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既白用了三天时间接受这个事实。
第一天,他否认。
“不可能,我就是关心朋友而已。朋友之间也会关心啊。我把肉夹给他、给他买手套、下雨天去接他,这都是朋友应该做的事。跟喜不喜欢没有关系。”
第二天,他愤怒。
“凭什么是我?全校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我?我他妈是个直男!我喜欢女生!我高一的时候还暗恋过隔壁班的文艺委员!虽然她没理我……但那是因为我当时太丑了!不是因为我喜欢男生!”
第三天,他抑郁。
他趴在桌上,一整天没有说话。赵阳叫他去吃饭,他说不饿。体育课跑步,他跑了两圈就停了,教练问他怎么了,他说腿疼。
林栖云注意到他的异常。
“你怎么了?”林栖云问。
“没怎么。”
“你这三天都不太对劲。”
“我没事。”
“程既白。”
“我说了我没事!”
程既白的声音比预期的大了很多,周围的同学都转过头来看他。
林栖云没有生气,也没有被吓到。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程既白,眼神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好。”他说,转回头继续看书。
程既白立刻就后悔了。
“对不起。”他小声说,“我不该吼你。”
“没关系。”
“我不是冲你。”
“我知道。”
“我就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
林栖云没有问是什么事情。他只是把桌上的一盒饼干推到程既白面前——是那盒草莓味的饼干,程既白第一天给他的那盒。他一直没吃完,放在抽屉里,偶尔拿出来吃一块。
“吃点甜的。”林栖云说,“心情会好一点。”
程既白看着那盒饼干,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拿出一块,放进嘴里。
饼干已经不脆了,有点受潮,软软的。草莓味的夹心也变得黏糊糊的,甜得有点腻。
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谢谢。”他说,声音闷闷的。
第四天,程既白接受了。
不是想通了,不是释然了,而是——认了。
喜欢就喜欢吧。
他喜欢林栖云。喜欢他安静的侧脸,喜欢他发红的耳尖,喜欢他笨拙的关心,喜欢他说的每一句“谢谢”,喜欢他靠在肩膀上时的重量,喜欢他站在雨里说“因为你是程既白”时的眼神。
他喜欢他。
这不对,这不应该,这可能会让两个人的生活都变得一团糟。
但他控制不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喜欢一个人会是这样一种感觉——不是甜蜜的,不是浪漫的,而是沉重的,像背着一块石头走路,每一步都踩得很深。
但即使是这样,他也不想把这块石头放下。
接受了自己的感情之后,程既白做的第一件事是——
什么都没做。
他没有表白,没有暗示,没有任何越界的举动。
因为他知道,一旦说出口,一切都会改变。
林栖云可能会疏远他,可能会觉得恶心,可能会转学——他已经在高二转了一次学了,不能再转第二次。
而且——他不敢确定林栖云对他是什么感觉。
林栖云对他好吗?好。但那是因为林栖云是一个对“好”这件事没有经验的人——程既白是第一个对他好的人,所以他会回应,会感激,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对程既白好。
但那不是喜欢。
至少不一定。
程既白决定把这份感情藏起来。
藏到毕业,藏到高考结束,藏到两个人去了不同的大学、有了不同的生活、慢慢淡忘彼此。
到那时候,这份感情就会像一颗没有被点燃的火柴,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里,落满灰尘,最后被扔掉。
他以为自己能做到。
但他低估了“喜欢”这种东西的破坏力。
三月初的一个下午,体育课。
程既白在操场上跑步,林栖云坐在看台上看书——他体育课从来不活动,老师也习惯了,反正他个子高,站在队伍里像个电线杆,还不如让他坐着。
程既白跑完三千米,浑身是汗地走到看台边,仰着头看林栖云。
“你不热吗?”他问。
三月的江城已经开始回暖,下午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林栖云还穿着一件长袖,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
“不热。”
“你扣子扣那么紧干嘛?松开一点,透透气。”
程既白说着,伸手去够他的领口。
他的手指碰到了林栖云的脖子。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
程既白的手指贴在林栖云的颈侧,能感觉到他的脉搏——跳得很快,快得不像是一个坐在那里看书的人该有的心率。
林栖云猛地往后退了一下,动作大得差点从看台上摔下去。
“你干嘛?”他的声音有点尖,尖到不像他平时的声音。
程既白收回手,愣在原地。
“我就是……想帮你松一下扣子……”
