百米的时候,他处在了第二的位置。前面那个人是隔壁班的体育特长生,主攻四百米的,爆发力比他强。

还剩三百米。

他开始加速。

步频提高,摆臂幅度加大,呼吸从三步一呼变成两步一呼。肺开始燃烧,腿开始发酸,但他在咬着牙坚持。

还剩两百米。

他和第一名只差半个身位。

看台上的呐喊声震天响,但他几乎听不到。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跑道、呼吸和心跳。

还剩一百米。

他爆发了。

最后五十米,他用尽了所有力气,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弹出去——

他率先冲过了终点线。

“第一名!高二三班,程既白!”

看台上爆发出欢呼声。程既白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滴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他直起身,朝看台看去。

林栖云还坐在那个角落,但姿势变了——他站起来了。

他站在那里,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阳光打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他没有鼓掌,没有欢呼,只是看着程既白。

但他在笑。

很浅很浅的笑,嘴角只翘起来一点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程既白看到了,而且他觉得那个笑容比任何奖牌都值钱。

他朝林栖云比了个“V”字手势,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林栖云的笑容多维持了一秒,然后被他收了回去,耳朵尖红了。

下午的一千五百米,程既白又拿了第一。

这次他跑完之后直接瘫在了草地上,四肢摊开,像个大字。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闭着眼睛,享受着肌肉酸痛之后的松弛感。

一阵阴影遮住了阳光。

他睁开眼,看到林栖云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条毛巾。

“给。”林栖云把水递过去。

程既白坐起来,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凉凉的,很舒服。

“你怎么知道我渴了?”

“因为你跑了两个第一。”林栖云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而且你流了很多汗,需要补充水分和电解质。”

程既白笑了:“你说得好像在做实验报告。”

林栖云没说话,把毛巾递给他。

程既白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发现毛巾是湿的——不是用水打湿的,而是用冰水打湿的,凉丝丝的,擦在脸上特别舒服。

“你还专门用冰水弄湿了?”

“小卖部有冰水。”林栖云说,“我买了一瓶,倒了一些在毛巾上。”

“那水呢?”

“给你了。”

“那你自己喝什么?”

“我不渴。”

程既白看着林栖云,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发酵,暖暖的,胀胀的,让他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林栖云。”他说。

“嗯?”

“你对我真好。”

林栖云愣了一下,然后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我没有。”他说,“只是……顺手。”

“顺手买了一瓶水,顺手用冰水弄湿了毛巾,顺手走过来递给我?”

“……你喝不喝?不喝我拿走了。”

“喝喝喝。”程既白赶紧又灌了一口,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天晚上,程既白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又睡不着了。

赵阳的呼噜声还是那么有节奏,像一首跑调的歌。

他摸出手机,打开和赵阳的聊天窗口,发了一条消息:

“赵阳,你睡了吗?”

三秒后收到回复:“你他妈觉得呢?我要是睡了你给我发消息我能回?”

“你不是在打呼噜吗?”

“我没睡!我只是呼吸声比较大!”

“哦。那正好,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就是……你有没有觉得,林栖云这个人挺好的?”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呢?”

“没什么所以,就是觉得他挺好的。”

“程既白,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你是不是对林栖云有意思?”

程既白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

“你瞎说什么呢?我就是觉得他这个人不错,值得交个朋友。”

“真的?”

“真的。”

“那你大半夜的不睡觉想他干嘛?”

“我没有想他!我就是……随便聊聊。”

“行吧。那我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嗯,晚安。”

“晚安。”

程既白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他对林栖云有意思?

怎么可能。

他们是同桌,是朋友,是好兄弟。仅此而已。

他只是在林栖云身上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那种安静,那种专注,那种不动声色的温柔——让他觉得这个人值得被好好对待。

仅此而已。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还是浮现出林栖云站在看台上的样子,阳光打在他身上,他在笑,很浅很浅的笑。

程既白的心脏跳了一下。

“完了。”他小声说。

但他说不清楚,到底完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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