“不用。”林栖云低下头,把领口攥紧了,手指攥得发白,“我自己来。”
他松开了一颗扣子,动作很僵硬,像是在完成一个被迫的任务。
程既白站在看台下面,仰着头看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因为林栖云拒绝了他的触碰——那本来就是他越界了——而是因为他看到林栖云攥紧领口的那一瞬间,眼睛里闪过了一样东西。
恐惧。
不是对他的恐惧,而是对“被看到”的恐惧。
像是领口下面藏着什么不能被人看到的东西。
程既白没有追问。
他退后一步,笑了笑:“行,你自己来。我去洗把脸。”
他转身走向洗手间,步伐很稳,但心跳很快。
他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
水很凉,但他的脑子更乱。
他想起林栖云从来不跟他们一起换衣服。体育课的时候,大家都去更衣室换运动服,但林栖云总是穿着长袖长裤,从来没有穿过短袖。
他想起林栖云洗衣服的时候总是自己一个人去洗衣房,从来不把衣服送到学校的洗衣房去洗。
他想起那次在教室里,他不小心碰到林栖云的手臂,林栖云的反应比正常人大了很多——不是疼,而是……紧张。
那些细节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拼出一个他不愿意看到的画面。
程既白撑着洗手台的边缘,低着头,看着水滴从脸上滴落,在白色的瓷盆里溅出小小的水花。
“不会的。”他对自己说,“不会的。”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他说“不会的”就不会的。
那天晚上,程既白失眠了。
不是因为喜欢林栖云这件事,而是因为——他开始意识到,林栖云身上的那些谜团,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重。
他想起林栖云说“活着很累”时的语气。
他想起林栖云在空教室里无声流泪的样子。
他想起林栖云把领口攥紧时眼睛里闪过的恐惧。
他想起林栖云说“一次就够了”时的语气——那种把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的感觉。
那些都不是一个正常的高中生该有的东西。
程既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帮林栖云。
但他不知道怎么帮。
他甚至不知道林栖云需不需要他帮。
也许林栖云什么都不需要,只需要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当一个普通的同桌,一个普通的朋友。
也许他越界的行为——送手套、带排骨、雨天去接他——已经太多了。
也许他应该退回去。
退到一个安全的距离,一个不会让林栖云感到压力的距离。
但他做不到。
他试过了。
他试过三天不主动跟林栖云说话——结果那三天他像丢了魂一样,上课走神,训练掉速,连赵阳都看出来他不对劲。
“你是不是跟林栖云吵架了?”赵阳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三天没跟他说话?”
“我在……思考人生。”
“思考人生需要三天不说话?”
“需要。”
赵阳翻了个白眼,显然不信。
程既白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藏不住了。
至少,在赵阳面前藏不住了。
“赵阳。”他说。
“嗯?”
“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但你觉得自己不应该喜欢他……你会怎么办?”
赵阳正在吃辣条,听到这话,辣条从嘴里掉出来了。
“你……”
“你就说你会怎么办。”
赵阳沉默了很久,捡起掉在桌上的辣条,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我会……”他说,“先确定他喜不喜欢我。”
“如果他不喜欢呢?”
“那就藏好。”
“藏得住吗?”
赵阳看了他一眼,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
“藏不住也得藏。”他说,“因为如果你说出来了,你们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程既白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说。
“我当然说得对。”赵阳又恢复了一贯的嬉皮笑脸,“你以为我是谁?我是赵阳,人称——”
“闭嘴。”
程既白把脸埋进手臂里,闭上眼睛。
赵阳说得对。
藏不住也得藏。
他选择了藏。
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越是用力去藏,越是会在不经意间露出来。
比如眼神。
比如心跳。
比如在对方说“谢谢”时,嘴角那抹压不下去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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